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戌年冬,贺兰小山诈死,隐山门弟子皆披缟素,头戴白巾,晃人耳目。江湖震动,引来君子堂侵山。
山林之中,铃声荡漾四野,刀枪剑戟各显神通。君子堂率三百铜铃,一百银铃杀入隐山门。由外岭攻入内山,未损一兵一卒。
“丘泽,隐山门弟子怎这样弱?”,白衣女子手里把玩着一枝梅花。她从冥花河走到剑丘山,所见的不过是几个守山弟子。在他们放出讯号之前,人就被灭口了。
绿衣男子摇扇道,“内部纷争不断,能有多强?”。
“李离,你说呢?”,白衣女子侧身问道。
黑衣男子摇头,“我不知道”。
“艳艳,我们不理他,前面就是贺兰老头的大殿了!”,丘泽一脸笑意,以扇指山。
山中,门中弟子、关外弟子,以及闲散在外的门人,全部被潜召回门。他们身着素衣,带白色抹额,手握冷剑,镇守山中。
天上阴云密布,青澹欲雨。一阵风来,卷起黄叶飞舞。
我捂着肚子,挣扎到门边,“丁远?季姐姐?”,他们去哪了?天上黑云压境,令人心慌。此时,肚腹剧痛,像要被撕裂了一般。
“姑娘!你怎么了?”,稳婆放下竹篮,连忙赶来。她是一个月前,季佳儿从京城中接出来的。
我扶着门,忍不住地滑跪在地上,头脑发昏,豆大的汗珠滚落,“婆婆,我太疼了”。季佳儿说她母亲生下她后,便撒手人寰了。我也害怕,怕我会死。
“不好!姑娘你要生了!”,她将我扶到床沿,扯出被褥枕头垫在脊背上,“姑娘,吸气,呼气,老妇这就去准备东西!”。她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见她的背影消失在屋内,我扯着床幔,忍着剧痛。一阵钻肉般的疼痛从肚腹传来,我喘着粗气,往房门口看,她怎么还不来啊?
肚腹的剧痛一阵平缓,一阵复起,而且是愈来愈痛,“婆婆?”,我眼瞅着门口。终于见她端着白布走了进来。
“姑娘,吸气,呼气,不要说话,省着力气”,她将一个东西塞到我嘴里,“咬着!”。遂即,点燃了一只红蜡。
“来,腿张开!”,她喊着,“吸气!使劲!”。
我摇摇头,汗水夹杂泪水,打湿了头发。一阵剧痛,浑身瘫软,我紧抓着被褥,指甲断裂,湿乎乎的似出了血,可完全没有知觉。
“姑娘!吸气!见头了!快!”,她在腿间喊着。
门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渐重,似乎下起了冰粒子。
山上,殿宇外集结了一众素衣弟子。贺兰小山穿着玄墨黑袍,手持竹杖,坐镇中堂。
“三山铁面,于山下迎击!诛杀铜铃!”
“弟子遵命!”
“七十二隐将,于山腰处埋伏!诛杀银铃!”
“一百门人,守护隐堂,诛杀妖女!”
“弟子遵命!”
贺兰小山紧握竹杖,露出久违的笑容。他要在死前,为隐山门打下江湖霸主的名号。
“黑鸦,信送到了吗?”,贺兰小山对身边的黑衣人招手。
“回门主,海潮阁于申时拜访君子堂!”,黑衣人抱拳道。
贺兰小山满意地笑了起来,脸上皱起老皮,“我的侄儿可来祭奠他的伯父?”。
“贺兰府的人现已入了山”,黑衣人俯身答道。
殿中空荡,两侧点着两米高的扶桑烛盏,将大殿照得通明透亮。贺兰小山坐在正堂上的老藤黑木椅子上,望着镇守殿外的弟子,目光恰似穷途狼豹。
天空被青灰的厚云遮住,冰粒子下了半晌,砸在地上,滚如珍珠。山中树林飒飒声,山下铃铛叮当响,彼此唱和,一山更比一山高。
“冷死了”,丘泽合扇敲打敌人的脑袋,“唰”的一声甩开扇子,左右遮掩,扇锋如刀,朝铁面的脖颈划去。顿时鲜血滋出,他开扇阻挡。
白衣女子挥长鞭,卷住铁面的胳膊,向左一扯,铁面尖刀落地。又一鞭,缠住了他的脖子,使劲往回一拉,铁面倒地身亡。脖颈处有一圈红线,往外渗血。
“丘泽,收起你那花架子!”,白衣女子瞪了他一眼。
三山铁面共计六十四人,他们挥着尖刀砍杀铜铃人,也有武功高绝者,杀死了几个银铃人。
铃铛吵嚷,铁面往耳朵里塞了棉花,见铃人就砍。可惜,力大而身重,刀锐而不快。仅李离一人就杀了十余人。
“砰——”,天空上显出一朵白花。
铁面见白花讯号后,放出烟雾,挥刀撤退,他们迅速隐到山林中,消失地了无踪迹。
白衣女子遮住口鼻,“老头子玩什么把戏?”。
“山腰有人”,李离收剑说。他记得山腰西面有一处百米林地,竹叶如刀,乱入必伤。
“上山!”,白衣女子举鞭。脚踝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可不管隐山门设了什么计,父亲让她拜访隐山门,自有他的道理。
天色灰蒙,冰粒子渐渐停了,转而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的落在青黄色的铜铃上,融化在血泊中。
一片雪花落在了丁远的眼眸中,冰得他眨眼低头。他身着素衣,守卫在殿前。看到空中的白花后,他急着要下山,但贺兰小山不发话,无人敢动。
“门主!”,丁远冲进殿中,抱拳道,“妖女已至山腰,弟子要把向荷接走!”。门主告诉他,君子堂的人是入不了山的,他这才安心地让向荷住在旧处。
贺兰小山抬起眼皮,他厌恶地看了丁远一眼。此战事关隐山门生死存亡,他竟有闲心牵挂一个女人。“放心吧,我已派人去接了”。
“门主所派何人?”,丁远质问道。事关向荷性命,他要清楚门主指派何人。
“哼!”,贺兰小山瞪眼道,“如此危机之时,你竟牵挂女人!”,贺兰小山用竹杖敲击着地板,发出“咚咚”声。若不是他俩同姓同宗,贺兰小山恨不得咬碎了他。
“唉!也罢!借你两个人去接吧,但你不能走”,他妥协道。接人是小,丁远的安危是大。按计划,现下君子堂的人正在上山。
丁远抱拳,“谢门主!”。他急冲冲出门,在人群中找到了季佳儿的身影,怕她一人难以应付,又从门主要了一名黑鸦。
雪越下越大,地上已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林叶积雪,风动而落,惊飞了丛中的鸟雀。
婴儿的啼哭声从房内传出,散到院中,消失在山林里。她被包裹着,露出粉红的小脸。
“姑娘,她很康健!”,稳婆在耳畔说。
屋内寒冷,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我看看”。我抬起眼皮,见婴儿安睡在襁褓中,她的小脸皱巴巴的,眼尾处有一个红点,宛如一朵桃花。
“姑娘,起个名字吧?”,稳婆笑呵呵地说。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咚咚咚——”
稳婆刚起身,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袭来。
季佳儿望着母子二人,不禁又惊又喜,最后化作担忧。“荷妹,君子堂杀入山了,我们得赶紧上山!”。她急匆匆地将婴儿接了过来,命道,“黑鸦,你背着她,小心些”。
“婆婆,你带些急需之物,我们得速速上山!”,季佳儿安排道。
稳婆点点头,装点了些妇人内物,“哎,她不能见风!”。她摆手阻难,转身将斗篷系在我身上,“对,盖住头,千万不能见风!”。
黑衣人背着我出了门,隐约见到他脸侧的疤痕,“谢谢”,我轻声说。他是那个给我送药,送我出嫁的黑衣人。
刚上山不久,听见此起彼伏的铃铛声响彻林间。听丁远说,君子堂是江湖门派滋养出的毒物,要铲除它,需要各个门派齐心协力。
举刀血如梅,白雪落微尘。君子堂杀上山腰,在山林处遇到埋伏,树上的弓箭手放出百只冷箭,杀他个措手不及。待短箭全部射完,他们纷纷跳下树来,从腰侧拔出铁尺,双手各执一尺,左右开弓。
君子堂的铃人武器不一,有人拿铁锤、耍铁棍;有人挥长鞭,提方戟;也有人扬斧、使剑。为此,山底之战,隐山门不敌君子堂。
铁尺轻薄而锋利,在隐将手中运用自如。隐将用铁尺砍断了软鞭,躲过斧头,挡住方戟,直插铃人腰腹。
“该死!”,丘泽叫道。他的扇子被铁尺戳破了,骨架散落。
此刻,一铁尺挥来,他仰身后撤,铁尺尖刃从他眉前划过,斩断了他的一缕头发。又一尺刺来,他急忙从腰中拔剑。可他忘了自己带的是软剑,软剑易攻难守,何况对面是灵活的铁尺。
正当铁尺刺到胸口之际,一长剑挡住了铁尺。剑锋急转,打掉了隐将的铁尺,又一剑,侧过铁尺直指隐将之喉。
“多谢大侠!”,丘泽躲到李离身后。
此刻,天空中现出一朵黄花,明黄的花色使天地一亮。
隐将闻讯,无论胜败,皆退守回山。
丘泽捂着口鼻,“一样的戏码,莫不是在山顶上等着我们?”。他俯身捡起同门铃人的剑。
“还上吗?”,李离问。
白衣少女有些犹疑,点头道,“父命难违,走吧!”。
大雪纷飞,地积半尺。剑丘山上无一人守山。白纷纷的雪花落在陡峭的山壁上,宛如一幅寒天幽岭图。
贺兰樽身着素衣,前往隐山门祭奠。为防有诈,他带了三百精良府卫。这些人都是世代为贺兰府做事的,忠心耿耿又武艺高强。
“公子,怎么没人守山?”,嘲风疑惑道。他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有数十人于周围巡山。
贺兰樽见天空中绽出黄花讯号,对比之前的白花,他推测出隐山门遭人入侵了,“有人攻山,快走!”。他轻夹马腹,朝殿宇方向追。
约半柱香的时间,贺兰樽赶到山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躺在地上。大雪掩盖了他们的面容、衣着。
“君子堂”,嘲风拨开雪,一个铜铃露了出来。
行到山腰上,尸体更多了。树林挡住了一些雪,地上的人或被刺死,或砍死,或勒死,千奇百态。
贺兰樽侧过脸去,不忍再看。隐约间,见一竹木小屋立在东面,门外一细绳,晾晒些大大小小的衣服。怎么?这里还住有人家?
“公子,走吧!”,嘲风提醒道。他已经看见空中放出红花讯号了。
红花一出,山间昼红。血色焰火,在人脸上闪过,映在眼眸里。
此刻,山顶上。
清脆的铃铛声缓缓袭来,殿外弟子拔剑而立。
白衣女子扔了长鞭,手里提着剑,腰上别着铁尺,临风而笑。她身后站着百余铃人,衣服上溅满鲜血。在雪间,昭示着实力与战绩。
“妖女!你滥杀无辜,不守江湖规法,如今又侵我山门!桩桩件件,令人不耻,吾等今日替天行道!”,素衣弟子剑指铃人。
“哈哈——”白衣女子大笑道,“你个伪君子敢和我谈道义?隐山门做的肮脏事还少吗?”。她清楚地记得五岁时,隐山门杀入君子堂,打残了她的父亲,她痴呆的哥哥引敌入院,害死了她的母亲。
素衣弟子摆出阵法,围杀铃人。一时间,刀剑纷纷,血染衣襟。
那边白衣少女举剑挡刀,飞身后仰,脚踩山石,借力飞到殿门口。她扔出冷剑,直插素衣弟子胸口。见黑鸦袭来,她从腰侧拔出铁尺近身而搏。
这厢素衣七人围困李离,他们抚剑朝他刺去。李离挥剑挡住前面三人,眼见四刃从后袭来,他轻功一跃,踩在四刃剑锋上。李离俯望众人,见黑衣人围袭白衣少女,他借力飞到殿侧。
正当李离挥剑援助时,一紫柄长剑挡住了他的白刃。
二人对视一眼,朝殿外宽敞之地飞去。
白衣少女将铁尺从敌人的胸膛中拔出,又一铁尺划向了敌人的脖颈,“可恶!”,她见李离和一个红衣女子打出殿外,不禁心生愤恨,她的铁尺刺得更狠,挥得更迅速了。
“艳艳,令堂可安好?”,贺兰小山拄着竹杖从椅子上起身。黑衣人横剑护在门主两侧。
白衣少女收了铁尺,见一个白发老头颤巍巍地下了前阶,她笑道,“若有你在地下保佑,家父会更好!”,她不管贺兰老头是真死假死,今日他必死无疑。
“口齿伶俐的丫头!”贺兰小山嗔道。他招手,“远儿,来见见未来的堂主!”。
丁远从殿外走来,素衣上溅满红血,“门主”,他握剑抱拳。见一个白衣红斑的少女立在殿中。斑驳血迹,有如衣上梅花。
“不若我们两家结亲,即可平此灾祸,又可稳立江湖”,贺兰小山一脸笑意。诡谲的笑容掩盖杀机。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嫌弃。
“你看,铃人快死完了”,贺兰小山拄着竹杖,手指殿外。
殿外铃声渐稀,一铃响,一铃息。只剩下刀剑相磨、吐血惨叫声。
“老头,你说的…可是认真的?”,白衣女子面露惶色,她紧张地望着殿外。
“自然认真!远儿,你呢?”,贺兰小山欣喜道,他期待地看向丁远。此桩婚事,有利无害。
丁远皱眉,此女刚才一脸厌弃,现为何又点头应许;门主说她是江湖妖女,又为何逼他娶了此人。黑白正邪,原是一物吗?
“他不愿意?”,白衣少女煽风点火道。
她看见外面明晃晃的闪了几下,又闻空中噼啪作响。遂而笑道,“老头,还是让他入赘吧!”。说罢,转身出了殿门,无人敢拦。
贺兰小山察觉出异样,他急忙拄杖出了殿门。见大雪骤停,天色暗沉,问,“几时了?”。
“申时!”,黑鸦抱拳道,“海潮阁未至君子堂!”。
“什么?”,贺兰小山手掌发颤,他紧握竹杖,自语“不好了”。
白衣女子从腰侧拔出铁尺,顺手杀了几个隐山门人。见李离和仇霜拼剑,二人难分上下。她从腰间掏出飞刀,朝仇霜扔去。
见飞刀射中了她的腰腹,仇霜吃痛,闪了剑锋。见状,李离往回收剑,但剑锋难回,落在她的眉心处,点上一朱红。剑风吹开她额前的发丝。
“少主,一群官军正在上山”,一铃人通风来报。
“官军?”,白衣女子错开眼神,不再去干预他二人比剑。
话音刚落,约有百余官军,身着青纹玄衣,手握军刀,急速将撕杀的人群包围。
贺兰樽见百余男女相互厮杀,他们衣着各异,血渍沾襟。他朝殿内走去,见贺兰小山拄着竹杖立在殿内,旁边站这个素衣男子。
“伯父,侄儿来祭奠你了”,贺兰樽面带微笑,语气平淡。
贺兰小山见殿外情况异样。众人停止了厮杀,纷纷横剑护在胸前,一脸疑惑。他慷慨笑道,“盈之,别来无恙!”。
“远儿,这是你兄长!”,贺兰小山僵硬地笑着。眼下的局势已经偏离了控制。海潮阁背叛了他,掉转方向,现在正朝内山赶来,他需要均衡一下势力。
贺兰樽见素衣男子面无表情,他不禁伤感。阿源三岁时就被带走了,相隔十五年,自然与他不熟。
“没关系,胞弟不熟,还有妻子”,贺兰小山猜中了他的心思,试探性地说道。
贺兰樽蹙眉,急着问,“你说什么?”,他派人找了许久,从山野江湖到皇权后宫,毫无踪影。他也派人潜入隐山门寻找,但仍是一无所获。
“哦,你还不知道,她为你生了个女儿”,贺兰小山饶有兴致地说,“你说她是嫡是庶呢?”。老天有眼,这沉重的枷锁要落到别人身上了。
贺兰樽楞在原地,他盯着贺兰小山的眼睛,一脸狐疑。伯父素来狡诈,一个连阎王都敢愚弄的人,他的话不能信!
“你将她赶出府门,把她逼到了隐山门,好狠的心!”,贺兰小山为她鸣不平,“带上来!”。
丁远错愕地看向门主。小荷刚产子,怎能曝风露面。他刚要谏言,却被门主摆手制止。
一个女子身披斗篷,头发散乱,她被扶到老藤黑椅上,无力地斜靠椅背,裙摆沾着秽物和血迹。
“云姗?”,贺兰樽试探性地问,他声音颤抖。
殿上阴冷,烛光晃动,低下站着三个人,两侧黑衣人举刀排列。老者身边站着的是丁远,还有一个是谁?
云姗?乐此不疲地称呼此名的还能是谁?我扯下篷帽,见贺兰樽站在殿中。他怎么老了,身影孤瘦,面容忧愁。
贺兰樽转过身去,他眼底充盈着泪水,不忍再看她。
“砰砰——”,天空上燃起了焰火,一连几声爆破在空中。
贺兰小山拄着竹杖急忙出殿,见一群灰衣男子,手握弯刀,一步步朝大殿逼近。他在心里盘算,贺兰、隐山对阵铃人和海潮,打个平手是没问题的。但他不想均衡,他要称霸!
“隐山弟子听令!侵山必诛!”,贺兰小山嘶吼着,他恶狠狠地盯着铃人。
贺兰樽走到殿外,望着一圈圈的人,下令道,“府卫听令,护山!”。
“弟子领命!”“属下遵命!”
一声令下,素衣弟子握剑朝铃人刺去,横劈竖砍,挡退飞刺。贺兰府卫背靠隐山门人,面向海潮弟子,挥军刀,破法阵。一时间,刀剑纷纷,血染白地。十八般武艺,刀枪剑戟,三十六套阵法,法相天地。
“丘泽!”,白衣少女喊道。
她见丘泽被人围困,腹背受敌。欲去解围,可遇人阻难,一气之下,她夺了敌人的剑,一脚将他踹倒,反手握剑,往后一刺。素衣弟子见白刃插进胸口,他忍着剧痛,后仰拔出,血涌如潮,温热湿润。
白衣少女朝丘泽奔去,遇敌则砍,她杀红了眼睛,“丘泽”。可还是晚了一步,丘泽背后中剑,他跪倒在地。白衣少女护在他周围,为他挡住了纷纷白刃。她的白裙彻底染成了红衣。
李离欲救,但仇霜拔剑纠缠。他一面挡剑,一面关注少女的情况。
“对不住了”,李离无法三心二意,他运剑如风,挥刃似影。
仇霜见剑影飞旋,眼前似有千百只白刃向她挥来,一时间难以遮挡,更别提进攻。忽然,千剑合一,只见他眉头微皱,收剑屏息,踩着众人的肩膀朝少女飞去。一剑斩杀了数人。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的落在肩头上。仇霜抬手摸了摸脖颈,见血红如梅,正好一片雪花落在指尖上,她微微一笑,倒在了雪地里。
耳边响起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小云,你留在府里好不好?”。
“白云喜欢飘着,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小女孩一脸倔强。
“那我建个亭子,你飘累了,就回来歇歇?”,小男孩哀求道。
小女孩指着天上的一朵白云,“傻瓜!你怎么不追我呢?我会等你一个时辰的!”。
“我…我不能出府”,小男孩满脸愁容。
“那…我就派我的白云使者来探望你好啦!”,小女孩天真地说。
雪花轻盈的落在她的眼眸中,宛如天上的白云碎片,纷纷洒在身上。
李离守在少女身旁,一时竟无一人敢犯。
“丘泽!”,少女半跪在男子跟前,抚摸他的面颊。她扑簌簌的落泪,抱住了他的脖子。“你和我说句话好吗?我再也不嫌你话多了,我下次、下下次出门都带上你,好不好?”。
她感受不到丘泽的心跳和脉搏,连温度也都一点点地消逝在怀中。
少女擦干泪水,捡起丘泽的软剑,伸手一抖,如浪里白龙一般朝敌人刺去。
此刻,远山上放起了焰火,在半空中绽出一个“铃铛”模样的烟花。
“少主,堂主有令:撤离隐山”,一个铃人焦急地说。他见少主杀红了眼睛,好似疯魔。
少女脚踩尸体,一剑袭来,她侧身躲过。反手把住敌手,挥刃抹了他的脖子。一人倒下,一人即来,她额角出汗,呼吸粗重。
“艳艳,下山吧”,李离劝道。见其面色苍白,猜想她一定是受了刀伤。
少女拔簪散发,将一缕黑发割断,散入风雪中,“杀我铃人,我必荡平隐山!杀尽门人!走!”。
贺兰小山见妖女已退,海潮阁的人陷入了孤立无援之地。他们被围困在刀圈之中。
“阁主,我们也下山吧?”,灰衣弟子挡剑道。
姜寻浪环顾四周,见阁中弟子伤残过半,他举刀喊道,“下山!”。今日算是报了贺兰老头的欺瞒之仇。
海潮弟子杀出重围,消失在山岭之中。
天色渐晚,风雪不尽。殿内的扶桑莲花灯盏已经燃尽,三两侍者登梯换烛。
贺兰樽欲上殿去,却被黑衣人拦在殿中。他对贺兰小山说,“如今祸乱已除,盈之要携妻儿归府,伯父不会阻拦吧?”,言语中略带恳求。
“请便!”,贺兰小山拄着竹杖,眼里带笑。
贺兰樽见黑衣人仍不收刀,皱眉问,“伯父还要如何?”。他剩下的府卫恐怕难敌隐山弟子。何况山间还有隐将,山下驻扎着铁面。
“没别的,改一下赤铁卷”,贺兰小山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
贺兰樽有些犹疑,门规剥夺了阿源的子孙,确实有失公平。他说,“嫡庶皆能有妻儿子孙,我同意”,他见云姗伏在老藤黑椅上,面容失去血色。
“哈哈——”,贺兰小山大笑,他垂老的身骨前后摇晃,叹道,“此一时,彼一时”。
他走到殿上,睥睨众人,振振有词,“你要改写门规,让隐山不再受贺兰府的管束!让隐山门独立于江湖间!让我隐山弟子做回自由人!”他吼出了多年的心愿,独立自由的感觉令他魂牵梦绕!
“你休想!”,贺兰樽没想到伯父竟然到了不认先祖的地步,他荒唐的野心吞噬了良知。
贺兰小山大笑一声,他缓步走到老藤黑椅旁,一手抓住了她的脖子,像捏小鸡一般,只要轻轻一扭,人就死了。
“你住手!”,贺兰樽吼道,他眼角通红。
殿外的府卫听到主人的声音,纷纷拔刀进殿,与黑衣人对峙。
丁远跑到殿上,一手把住了贺兰小山的胳膊,哀求道,“门主!你答应过我不动她的!”。
贺兰小山松了手,他转身一掌将丁远打下阶去。
“噗—”,丁远滚落阶下,吐了一口血。贺兰樽连忙将他扶起,“伯父!你要欺师灭祖吗!”。
一阵风来,殿中烛光闪烁。外面下起了大雪,几片雪花吹到殿内,消失在地上。
“好,我不伤她,让她自己选好了!”,贺兰小山眼里透着杀机。他用竹杖敲打地面,发出“咚咚”声,在殿内回响。
从晌午至今,我滴水未沾,口唇干燥。他们又将我按在殿上,风寒侵体,令人头昏。
“别伤她!”,我扶起身来,朝孩子奔去。
黑衣人横刀将我拦住。他们把刀架在季佳儿的脖子上,从她怀中夺走孩子。
贺兰小山接过孩子,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啼哭声在殿内回荡。“好孩子,你是死是活…还尚无定数!”。他见贺兰樽面露忿色,青筋暴起,好似下一秒就要杀上殿来。
什么意思?他要害死我的孩子吗?我拿什么来救她?
“求你,不要杀她!”,我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泪水不自觉地涌出,我抓着他的衣角,不停地磕头,“别杀她,她不过是个孩子!求你!求你绕她一命!”。
贺兰小山冷眼望着贺兰樽,见他眼角落泪,不禁心满意足。“好侄儿,改几个字而已!”。
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交易,要逼迫贺兰樽做什么?没什么比孩子的命更重要。我抬起头来,跪向公子,“公子,求你,让他放过孩子好吗?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见他忍泪不应,我重重地磕头,直到地上见红,“公子,答应吧!救她呀!”。
为什么他不救我们的孩子?为什么隐山门连一个孩子也不肯放过?身为人母,我为什么连孩子都不能保护!
我使劲摇头,不能放弃。“门主,要怎样才能放过她?”,我眼巴巴地望着他怀中的孩子。
贺兰小山瞥见贺兰樽不动如山,他又想到一个法子,“以命换命!”。
“我的命…换孩子,可行吗?”,我乞求道。我这条贱命无足轻重,能换来她的平安康健,自然划算。
他转过身来,俯身说道,“自然可以”。可怜天下父母心!这门规剥夺了他为人父的权利,此番,算是一种对嫡子的反噬。
“一言为定!”,我盯着他的眼睛。
“一言为定!”,贺兰小山笃定道。
我站起身来,伸手抚摸孩子的脸,她正乖乖地睡在襁褓中,粉红的小脸,小小的鼻子,眉眼之间像公子。我多想陪她一起长大,给她做衣服,编辫子,教她识字。
贺兰樽急着要冲上去,却被黑衣人横刀拦住,刀背拍打右腿,他吃痛跪了下去。他使劲摇头,泪水滴在地上,嘶吼着,“不要!不要!云姗!”。
我朝他望了一眼,含泪摇头。如果有来生,我情愿一辈子不入长安城。
对准黑衣人的刀口,我闭眼冲了上去。瞬间,一阵痛感从腹中传来,接着便没了知觉。我望着黑衣人的眼睛,又朝刀刃看去。他点头,一掌打在我身上,刀刃从身体里抽出,我摔在冰凉的大殿上。
望着高而空的屋顶,血腥味从口中漫出。我微微闭眼,仿佛听见了雪落竹林的声音,悠远,长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