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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守意篇三

雁京杂记 方休者 12008 2024-11-12 19:03

  在一个阴雨天的晚上,二夫人小产了。不足五月的孩子成了一块血,染红了好几床被褥。侍女从屋内端出盆盆血水,稳婆叫来了三五个。院子里人来人往,个个面色惨白,噤声不语。

  这样的结局,守意早已预料到了。高墙之中,宅院之内,阴谋诡计多如牛毛。杜建双封为刺史,世袭三代,这样眼红的事,那些杜家宗亲能安心守丧?

  当然,此事并非猜测,而是目睹。前日里,守意正想偷偷出门时,见一个妇人行踪鬼祟。出于好奇,守意跟踪了她,最后见她潜入了后厨,将一包白粉倒入了瓮中。

  这妇人要害谁?守意心底升出来些许困惑。“莫不是要害我?”,她自语道。可是,她的安危是杜府的前途,杜焕是不会掉以轻心的。

  正疑惑之际,见一侍女从外走来,守意连忙回避。临走前,听见“二夫人”几个字。

  原来是有人要害二夫人。守意点了点头,寻隙偷出了府邸。

  上次楚馆被砸了,如今这空旷的大街上也没有什么可消遣的去处。只是听闻河凉有北地江南之称,原也不过如此。

  她也没有去过真正的江南,在越城更是没有人提过。或许,那的水要更软一些,柳树更多,人也生得美丽。

  初秋的风是爽利的,吹得人心生愉悦。她突然想到,二夫人可能会丢了孩子,甚至丧命。如果她不去阻止这场阴谋的话。

  可是,二夫人的生死与她何干呢?“我去救她,那谁能救我呢?”。她坐在桥边,望着清透的湖面,水波如皱。

  “或许,各自有各自的命罢了”,她安慰道,或许她根本不想有人生下杜焕的孩子。他谁都不爱,会爱自己的孩子吗?无论答案如何,守意都不会满意。

  ……

  杜父丧事将尽,府中主妇又小产。一时之间,杜焕不得不听从叔伯们的建议,请高僧来做一场法事,去邪除晦。

  那日,守意午憩醒来,发现屋内坐了一个人。隔着云纱廉幕,他安坐在桌旁,五官棱角分明,腰背松挺。

  接二连三的事情将他折磨的清减了几分,主事后,也变得威严不苟。少年的稚气执拗与幻想都一一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谦和沉稳。如今算来,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一股心酸涌上心头,守意克制自己的同情和哀悯,她在想什么?在与凶手共鸣吗?

  “你来做什么?”,守意随意披了件衣服,掀廉而出。声音生冷如冰。

  “请你出面,帮个忙”。

  守意见他神态自若,语气平淡,丝毫没有求人帮忙的模样。她眉头微蹙,“杜府求人的方式真是别致”。

  她绕到杜焕身旁,闻见一丝苦药味,看来他这几日都宿夫人屋里了。他那体弱的夫人能活到入京吗?死了也好,没有爱意的夫君,没有体己的亲眷,在这边陲之地孤苦无依,连孩子也没了。

  守意在心里冷笑,她觉得真好,总算有比自己更凄惨的人了,这是一种深深的慰藉。

  杜焕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拉,她半个身子倾斜,花容失色。发簪滑落在地,如风摇银铃。

  “那你想要怎样?”杜焕盯着她,似乎要探究些什么。二人隔一寸距离,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屋外的枫叶随风而落,一层铺着一层,给苍凉的秋日添一抹生机。

  守意的脸颊泛红,也如枫叶一般。她低眸看见杜焕的领口,天青回字纹交领,似乎穿了许久,磨出了线头。怎么,杜府落魄了?

  杜焕俯身,将地上的银簪捡起,端详许久,最后斜插在她的右鬓,自语“甚好”。

  守意故作厌恶,甩开他的手,蹙眉道“少假惺惺,要我做什么?”。

  “请婕妤出席一场法事”,杜焕正色道。

  “我又不会装神弄鬼,大人找错了人”,守意叹息道,她不知道杜焕在搞什么把戏。以前把她藏着,禁足,现在又让她抛头露面,可真是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弄。

  杜焕似乎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便耐心相劝:“只是出席,不是做法。”

  府中混杂,大有反客为主的趋势,他既不想惹怒宗亲,失了后盾;也不能让他们太无礼,凌驾于他之上。

  三日后。府中请了数十位僧弥作法事,由杜建双的宗弟,现自诩为杜焕亲叔的人主持。

  他拈着胡须,装模作样地走向高堂,贪婪地盯着那把黑漆木椅。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管家恭敬地捧着账簿,家丁丫鬟排列两侧,从中走出一位佳人美妇,她柔情唤了一声“刺史大人”,上面坐的是谁?是他杜建宁!

  “二叔”,杜焕在旁边唤了他几声,见他不应,便轻触他的臂膀,“二叔,下面我都安排好了,您看什么时候开始?”

  杜建宁忽然惊醒,见侄儿在旁,破颜一笑以缓尴尬,“是业成啊,时辰这事不容小觑,得吉时方能破灾免祸,你去问问大师那边是怎么安排的?”,他下了命令。

  “是,小侄先去了”,杜焕躬身行礼后,大步离去,衣袖里拳头紧握,脸上仍是云淡风轻。

  空荡荡的高堂中,留有杜建宁一人叹息。叹息这样的好事怎么没有落在他头上,叹息大哥走得这样早,荣华富贵还在后头呢。

  他望着亲侄儿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兀自摇了摇头,“可惜娶了妇”,娶得不是他家的人,想给他留条活路都留不成啊!

  一阵炮烛声响过后,府内中想起了唱诵经文的声音。七个年轻和尚跟在一个老和尚身后,边走边颂经。老和尚前面,有两个敲木鱼和尚在开路去邪,手舞足蹈。

  府里丫鬟小厮都傻傻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怕破坏了法事,惹了邪祟,更怕主家怪罪。这不,听闻西院那边又死了一个,也不知道那边是闹了什么邪祟,总是死人,怪吓人的。

  朝春抱着药罐愣在原地,她手指愈是颤抖,愈是将罐子抱得紧实。她觉得杜府像一只吃人的兽,悄无声息地把人撕碎、吞掉。

  今年初春的时候,萍儿和她来到了杜府中。本来她被分到了西院,萍儿分到了南阁楼,也就是二夫人的院寝。可是,她早前也听过西院那边的传闻,便哀求管家,“少些银钱就当是孝敬您老的,还请老爷您通融一下”。

  管家摆了摆手:“担不起,银钱有时候是会索命的!”。

  萍儿站了出来,说“我替她去,我命硬。”她给朝春递眼色,示意她不要劝阻。

  管家看了萍儿一眼,也就允了此事。

  私下里,朝春问她“你不怕吗?”。

  “不怕,我去过西院,里面住着一个美人,她又不吃人,再说去那边的银钱也比其他地方多出十文钱呢”。萍儿高兴得说。

  朝春一脸担忧,“可是管家说,银钱是会吃人的”。

  萍儿假意拧她的脸,“你什么时候见过银钱吃人呀?既然如此,那岂非腰缠万贯的富人都是鬼啦!”。

  朝春见劝她不过,便没有再言。此后她就去了南阁楼,伺候二夫人起居。二夫人为人和善,是个大好人,可是好人总是易受老天爷捉弄,让二夫人白白地丢了孩子。

  二公子本来就不常来南阁楼,对夫人也敬中带着冷淡。恐怕夫人丢了孩子后,就很难再见到二公子的面了。

  日暮时分,各宗亲家眷都被杜建宁召集在明堂中。堂内外灯火通明,诵经的和尚也准备好了法器,准备做一场招魂法事。

  秋风拂过黄底黑符的飘带,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杜焕伫立在主位旁,一指轻抚倚背。

  “业成怎么不坐呀,法事就要开始了。”杜建宁上前催促道。

  杜焕看着椅子,摇头说:“我觉得这位置不该我坐。”

  杜建宁眼底一转,讪笑道:“业成你如今已成了家,就是家主,你不坐谁能坐呢?”。

  这时,堂内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噤声不语。和尚手中的念珠摁住不动。

  杜建宁疑惑地转过身去,见一女子出现在门前。绿衣如淡水,波光绕仙姿。平荒烟柳色,浮水一青萍。在一众灰白衣间,显得尤为出众。

  杜府虽丧事已尽,但按祖宗规矩三年内不娶妻妾,不宴宾客,不着彩衣。虽如今家国不稳,但礼法尚存。

  “何人大胆,敢着彩衣!”,杜建宁先发制人,在堂上高喊。

  守意见这屋里人很多,像一群乌鸦喜鹊,黑白相间的。一股檀烟味从远处飘来,侧目一看,原来是一群和尚在念经。

  “大胆!来人啊!管家!”,杜建宁恼羞成怒,气得胡子发直。他想着,杜焕也得恭敬叫他一声二叔,堂下的人竟然无视他。

  杜焕轻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二叔,她不是杜家的人,不用守杜家的礼”。

  和尚毕竟是佛门中人,稍作休整后继续念经,不问俗尘。

  在两侧人的注视中,守意缓缓步入高堂,“我来了,杜大人”。她知道杜焕是利用她婕妤的身份来排除众异,也知道在力量尚弱之时,攀附是条捷径。

  “滚下去”,她轻描淡写,却又跋扈至极。

  杜建宁愣住了,见此人从容地坐在那把黑漆椅上,纤手抚摸着玉镯,把玩起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一节台阶险些将他绊倒。仓皇之中引来众人几声蔑笑。

  杜焕觉得时机成熟,高声道:“诸位宗亲,杜府承蒙陛下厚爱,擢升了官阶,这是众所周知的”,他立在高堂上,纵览人群。“这是陛下的第二道圣旨,命臣等守护婕妤,以返长安。”

  管家端出玉案,上面放着两道圣旨,明黄得刺眼。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嘀咕,只好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此时,杜建宁瞪大了双眼,一脸狐疑。他看看守意,看看圣旨,向管家走去,似乎要打开圣旨亲览一番。

  “二叔”,杜焕在身后叫唤了一声。声音里含着警诫,威不自露。

  杜建宁将手连忙缩了回来,他脑中似有一团麻,乱糟糟的。什么婕妤,长安,还有圣旨,今不是要高僧做法吗?

  堂内宗亲纷纷起身,面朝堂上,行跪拜礼。一白须长者作揖:“凤驾临舍,蓬荜生辉,如有不周,望娘娘恕罪!”

  群呼叩拜:“望娘娘恕罪!”。

  和尚也停止敲打木鱼,双手合十,垂首行礼。

  “都起来吧”,守意摆正身姿,正色道。

  ……

  “二舅爷咱下来吧?”,谭崇低头掩面走上前来,他觉得二舅此时一定觉得难为情,还好有他来救场。

  这一次他猜对了。杜建宁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把住他的手臂,双脚疲软,几乎将全身重量倚在谭崇身上。

  众人归位后,和尚开始念经作法,堂内四方八角各站一僧,合敲木鱼,中间一老僧莲坐念经。经声越大,木鱼敲得越响亮。

  霎时间屋外风声四起,呼呼作响。将那小腿粗的树干刮折,黄叶纷飞,卷入堂内。屏后的女眷惊呼不已,男子捋须蹙眉,强作镇定。

  谭崇在顾不得安慰二舅,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幕。好似《搜神》中的妖魔被放了出来,要打闹一场。

  四方灯盏被狂风扑灭,昏暗的堂内发出急骤的木鱼声,经文如咒。相衬之下,门外暮色将熄,射出一片黄紫色的光,穿透纱窗,扫过门廊。忽而被一黑云吞噬,万物混沌。

  “噗——”念珠绳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老僧倒地身亡。

  昏暗中银光一闪,如银鱼飞练。不知从哪跳出一人,身着黑衣,与幽暗融为一体。他手执长剑,向主位刺去。击中后拔出剑来,血腥味弥漫开来。

  四处惊呼,或奔走,或躲于案台下。纷纷攘攘,踩踏推搡。

  一缕烛光从门边点燃,将屋内照得清楚。谭崇小心翼翼地捧着蜡烛,灵活地躲过黑衣人砸来的酒盏。他悻悻地弯腰前行,想要去一睹妖魔的真容。

  黑衣人似乎不想去管那个蠢货,转身却发现主位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四下寻找,在一个角落发现了她。

  守意捂着肩臂,温热血从手掌中渗出。她面色苍白,呼吸沉重,如一只病厌的翠鸟,在罗网中垂死挣扎。

  她抬眼望向黑衣人,见利剑一点点地靠近。相比于中剑前的恐慌,她现在反觉平静。只可惜要死在这里,死法也不怎么光彩。

  正当黑衣人举剑猛刺时,一个人影挡在了她的身前。他双手紧紧抓着两刃,腿脚抵住后墙,转身说:“快走!”。

  黑衣人转动剑锋,将人一把甩在柱子上。杜焕翻滚倒地,内腑受创,口吐鲜血。

  借着微弱的烛光,守意见他远远地躺着地上,一个自尊自负的野心家,一个诡谲虚华的长安梦,难道就此终结了吗?

  正当黑衣人挥剑时。

  “嗖”地一声,一只短箭射中了他的手臂,长剑落在地上,发出银脆声,在堂内阵阵回响。

  “嗖嗖—”又是数箭齐发。

  一行装扮整齐的精壮男子出现在门外,在为首的男子的指示下,他们迅速排列开来,拉弓列阵。

  “举火—”,为首的人下令。

  厅堂内被三五火把照亮,只见案台翻倒,瓷盏破碎,水墨屏风也满是血迹,只剩下破裂的纱幔连翩飞舞。

  “二公子!”,为首的人发现杜焕后,连忙放下弓弩,将他扶起来。

  杜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忍着胸口阵痛,吐出几个字:“快…请医师”。他指了指墙角已然昏迷的守意。

  “是!”

  当下,黑衣人已经逃窜。堂内,除一老僧被杀,两外系宗亲被误伤之外,并无其他伤亡。杜府已被封锁,刺杀一事非同小可,杜焕婉拒了医师,拖着病体亲自来查。

  他接过阿泰递来的长剑,反复看了良久,“中原人?”。

  “是的,此剑薄而锋利,穿透力强,用剑人不必驱使蛮力,便可取人性命。”阿泰注视着那把银光利剑,眼里露出欣赏。

  杜焕陷入了沉思,自己远在边塞,如何得罪了中原人?刺客目的明确,驱剑直指主位,他要杀的人是自己还是守意。

  “报—”,一人抱拳单膝跪地。

  “说”

  “城外一里,发现尸身一具,三处中箭,估血流而亡。”

  杜焕欲亲自去看,不料心口阵痛,只好扶椅而坐。

  “二公子,您先休息,此人交留我去看!”阿泰抱拳说道,他还没有会过中原人,只可惜已经被射死了。

  杜焕点头。

  在阿泰走后,杜焕去了东阁书房,这里离明堂近,方便处理公事,也能小憩。

  眼前的这一幕有些相似,如那日夫人小产一般。静悄悄地,热水往里端,血水往外送,白绵纱布一条条染了殷红。

  他立在门外,心底泛起伤感来。这种感觉就像心里扎了根刺,扎进去和拔出来都会痛。

  他承认,在堂内昏暗,血腥味漫涌之时,他感到一阵恐惧,一种四面楚歌,亲人拔刀相向的宿命。直到他看清堂上的黑衣刺客时,才恍然明了,原来不是窝里斗。

  医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见杜公子站在门外,心下起了哀怜之意。杜老爷仙逝,二夫人小产,现下府中又出了刺客,伤及无辜。风闻此人竟是当今婕妤,日后是要回宫的。在治疗时,不免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公子,娘娘已经脱离险境了,好在剑上无毒,未伤心肺”。

  “有劳了”,杜焕朝里望了一眼,便告别医师,走了出去。他觉得抓住刺客比看望病人更重要,毕竟他不是医师,给不了什么良策。

  刚出院门,见一个小厮在那探头探脑。

  杜焕问:“你在做什么?”

  小厮慌了神,连忙作揖说:“我…我是去打扫内堂的”。

  “既打扫,何不带除扫灰弹?”,杜焕质问道。

  小厮惊得跪下,“大人我是新来的,北院厢房那边一位爷给了…三两银子,让我来瞧瞧大人的伤势!”,说罢便将怀里的碎银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杜焕点头笑了起来,面容苦涩而扭曲,“去告诉他们,我快要死了,明日一早来正堂商量杜府继子的事!”

  他甩袖离去,气愤之余,急火攻心,“噗——”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痰。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淡定地擦了嘴角,缓步走出了东阁。

  天色漆黑,堆积的黑云遮住了勾月。

  明堂内案台整齐,窗明几净,沾血迹的屏风被搬了出去,一切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杜焕坐在那把象征着主人的椅子上,失神地望着远方——四开的雕花黑门。小时候他常趴在门外偷听祖父和父亲议事,他们常常争论不休。

  父亲发现他后,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他说“君子坦荡荡,窃听即是失节,去管家那领罚”。

  这时祖父总出来说,“子不教,父之过,业成要罚,你也得去。”

  ……

  想到这里,杜焕不禁笑出了声。父亲总说祖父是“不讲理的顽童”,祖父骂父亲是“不听话的逆子”。那时杜府虽贫寒,但尚且相爱温馨。如今受了封赏,却如蛇丛蚁穴一般,争斗不休。

  通向魏阙的路,终究是难的,“危危乎,高哉!”,他自语道。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公子,此人现在就在外面”,阿泰气喘吁吁地抱拳说道。

  杜焕点了点,“抬进来”。他要让列位祖宗看着,看着这个冒犯杜府的刺客。

  二人抬一担架,将他放在地上,掀开草席,露出一张惨白的脸。中年人,颧骨突出,耳根至眼角有一刀痕。手脚偏瘦,左脚为跛,所以中箭后跑不远。掌心与虎口有粗茧,是个常年舞刀弄剑的人。

  “公子您看”,阿泰蹲下将他衣服掀开,腰侧露出一梅花印。

  杜焕俯身细看,暗红梅花,呈为皮肉状,“这是烙了许久了”。

  “对,看来是小时候就有,属下听闻中原门派喜欢在身上或是刀剑上印图案,以别派系。”阿泰说道。

  梅花,是哪个门派的呢?而且,印记外漏方能震慑外人,他把这印在腰侧,难不成还要解衣证明身份。杜焕思忖良久,恍然大悟,“他们是死侍”。

  “这么残忍?”,阿泰惊惑,他曾听闻江湖上豢养死侍,以命相酬,难不成是真的。

  杜焕见他胸腹有数十处的刀伤箭口,交错纵横,背部或许会更多。梅花印在腰侧,示人非伤即死,对于其幕后人,他是说不出来了。

  “阿泰,明日你去查查梅花印的事”,他要知道是哪双手伸得这样远。

  “是!”,阿泰允命。

  翌日清晨,温弱的秋阳从云间探出,将万事万物镀上了一层泛泛金光。

  守意昏睡在床上,她又梦见了那场逃难。梦中她孤零零地在人群里蹿,行人的包袱,胖子的腰臀,遮住她的视线。她扒开人群,看见杜焕站在一辆马车前,他向她招手,笑容如暖阳。

  她正准备跑过去,却见一黑衣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正举剑向她砍来。她吓得要喊叫,可以嗓子却不出声。她要跑,可是腿却拔不动。眼看冷剑逼近,她急迫难安。一剑砍来——

  “啊——”,守意惊醒,她满头大汗,猛得坐起身来,胸口一阵撕扯,她又疼晕了过去。

  侍女闻声连忙来看,见她洁白的里衣上渗出血迹,赶紧去旁边厢房喊医师。

  ……

  “公子,公子”,阿泰在门外大喊。

  杜焕系好衣带,从里面出来,“查到了?”。

  “对”,阿泰近身,悄声说:“牵涉府内人”。他自小跟着杜焕,人虽粗猛,但也是懂分寸的。

  杜焕蹙眉,“你去明堂等我。”

  “是!”

  “等等,刚刚谁叫得那样大声?”,杜焕问。他没有去南阁楼就寝,怕夫人担忧多问,也不想她牵涉其中,惹来事端。虽然他知道她不会惹是生非的,这一点他要感谢父亲,就凭她安分守己这一点。

  阿泰挠头,“是那个斜…妤娘娘吧?”生为塞外人,他的官话说得总是半生不熟。

  “好我知道了”,杜焕摇头道。他决定让阿泰把官话练好了再带去长安,省得丢人。

  在阿泰走后,他又顺路去北阁楼走了一遭。见她还在昏睡,停留片刻后,去了明堂。

  明堂内,阿泰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说:“公子,那梅花印是隐山门的,隐山门是中原势力最大的门派,因为曾帮太宗打过江山,所以在朝廷上也有一半势力。”

  “官莽勾结?”杜焕不屑道。

  阿泰没有理会,继续说“不过现在隐山门已大不如前,门主是个黄土埋到喉咙的老头子。”如果有幸能去中原,他真想见识各门派的威风。

  “哦对了,公子,那个梅花印是半月前来的,住在河凉富安客栈里,巧得是掌柜的在那见到了杜府人。”

  他带人去客栈查案时,掌柜的一脸谄媚,叫他手下留情。他长得又不像土匪,查个人需要什么情,当他翻看账簿时,发现了蹊跷,“掌柜的,什么房子住三天需要十两银子?金屋吧?”。

  “瞧您说的,大爷,这位客是商人,自然出手阔绰了”,掌柜的讪笑道。

  阿泰翻了翻账簿,疑心道:“银子在哪?我看看。”

  那掌柜的以为他要抢夺,一脸苦相,哀求道“大爷,我们小本经营不容易,您高抬贵手绕…”。

  “废什么话,拿来!”。阿泰一拳头捶在柜台上,捶出几道裂痕。

  掌柜的不敢多言,赶紧从匣子里摸出银子了,小心翼翼地奉上。

  阿泰捏着银子,对着光线,底部显出“天宝府造”印迹。他嘴角上扬,对掌柜的说:“官银?胆子不小啊?”

  “哎呀,大爷这我不知道啊”,掌柜的惊呼,连忙摆手。

  这时,他的人从楼上下来,将一匣子递于阿泰,打开来看,顿时金光四射,足足十二锭小金子。

  掌柜的也呆住了,他两眼发光,家里几辈子开客栈,可见不到这样多的金子啊。

  “这个,你怎么说?”,阿泰合上匣子,质问他。看来是赃物还没来得及拿走,人就死了。这就说明刺客是受人指使的,而此人是官府之人,且就在城中。

  一番推理之下,他越发佩服自己的脑子,像他这样有脑筋,有力气,会打架的人到哪去找?杜公子总嫌弃他识字少,没文化,这活,识字弱文人可干不了。

  掌柜的两眼一骨碌,衡量一番轻重,最终说:“小的收银子的时候也曾问过他,他让咱别多管闲事,然后给了三倍钱”,他哀叹道“大爷您也知道,生意…”

  “少废话,说重点!”,阿泰习惯性得捶桌子,“嘭”得一声,柜台砸出一个窟窿。

  掌柜的连忙说:“然后我就让他住在二楼‘坤’字房,平日里见不到他身影,饭总是叫送到房门口,小厮们也不敢进他的屋。但,我见到过杜府贵客来这吃饭,咱店里主打住房,其实饭不…”

  “打住打住,真特么啰嗦,杜府的哪个贵客?”阿泰问到。他觉得这人就像苍蝇,嚷得脑瓜子嗡嗡的响。

  掌柜的思虑片刻,说“不认识,中年人,衣着体面,五短身材,黄脸皮,胡须齐整,哦颧骨有颗大黑痣!”。他庆幸当年给官府做过事,缉拿犯人的画像就出自他手。

  “如何确定他是杜府的?”,阿泰觉得他描述的人满大街都是的。

  掌柜的恍然大悟,急忙说“他腰间挂白绳,兴许是在守丧,大爷,河凉人都知道,杜家老爷去了。”

  阿泰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几文钱,扔给掌柜的:“桌子钱”。

  掌柜的本能地将钱从柜台上抠起来,抬眼发现人已经走远。

  ……

  杜焕听他一通描述后,忽然想到二叔劝座的事。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谁承想安排个刺客等着他。想必昨夜里探病情的小厮也是受了他的使。

  一刻后,明堂内坐满了人,与昨日不同的是众人面色疲惫,萎靡不振。唯独杜建宁泰然自若地转动着玉扳指,像一个垂钓的商人,期待着傻鱼上钩,不劳而获。

  众人见主位空荡,便开始小声嘀咕,猜想昨夜里还发生了什么?刺客抓着没?有的人开始后悔昨夜逃得太快,应该去救人;有人哀叹昨夜封府,不然就去抓刺客了。有的人则嘲笑他是“事后诸葛亮”。

  一时间明堂内叽叽喳喳,吵闹非凡。所谓的大家风范,儒正仪礼在昨夜都全然抛却。

  “咳咳——”,杜建宁清了清喉咙,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但不幸的是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谭崇也加入了讨论,他眉飞色舞地说:“我看见了,那不是鬼怪,是个黑衣刺客。”

  “子不语怪力乱神,当然是刺客”,一人说。

  “你可知刺客做了什么?”另一个人插一句。

  谭崇回忆半刻,似有所悟:“我看见他杀了人,那人被甩到柱子上滚了几圈。”

  “他杀了谁?”,杜建宁急切地问。昨夜他遣小厮去探病,只听说是人不行了,让大家一早来商量过继的事,兴奋得他一宿没睡着。

  谭崇摇头,“不知道,”黑灯瞎火的,他是真没看清,有的地方还是他瞎编的。

  这时,管家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夫人。她身着素白,眼角通红,由一个侍女扶着。

  众人唏嘘不已,看来杜家二公子是真的不行了,过继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二夫人坐在主位上,像一只受伤的小鸟,面对一群饥渴的饿狼。她不安,憔悴,几乎要晕倒了一般。今早管家去请她入明堂,叮嘱她不要多言,坐着即可。

  她的预感告诉她,杜府出了事况。昨夜里忽然出现几个人,将她院门守着,不让出入。

  她想问,但没人说;她担忧夫君的安危,但同时也知道,每逢危急时刻,总是见不到他的影子。只好一个人对镜啜泣,对花低语。

  “二夫人,您要宽心!”,杜建宁慈悲地安慰道。心里盘算着是把长子过继呢?还是幼子?一个聪颖,一个孝顺。唉,到了此时,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二夫人惊惑地望向杜建宁,换回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她扭头看着管家,想让这个府中老人给她个清楚的说法。到底怎么了?

  “杜耆老,您尊望最大,公子请您做主,看看过继谁家的子弟?”管家没有理会二夫人,他躬身请一白须老者说话。

  白须老者捋了捋胡子,沉思道:“按辈分血亲,该是我族杜建双之弟,杜建宁一房过继。”

  “不可不可,我侄正值华茂,兴许还会有子嗣,如此冒然行事,有愧我兄”,杜建宁起身诚恳地说。

  谭崇点点头,“对啊,舅舅才二十来岁,早晚会有子孙的。”

  管家眉头紧锁,面露哀戚,“我家公子昨日中剑,伤势严重,医师说恐熬不过今冬了”。

  二夫人听此言,忽然晕倒,二个侍女将她扶了下去。

  管家摆手,示意大家安坐,表示二夫人体弱,晕倒是寻常之事。

  “依杜耆老言,过继杜建宁之长子—杜浔为杜府嫡长子,及冠后可继任刺史位。”管家宣布。

  众人听到“刺史”二字后,才从悲伤中回过神来,唏嘘不已,艳羡他捡了大便宜了。

  正当他们彼此相贺时,管家教人捧来一个匣子。

  杜建宁正眉飞色舞地讲述他的长子有多聪慧时,见到匣子的那一刻,他面如死灰,牙关打颤。

  “二老爷不认识它了吗?这是我家公子给您的贺礼!”,管家当众人的面将它打开。

  谭崇惊叹道:“金子!”。他觉得表哥真阔绰,这比他十八年来的月钱都多。

  杜建宁沉默不语,忽而大笑。这笑似霜打残菊,生机中带着凄凉。

  众人只当他是高兴坏了,纷纷围绕着他,说他好福气,说二公子阔气慷慨。

  管家将匣子递于他手,意味深长地说:“请二老爷择日将小少爷带来,我家公子可是要带往长安的,河凉和杜府还得依仗您老呢!”

  杜建宁颤巍巍地接过匣子。这十二锭金子葬送了他的前程,杜焕那小子没有揭露他的罪行,反而顺水推舟,要了他的长子当人质,还要带去长安!

  “怎么要去长安?”,谭崇好奇地问。

  管家笑着说:“圣旨说护送婕妤回长安,当然是公子亲自送了。”

  “送了,便不回来了吗?”,谭崇又问。他从来没有出过河凉,长安只出现在《传奇》书里和他的梦里。

  “小公子莫要问了,老奴也不清楚哩!老奴只知道,做人要本分,切莫动了不该动的心思!”,管家叹了口气,接着去和杜耆老商量过继的事。

  ……

  (五)

  一场冷雨过后,天空中飘起了鹅毛雪花,轻盈,曼妙。白雪铺在地上,遮住了泥尘,随风而起,飞舞在庭树间。

  “梧桐覆轻雪,茫茫两处开”,一女子坐在窗沿,喃喃自语。她披散着长发,任由飞雪落到眉间,化在衣领处。

  “娘娘,大人不让你吹风的,小心着凉”,丫鬟莲香给她披上一件银狐披风。

  守意凝望着梧桐树,一片片雪压在叶子上,欲坠不坠。她忽然跳下窗台,栽在雪坑里。一阵寒意袭来,她反觉痛快。

  “你疯了吗?”,头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守意抬眼,见一个披着斗篷的男子。他清冷似雪,傲然如松。太子,不,陛下说得对,杜二郎姿容俊秀,堪称绝代。

  杜焕见她仍窝在雪里,眉头一皱,俯身将她扶起。他说:“陛下圣谕,初春返帝京。”声音温和了一点。

  “所以,我得活着”,守意接了下一句。

  杜焕拂去她肩上的雪,“怎么如此惆怅,谁惹你不快了吗?”。他亲手将她长发上的雪花抖落,从袖里掏出一根银簪,绕到身后,挽出一个发髻。手法生疏,挽得颇为松散。

  “你会在长安吗?”,守意忽然问道。她一想到自己一个人锁在宫墙苑内,便觉得孤单。

  杜焕扶住她的胳膊,边走边说:“这是自然,长安是个好地方。”

  守意默然。

  二人相与步入中庭。庭外白雪纷飞,一梧桐叶上满覆雪花,堆如小山,忽然滑落,坠入草泥,枉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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