韦府内。
雨后晴天,嫣红的石榴花落了一地。韦默立在树前,望橘红色的花朵伏在泥水中,无奈、窒息。
他呆滞的目光落在花枝上,自语,“向英,我把你忘了,对不住”,泪水充盈,潸潸而落。
门口趴着个小厮,他偷瞄庭内的情形。见公子对树低语,挥袖抹泪,余味愁上眉头。老爷叫他看紧公子,他接下重任,日夜守候。观察了几日,公子不是独语,便是发呆。
余味隐约听见“向英”“阿英”的字眼,他揣测是个名字。私下里打探长安城内同名的人,有一个老妪,两个男子,还有一个娃娃。
韦默拾起泥水中的红花,拂去它瓣上的泥,将它放在袖中。他记得那日在南庭内见到的女子,长得和阿英一模一样。阿英说她有个妹妹,小她三岁,是个天真顽皮的姑娘。
“走之前,我想见见她”,韦默下定决心。
贺兰樽和韦家联姻,这桩婚事使得杜焕辗转反侧。他放下奏折,叫侍女过来沏茶。
“夫人的病怎么样了”,杜焕抬眼问。
侍女头戴桃花,纤手点茶,柔声道:“回老爷的话,今春咳了三次血”。她低眉哀思。
杜焕点点头,将许儒成的奏表压了下来,扔到一侧。沉思道,“加大药量,务必…治好夫人”。
一杯新茶送至杜焕手边,丫鬟颔首,“遵命”。
贺兰府。
前几日的红灯笼依旧风采,旧红绸沾了雨水,耷拉在梁上。一匹白马系在石狮子上。
一个黑顶红轩的马车缓缓逼近。杜焕掀开车帘,见一老旧的府邸坐落在西市延寿坊。青砖白墙,颇为隐逸。
“这匹白马不错,拴马之人定是庸类”,杜焕见缰绳紧紧拴在石狮子的腿上,马儿不得不仰头吁气。
杜焕命小厮将礼品送进贺兰府,一同送进去的还有一张拜帖。他堂而皇之地送礼,必引来他人参奏。届时,韦郡公不言,自诩清流的孙太傅还能息声吗?
不知孙太傅是谏言,还是为党。
“中书令,请!”,小厮引门而入。
贺兰樽起身迎客,他叫人去沏茶,作揖道,“中书令光临寒舍,不胜荣举”。他没想到,位居长安名人榜首的人竟是一个年轻的俊才。
“贺兰公子声名皎如松雪,果真不凡”,杜焕回礼道。他没有在朝堂上见过贺兰樽,不知他是在野还是罢官。
杜焕见堂上还有一人,近看,原是韦默,“这位看着面熟,是韦郡公的长子吗?”。他面露惊奇,河凉剿匪的韦公子怎么憔悴到这般模样。
韦默见一俊美男子,身着墨绿竹袍,面如冠玉。起身细看,竟是河凉镇主家的二公子。他作揖道,“正是在下”。
“看茶”,贺兰樽令道。他不知此二人是什么关系,眼下杜焕公然送礼让人为难。若他不受,杜焕定说这是喜礼,而他一向代表陛下行事。若他收了,外人定以为二人交好,弹劾之事又起。
贺兰樽坐在座上沉思,这朝廷之事依旧令人烦心。年号更新,李亨掌权,他又要代表贺兰家,重立在朝堂上了。
绿茶漾白瓷,清香肆意。韦默心里焦急,他想见到向英的妹妹。不管她为何变成了韦梳玉,只想再见她一次。
三人品茶,各有心事。
木清阁里种了几树桃花,雨后桃枝含水,花瓣飘零。歇云亭的匾额生了虫蛀,四角腐烂,隐约显出字迹。
我问嘲风,这亭子为何不修葺。于我来说,这是我们初见的亭子,是结缘的地方。
“不修,也挺好看的”,嘲风挠头微笑。四处绿树环绕,桃枝展夭,清水游鱼之上立着一个破旧露漆的朱亭。
我走到亭上,轻抚石桌,沾了一手的灰尘。“西河宴上的那个红衣女子叫什么?你们认识,不要骗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探清泉。
嘲风咽了口水,“你说小云?”,他使劲摇头,“不,她是隐山门的仇霜”。
“小云?歇云亭,歇云…”,我笑道,心底泛起酸楚。
云姗,恨云姗迟,不入君怀吗?这亭子是为她而建,这名字是为她而取。怪不得那晚,他说不要插手他娶妾生子。怪不得,他婚后不肯改口,仍叫我云姗。
嘲风见状,连忙摆手,“不是的,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他怕事情越描越黑,赶紧闭口不言。
“十五年了,怪不得”,我掏出帕子,擦了手掌,顺手将帕子扔在地上。贺兰樽真是痴情。
那夜之后,我睡至晌午,见屋内空荡无人,只有散乱的衣服落在地上。昏乱的脑海中蹦出“毒药”二字,连忙下床寻找。床下,案台下,凳子底下,全然没有。连包裹药丸的帕子也不见了踪影。
惊慌了几日,见他待我如常,便安下心来。或许是被自在安逸的生活蒙蔽了头脑,被虚伪多情的爱护欺骗了身心,我竟心存侥幸,想要冲淡杀意,栖身敌所。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风影廊,仿佛见到公子和红衣女子在廊中游玩嬉笑。怒气升为恨意,恨意散成绝望。
“贺兰樽,把东西还给我!”,我走进堂中,眼含热泪。
堂内,二人侧目,一个诧异。
“尊夫人真是率性”,杜焕瞠目结舌,他觉得此女有些面熟,细看,正是被贺兰樽接走的假郎中!这该如何圆场,左思右想,索性装作不认识。
韦默站起身来,专注地盯着她。原来向英穿襦裙的模样是这般清丽。天青色齐腰窄袖裙,挽着白纱披帛,云鬓带珠花,新妆趁年华。
“云珊?”,贺兰樽见他二人不怀好意的盯着她,心里不是滋味。他走到门前,将她揽到堂外。
他低语,“什么事晚上回去说,我在会客。”
“好,我等你”,我冷言道。新仇旧恨一起算。
我甩开他的胳膊,扯裙走了出去。
日暮时分,雁影掠空,晚风徐徐。
韦默骑着马晃悠悠地走在街道上,白马不知人忧,敲蹄伴哀愁。他放缰任马行,一路走到了河边。水波轻漾,在夕照下,如光似练。
白马啃着河边的绿草,饱餐后抬头,欲载着主人回府。此时,一匹黑马踏草而来。
“珍珠!”,一个女子在马后喊,紫雾色纱裙随风摆动,一双绣鞋沾满了泥。
她惊异地站在马后,见一个黑袍男子骑马游神。“你是…韦默?”。
韦默回神,他也同样惊奇,“王小姐?”。风闻她已嫁为人妇,如今见她挽着发髻,骑马畅玩,想来她婚后日子是不错的。
周许没有说话,她想牵马离去,但马儿贪吃,偏不理她。“贪吃鬼,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她为让父亲同意韦默从军,欺骗父亲,说他俩早已私定终身。
王壁担心女儿迫坏了韦、孙的赐婚,招来不测。情急之下,准许韦默从军。
“王小姐,在下愿意带你去那个地方”,韦默见她意有所指,无奈地说。至于,那是什么地方,他早已忘却。
周许两眼通红,泪水漫出,吼道,“去不了,一辈子都去不了!”。她听说韦默在雁城病危,哀求父亲将他调回长安。父亲不愿她插手韦家私事。
为救他,周许同意嫁给许儒成——孙太傅的得意门生。也因为父亲插手迁调,引来陛下猜忌。
韦默下马,掏出帕子,轻声问,“等我回来后,我一定带你去”。他要去雁城,心不死,人才能活。
周许甩开他的帕子,笑道,“韦公子,我已是人妇,敢问如何厮守?”。她心生哀戚,笑中带泪。
韦默听见“厮守”二字,不禁一惊。他摇头,“我不…”。
“梦华?”,一个声音从岸边传来。“珍珠找到了吗?”
一个儒生模样的男子走来,他见妻子面色泛红,蹙眉盈泪。以为被人调戏,遂护妻怒斥,“你是何人?胆敢欺我发妻!”。
韦默后退一步,碰到黑马,马儿朝他撒欢,将头蹭到他的肩上。“在下韦默,公子误会了,我没有欺负她”,韦默作揖道。
许儒成见自家的马儿朝他示好,心生怀疑。但他顾及体统,便回礼道,“原是韦郡公的长子,莫不是战事已平,您荣归故里了”。他讥讽道。
“惭愧,在下病急,受命返京”,韦默摇头,心里暗想:这文臣之唇,杀人无形。此言不虚。
许儒成见他退缩,逞势进攻,“我竟不知,这边境军医尽是些针药不通的庸才,医不得将士之病。又或是,韦公子不同凡俗,必得回京才愈”。他最厌王孙公子的矫揉造作,骄奢淫逸的京洛之风。
“别说了,回家吧”,周许劝道。她知道自己夫婿的秉性,善谏,言厉。陛下喜欢他的刚正不阿,佞臣厌恶他的直言不讳。
许儒成侧目看了她一眼,满目柔情,“好,夫人说回便回。”他挽起袖子,牵起黑马缰绳,揽着夫人,从容而归。
二人,一马,在夕阳下缓缓归去。
韦默轻笑一声,笑声苦涩。他骑上白马,回了韦府。
48
秣陵冬短,边塞无春。出了长安城,一路向北,密林变为灌木;沿黄河西行,草稀风盛;待到越城边界,黄沙满天,干燥扬尘。
韦默骑着白马,腰挎长剑,朝雁城走去。
崔氏问,“雁城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韦默答道,他的灵魂缺了一角,要去雁城补全。
韦父说,“你要走,可以,但必须回来成婚”。
“好”,他点头。
一路上,他回忆着二人相处的点滴。龙门赛上,她顽强而执着,逼得对手落到圈外;日月湖边,她披散着头发,柔和倔强;雁城赴宴,她胆大心细,为刀子洗怨。
韦默没有直接去雁城,而是勒绳策马,去了河凉。那是他们结缘的地方。
晚春时节,东南风翻越山岭,在河凉地界凝为湿雨。环山岭林木葱郁,麋鹿狐狼之物甚多。自匪寇被剿灭、招安后,不少猎人到此射猎,以养家糊口。
韦默见河凉贸易繁盛,商旅不绝。镇内客栈酒肆林立,摊贩拥簇街道两旁,百姓富足安逸,一派太平盛世景象。
“如今河凉镇是谁管治?”,韦默牵着马,问一个买菜的老人。
老人摆着菜品,笑呵呵地说“萧老爷,听说是越城人氏”。
“他倒是将这儿治理得很好”,韦默思忖道。他记得三年前越城被叛军屠城,一个叫“小江山”的人掌了实权。如今陛下继任大统,不知这越城是否安宁。
老人哂笑,将烂白菜叶扔到一旁,“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罢了”。
街市闹声如云,人群往来如织。韦默牵马走在街上,见日暮西垂,他找了个客栈歇脚。
翌日,天青日朗,叫卖声不断。
韦默跨马,朝雁城奔去。他日行百里,疲宿草丛,渴饮溪边水,饥尝枝头果。没有军队需要照管,他单骑日夜,初夏可至雁城。
长安城中。
日光满盈,地气升腾。城中人口渐密,多了许多屋舍,占了些绿林花草。虽为五月下旬,但颇有暑夏之意。城中男女皆着薄衫,披轻纱,出行举伞,静坐摇扇。河边早已架起了凉亭,水中小舟扬帆。
歇云亭已重新上漆,朱柱绿飞檐,纱帷三面。池塘里渐有新荷,一片片碧叶从池里铺开。
在一个春雨连绵的夜晚,贺兰樽知道了我受隐山门指使之事。
“所以,那药是毒药?你要杀我?”,他步步紧逼,眼底藏着不安。
我抬起头看向他,“所以,我不过是她的替身,是你用情感操纵的傀儡?”。
贺兰樽眼角微红,重复道,“你也要杀我?”。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了碎片,一文不值地扔在了泥棹中。
“你从未…喜欢我?”,我含着哭腔问。他的心上人是小云,是隐山门的仇霜。原来是我自作多情,编织了一个荒谬又自我的神话。
贺兰樽不甘心又不肯低头,他甩袖出门而去。
自他走后,我一夜未眠。见蜡烛一点点地熬尽,见日光从窗前洒过。我不愿意再去思量,他是否喜欢我。这样的单恋使人疲倦。
在府中枯坐了几日,忽然想到隐山门老者拔剑杀人的画面,他凶残的目光让人胆寒。可是,他给我的毒药已经不在了,下毒亦如水中捞月。
既然下毒未遂,我便逃出府去。逃去一个隐山门找不到的地方,尽管死在路上的可能非常之大,但仍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我便拿出当家主母的身份,命人备马。收拾妥当后,我轻夹马腹,趁着朝霞未散,匆忙地出了城门。
城外十里,林木渐密,人烟稀少。我下马休息,将马儿牵到小河边饮水。舆图上显示,再向城北行三里,便有一处客栈。随即轻抚马首,扯它上路。
一路上,跨马扬鞭,畅通无阻。想来,雁城两月可到。长安城里,尽是无情之辈,阴险之徒;陆浑山下,全是废墟之屋,迥异之邻。天地悠悠,我该如何立足?
一处窄小的二层楼阁坐落在平地上,四周用篱笆围着。楼内烛光闪动,一个殷勤的妇人走来,“客官贵姓,住店吗?”。
“向,可有饭食?”,我点点头,付了几两银子在桌面上。
“有嘞!客官二楼‘云’字房,饭食稍后送至房内!”,妇人收了银子,满脸堆笑。
第一次出门,我不敢多做言语,遂装出一副冷淡模样。听到“云”字时,不禁皱眉,真是倒霉,走哪都甩不开“云”字。
妇人见客上楼后,凑到一独眼的男子身旁,悄声道“女客,银钱不少”。
独眼男子紧握拳头,咬牙道,“我认得她!”。环山岭被官军剿灭,她也脱不了关系!
“说好了,只图财,不伤人命”,妇人见他眼中带恨,好意提醒道。
独眼男子不做理会,兀自将酒食备好,送到楼上。
入夜,寂静无声。“云”字房内,酒水未动,饭食吃得干净。妇人轻声溜进屋内,把她的包袱翻了个干净,乖乖!她的包袱除了一件披风,其余全是银子。
妇人将银子往身上塞,心生悔意,早知搬个箱子上来的。塞完最后一包银子,她察觉出不对劲,小声问,“老龙,她莫不是窃贼,怎的一个姑娘有这许多银子?”。
独眼男子下了大剂量的迷药,眼下他正将女子捆绑,“她是河凉财主的女儿,这些钱财算什么!”。他越说越气,索性不绑了,直接杀了干净!
“别,别在这!”,妇人抱着银子走来,她哀求道,“来日还要做生意呢?”。她被银子冲昏了头脑,让老龙将人提出去杀,别吓到其他客人了,坏了客栈的名声可不上算。
独眼龙冷哼几声,将女子绑了手脚,扛在肩上往外走。
“怎么不用麻袋装着?”,妇人急忙问。
独眼龙瞪了她一眼,“忘了!”。他复仇心切,竟忘了往日杀人越货的步骤,现下被她提醒,更觉恼怒。
阁楼后院,林木丛生,杂草繁茂。天上闪着几颗星星,一弯勾月悬在空中。
“大哥,小弟来为你报仇了!”,独眼龙的一只眼睛流着热泪,他抬头望天,仿佛想起了山中快意的生活。他从后院厨房中翻出大刀,将女子平放在地上,举刀朝胸口刺去。
“咚——”的一声,他的大刀被石子弹飞。
独眼龙惊得环顾四周,他朝树上望去,壮胆喊,“我看见你了!”。
见无人应答,他按耐下恐惧,捡起大刀,举刀之际,一个呻吟声从耳畔传来。他回头看见妇人被人绑住了手,嘴里塞了布,眼巴巴地朝他求助。
“放了她,饶你不死!”,季佳儿将匕首架在妇人的脖颈上。
独眼龙冷哼道,“她不过是寡妇,死了又何妨!”,说罢,举手挥刀。
“噗——”,独眼龙吐出一口血,低头见自己胸口插着一把剑。他拼尽全力抬头,看了妇人最后一眼,轰然倒地。
丁远冷静地将剑拔出,鲜血滋到他衣摆上。“走吧!”,他俯身将向荷拦腰抱起。
“她怎么办?”,季佳儿拿刀指着妇人说。她觉得丁远和门主越来越像了。
“杀了吧,就当是替天行道”,丁远瞥了一眼妇人,见她眼里露着恐惧和绝望。
季佳儿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遂即点头,将匕首轻轻一划,妇人倒地。
在丁远等一行人离开客栈后,二匹快马从城外赶来。他们将马拴在客栈外面,进楼查探。
贺兰樽将桌台上的账簿翻开,见今日最晚一个客人姓“向”,付账三两银子,住在“云”字房。他疾步上楼,见屋内空无一人。桌子上遗留一个包袱,里面有个披风。他端起酒壶,闻到迷药的味道。转身去探被褥,还残留些余温。
饭菜的香味弥漫在屋内,他寻着香味,在一个墙角的花瓶中发现被倒的饭菜。毫无疑问,饭菜里也下了迷药。
贺兰樽匆匆下楼,他怀疑云姗刚走不久,她一定是发现了饭菜里有迷药,然后偷偷倒掉,继而偷溜出去。可是,为何不带包袱。
“公子,后院有两条躺虫”,嘲风握剑而来。
贺兰樽听后急忙往后院奔去,见一个独眼汉子躺在地上,不远处还躺着个妇人。一个胸腹中剑,一个刎颈而亡。
“来了两个人,他们带走了云珊”,贺兰樽猜测道。这个客栈本就不规矩,定是窃了云姗钱财,想要杀人灭口,但行事被他人发现,继而被杀。
嘲风观察了伤口,疑惑道,“一个长剑,一个匕首,他们是哪个门派的?”。长安城附近没有山匪杀人,只有江湖势力兴风作浪。
“不知道”,贺兰樽蹙眉道,他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就像当初阿源被带走时一般。“回府,速速派人寻找,就算是皇宫也得翻一遍!”
“是!”,嘲风领命。
清晨,风动竹林响,鸟鸣山更幽。院中的桃花已谢,长了出嫩绿的枝叶,在地上影出斑驳的荫凉。
醒来时,发现我躺在一个绿纱帐的床上。这不是隐山门的山腰小院吗?隐山门!我被抓来了!我慌乱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没见着一个伤口。
记得昨夜,小厮将饭菜端入房中后,我闻到酒和菜里都下了迷药。开窗见楼高夜深,遂不敢跳楼逃遁。情急之下,我将饭菜倒入花瓶中,藏到床边墙角。若他们只是图财,为保平安,我倒是可以舍些钱财。
没想到,那贼人进来后,竟绑住了我的手脚,将我扛到林中。正当我想要睁眼求饶时,那贼人却被杀了。惊惶之下,已觉筋疲力尽。见是丁远和季佳儿后,我便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屋内已有数月无人居住,案台、桌椅和床幔都落了灰尘。开门一看,院内落叶堆积,栅栏边多了几个小树苗。见一个身影从旁边侧房出来,“丁远?”,我惊喜道。
“小荷来吃饭!”,丁远手里拿了许多包裹。他将石桌扫净,打开油纸皮,里面露出白胖馒头和包子。又打开几包,一些精致的点心堆成小山。
“怎么买这么多?”,我诧异地问。
丁远笑道,“慢慢吃!”,他已经知道了门主让向荷假扮新娘之事,觉得有愧于她。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尴尬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包子软糯鲜香。吃着想着,这可能是隐山门的粮食,“丁远,山上大殿中有个老者,他是谁呀?”。
丁远嗫嚅道,“他是门主”,隐山门的门主,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他坐在石凳上,严肃道,“你放心,只有我还活着,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即便是门主,他也毫不畏惧。
这样类似与誓言的话,我是第一次听到。包子噎在嗓子里,我咽下包子,感动地说,“谢谢你!不过我不会麻烦你的,等我去雁城找到姐姐后,便回陆浑山。”
丁远欲言又止,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我陪你一起去,我们再找一遍!”,脸上漾起了笑容。
“不能去!”,季佳儿责怪道,“还未坐稳,怎能颠马?”。她提着一竹篮水果从小路走来。
我和丁远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什么坐稳?我下意识地摸着肚子,又为自己号脉。滑脉,往来流利,珠滚玉盘。
季佳儿对丁远使眼色,“丁师叔,以后我同荷妹住在这,方便照顾。”她将竹篮放在桌子上,自得地坐了下来。
“不行,若是门主再对她动手,该如何?”,丁远厉色道,他救不了向英,不能再让她妹妹遭殃了。
季佳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堆笑,“让荷妹自己选吧?”。她可是妇人之友,会厨艺,能耍剑,还有一副好皮囊。想到这里,不免顾影自怜了起来。
耳边的争吵声如蜜蜂一般,嗡嗡作响,却不知涵义。我抚摸着腹部,似乎感受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它使我抛却了雁城之行,又令我生出埋怨和恨意。它像一个绳索,紧紧地将我和贺兰樽绑在一起。
“小荷”“荷妹”,二人同时叫道。
“嗯?”,我茫然地看向他们。他是男是女,他长大后会更像谁呢?
丁远抬手,意在让季佳儿闭嘴,“小荷,我得留这保护你!”。
“荷妹,我会做饭,你和孩子想吃什么我来做!”,季佳儿不服输地喊道。
他们的恩情实在是绵厚,我不想叨扰二人,又怕门主找我麻烦,如今我经不起长跪和挨打了。“都留下?”,我试探性地问。
二人木然,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暗生不满。一刻之后,二人点头。
丁远查到了向荷代嫁之人——贺兰府的家主。他又查到了贺兰樽是自己的哥哥,并且一直在找他。那日,他找门主对峙,才知晓了二十年前发生的事。
门主让他以嫡次子之名,继位隐山门门主。破除百年来泯灭人性的门规。他问门主,“为何要杀贺兰樽”,那是他的血亲之人。
“我没想杀他,若他同意改写门规,大家便可相安无事。可若他顽固保守,你将无子无孙!远儿,我老了,你还年轻!”,贺兰小山用拐杖敲打莲缸,一脸愤然。鱼儿在缸里惊得乱窜。
丁远沉默了,他只提出不要伤害向荷,否则他就不当这门主。贺兰小山微愣,忽然大笑,“好!好!你喜欢的,我绝不会动!”,他以为这是两兄弟争一女的戏码,遂而十分高兴。庆幸自己没有动手杀了此女,好让她去离间那淡泊的兄弟情。
暑夏十分炎热,山中飞鸟倦怠,躲在树荫上休息。须至黄昏,院中才有凉风吹过。三人在院中喝茶闲话,赏景看霞。
为顺利生产,丁远总带我到林间散步。踩着台阶,抚着后腰,从山腰走到山上。一望见门主的殿宇后,我便急着要返回,怕他又将我捉去,关在山洞里。
几场大雨过后,天气渐渐寒凉。后院的桂花弥漫山间,季佳儿将桂花做成茶水、糕点,还折几枝放在我的房间。
身子是越来越重,睡觉只能侧卧,但一想到我会迎来一个孩子,我就十分欢喜。这个小孩子将是我活在世上的唯一念想和期待。有了他陪在身边,再多的苦都不算什么。
“荷妹,山中的枫叶艳红似火,丁师叔让我来叫你”,季佳儿走进屋内。
见她称“丁师叔”,我便知道丁远就在门外。“季姐姐,我走不动,你们去吧!”。
“好吧,那我让温和善良、武艺高强的丁师叔给你上树攀折几枝,放在案台上观赏可好?”,季佳儿瞄了一眼门外,打趣道。
我噗嗤一笑,点了点头。一个偏爱管教,一个偏不服气。季佳儿私下和我说,丁远是门里武功最差,年龄最小,但资历最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