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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侍疾

雁京杂记 方休者 3794 2024-11-12 19:03

  边塞风恶天寒,兵饥衣单,战事未绝,粮饷不济。魏将军本想在秋冬之际屠尽敌军,为我朝建立功勋,奈何安庆贼子狡诈多端,唐军与之周旋数年,未能尽绝。

  自上次大战后,南、北、西三营损失过重,主城区实力尚存。在帅营内,当着诸位将领的面,魏云将此战称为小胜。于是,那送往京城的密函上,写得自是“小胜贼军”。

  “陛下急着收复失地,定会指派援军和送过冬的军粮来”,南部营长使殷切地说。

  魏云闷声不吭,他不想靠援军来获取胜利,战后的援军等于分羹。

  “眼下安庆的日子也不好过,一旦入了冬,他们的衣粮也成了最大的问题!”,蒋校尉说道。

  “狗急跳墙,此冬一战必分伯仲!”,西部营长愤然道。他对自己能引经据典而感到高兴,像一群蛮汉里出了个秀才般自得。

  魏云点了点头,表示他在听诸位议论,且十分赞同。实则他在想房琯会在折子里怎么说,他会认同“小胜”的说法吗?自古文人笔墨能佐人生死。想到这里,他不禁恨恨地咬紧了牙。

  “北部营长使怎么没来?”,蒋校尉疑惑道,“韦校尉也没有来?”。

  魏云冷哼道,“向英那小子受了伤,我们的韦公子在北营照顾呢,官家子弟…到底是见不得点儿血”。那日,他见韦校尉手提长矛,怒发冲冠,连刺数十人。正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时,他却揽着浑身是血的人逃出了战场。

  战场之上,以杀敌为先,救人为末。战后,魏云依军规打了他一百军棍,褫夺校尉军职。他虽读书不多,尤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理。旧帝封的校尉,他魏将军就废不了吗?

  冷风嗖嗖地刮,路边的枯草打了冷霜似的僵硬、易脆,行人一脚便能将其碾碎,变成粉末和黄沙混在一起,随风飞散。

  韦默蹲在床边熬着汤药,他见汤药沸腾,连忙从案上抓起一把草药放进去,黄色的汤水遂即变成了褐色。

  他扶着腰走到床边,见向英面色苍白,双唇起皮。急忙端来一碗漂着羊油的水,一点点地擦在她的唇上。何医师说她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只能先用汤药吊着性命。

  韦默望着床上的人,第一次生出了回家的念头。若能回到长安,他一定用最好的药材来治病,一定请最闻名于世的郎中。

  在乱军里,见向英血淋淋地躺在地上,他脑中一片空白,耳边的嘶吼、刀剑,马蹄声,全然消失了。他只是麻木地杀死那些阻挡他前进的敌军,然后跳下马来,捂住她涌血的伤口。

  他害怕极了,以至于打在腰臀上的军棍都毫无感觉,直到被架上床,腰上才传来的阵阵剧痛。

  “你怎么还不醒?七天了…阿英”,他在床边轻唤。

  韦默为守着她的秘密,不让任何人触碰她,何医师简单地看过伤口后,将清血换药、疗养恢复的步骤一股脑地告诉他。临走叮嘱他:“你最好日夜监视。”

  其实这是何医师诳他的话。见他神经紧张,无视军医,何医师不免恼怒,遂而编排。可韦默却当了真,他趴在床边,忽然惊醒,见床上的人呼吸均匀,放下心来,打起了盹。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向英醒了。

  她抬起眼皮,深绿的帐顶映入眼帘。案上的烛光在冷风中跳动,照得帐内忽明忽暗。向英见一个人趴在床边,心里一惊,她一开口,腹部传来刺痛,“伊…是谁?”。她嗓音沙哑,吐字不清。

  韦默抬起头来,见她好奇地睁着眼睛,惊喜道:“你终于醒了!”,他手忙脚乱地熬起了汤水。何医师说病人醒后需要补,于是将仅存的人参块分些与他。

  刚架起了火,他转到床沿,“阿英,你睡了七天”。不等回答,又转身去煮起了东西。

  “我以为…我会死”,向英虚弱地说道。她记得那刀是刺穿了腹部的,这样还能救活吗?事实证明,何医师的医术高明得很。

  “别说丧气话!你好着呢!”,韦默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蒲扇,脸上胡子拉碴,给人一种沧桑的俊秀之感。

  向英莞尔一笑,注视着他。在她的印象中,阿爷是不会为母亲熬药的,他只会赌钱喝酒。在这一刻,她心底涌起了莫名的情感,有感激、欣喜和知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慰。

  ……

  从凤阙传来的一道圣旨,彻底改变了雁城的局势。以魏云为首的军事集团在新帝登基后企图架空房琯,独操军政大权。可陛下竟升了房琯的官职,赐爵郡公,位同平章。

  “滚出去!”,魏云将报信的士兵一脚踹了出去。他眼角通红,手掌不住地颤抖,“啪——”,他一掌拍在案台上,困惑、屈辱、嫉妒,一股脑地涌上心头,不禁墯下泪来。

  他在营帐内,从夜晚坐到天明。一早,魏云掀开门帐,照旧地练兵,操演阵法。他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心慢了下来,眼里多了几分怪异的安详。

  “房大人,恭喜贺喜”,魏云三步并作两步,朝房琯作揖。

  房琯放下手中的书卷,春风满面,“魏将军请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并叫侍者去沏茶。

  魏云瞥了眼那个半旧的椅子,一声不吭地坐了下去。

  “魏将军你是沙场老将,你觉得车战如何?”,房琯捋须问道。近来,他对春秋时期的车战颇感兴趣,认为车战省力,在沙尘环境下稳如泰山,车强兵利,所向披靡。

  魏云端起茶杯,见两三片茶叶飘在水面上,心生恼怨。抬眼对上房琯炽热的目光,眼珠一转,“大人妙计!造车仅需半月!”,他假意赞赏。心里嘀咕:若是敌人火攻,风助火势,人车俱灭!

  “哈哈!老朽虽熟念兵书,但实操不如魏将军,此番,魏将军点了头,那安庆贼子必死无葬身之地!”,房琯拍手道。他谋划一场进攻战,打个他措手不及。

  十一月,魏云邀房琯检阅车队。一排排褐黄木车,从东到西延绵不绝。声势浩大,如始皇的兵马俑一般。

  魏云见房琯两眼发光,不禁暗喜,他指着木车,“房大人,造车两千乘,训牛四千”。

  “好,好,好!”,房琯连说三个“好”字,他望着城下的马车,脑海里尽是沙场纵横。对于文人领兵,朝野争议不断,他已然疲于谦逊的应对,此冬之战是他雪耻正名之战。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地落在木车上,为其裹上了一层薄绵。

  在衣粮短缺之际,魏云给北营的士兵送了许多棉衣、钱粮,说是对他们勇气的嘉奖。此举倒是赢得了北营士兵的心。

  “听说没,西营的人都冻得生了疮,手掌磨出了血”,一个官军悄声道。

  “不会吧?难道衣粮不济是真的?”,一个矮小的官军张着嘴问。

  “我表哥在西营,他说魏将军发衣粮是以北营优先的!”,他回答道。言语里颇为自得。

  矮小的官军眯起眼睛笑了起来,“这魏将军是个好人,咱北营的兵不能辜负他!”。

  这段对话向英听见了,她也疑惑魏将军怎么大发善心,对北营如此之好。她休养的这一个月,军营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吗?

  在卧榻之时,向英催促着韦默赶紧回城,她怕魏将军会借此大做文章,为难他。

  百般催促却收效甚微,最后从何医师那里得知,他被魏云罢了官职,降为了陪军。

  “陪军是什么?”,向英穿好衣服,从床上起身。现在伤口已经愈合,但每日还是要涂膏药,身前的刀口她尚能自理,后腰上的只能委托韦默了。从开始至今,每涂抹一次,她都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韦默将膏药放在案台上,背对着她,“正八品”。

  “你原来几品?”,向英好奇地问,她对这些官阶不是很明白。只记得村里有个老爷是儒林郎,附近的豪绅都已结交他为荣。人们说他是正九品,年俸百两。

  韦默笑呵呵地看向她,“禀夫人,六品”。

  向英红了脸,“呸,胡言乱语”,话出口后,她又想到村里的一个姑娘被人摸了手,众人说她坏了名节,被媒人说弄几句后,便点头嫁了摸手人。

  “你降了二品”,向英在心里打着算盘,“官俸少了许多钱”。他为了救自己,折损了官阶,实在难为情。儒林郎说,功名于男儿,如同丈夫于妇人。

  韦默大步走来,半蹲在床沿,仰望着她,“无碍,我能袭爵,即便没有官俸,也能养活夫人”。此刻他意识到家族世系的妙处——世袭官爵,荫及子孙。

  向英闻言,扭过身去,眼中含笑。忽而,她想到自己身份卑微,如何能为官夫人?

  “你我之间,身份悬殊”,她惆怅道,紧紧攥着手心。官与民不能通婚,坊间流传,河洛有一渔民之女嫁了同乡的秀才,备受婆母刁难,夫君也受其牵连,不能官升。

  韦默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长安城里勋贵如潮,美人如云,与我不过烟云尔,天命让我…奔赴千里于你相遇。天命让我娶你、爱你、与你相守一生”。他动情地说。

  “若天命…叫我们分开呢?”,向英转过身来,炽热的目光直射心灵。她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就像多年前为母亲买药,在街上被抓走的恐慌无力之感。

  韦默注视着她,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会缠着你,不让你成婚,不让你生子,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他也曾认真思考过娶亲之事,若韦家宗亲不接受向英,他就弃爵归野。他宁可一生穷困,也不愿舍弃心上人。

  二人相拥的身影印在帐篷上。

  不一会儿,息了烛光,一片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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