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身后的不是带刀侍卫了,而是端盘的丫鬟。睡的地方不是潮湿的牢房,而是整洁的厢房。
中书令让我以神医的身份到孙家去行医。孙府三小姐自小患有眼疾,孙太傅求医四处,仍然无解。
“孙府?”,我诧异道。真是可笑,我和孙家的缘分这样深厚,哥哥死在眼前,我又要去祸害他妹妹了吗?我为什么要用“又”?难道在我心里,孙辞是我害死的吗?不是的,是他给我的请柬,是他设的局,是他要杀我!
“怎么?你认识?”,杜焕一脸狐疑。他想着:一个招摇撞骗的庸医,对京中名门怎会相识。
我摇摇头,“听过”。我不能放弃逃离牢狱的机会,只是孙府而已,又不是贺兰府。
中书令让我去孙府找一样东西,一用鹿皮裹着的书筒。这或许就是他们口中的圣旨。现在人人都想得到它,为此不惜闹出人命。
…….
坊间流传着一则故事,一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女子治好了缠绵病榻的中书令夫人。一时间,京城的府邸内院也都议论纷纷,想请这位医师来为自己号脉治病。
孙太傅委托王侍郎,王侍郎跟李翰林说情,李翰林找了杜中书,绕了一圈人情,才将医师请到孙府。
与上次的毫无准备不同,去孙府前,我翻阅了几部治眼疾书,拟定了一份说辞。想来是可以应付他们了。
孙府比杜府要精致,有瑶台水榭、林苑花厅。亭子上的帘幕都是墨笔书法,龙飞凤舞。孙太傅学富五车,连侍二帝,他的话在朝廷上颇有权威,有时连皇帝都反驳不了。
皇帝李亨并不是畏惧他,而是体恤他痛失二子,仅剩膝下的小女。在他看来,孙家嫡系已不成威胁,那么在朝廷上他又何必与老匹夫多费口舌呢?让他一步,显得自己重贤良、护旧臣。
“向医师,我家小姐在雀亭小憩”,丫鬟说道。
远远望去,一方花雕绿亭临于水面,石桥两侧摆满了嫣红的海棠。风烟翠幕,静水漾波,一个身着湖蓝色襦裙的女子坐在亭内,她欢快地吃着石桌上的点心。旁边的侍女拿着披风,一脸宽慰地看着小姐。
见我挎着药箱,旁边的侍女皱了皱眉头,朝小姐耳畔说了几句话,小姐放下手中的糕点,略带忧愁。
“见过孙小姐”,我礼貌地躬身问候。
“向医师…坐”,她摊开手,指着旁边的凳子。中书令说孙小姐有眼疾,此番看来,她比外界传言更为严重。她的眼珠无神,且根据声音来判断我的方位,或者说,她看不见。
我熟练地拿出器具,为她号了脉。“从脉象来看,孙小姐身体无碍”,这是实话,她的脉舒缓有力,是个青春康健之人。
“我就知道!”,她笑了起来,灿若朝阳。在我见过的女子中,她不算好看,甚至有些平庸,但笑起来总是能打动人。
我从箱子里翻出小块银镜,又从丫鬟那要了两盏灯,“孙小姐,小人要为您验眼了”。她点点头,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裙子,扯出几条褶皱。
“孙小姐,眼前有什么?”,我点了一根蜡烛,放在离她眼前一尺的地方。
她眨了眨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她有些沮丧。
“现在呢?”,丫鬟手执两根蜡烛,我用银镜将光线投到她的眼睛上。
“一点光”,她兴奋地说道,“这光像是府内走水的火光”,她记得去年夏日府内阁楼失火的事儿,当时一股热浪过后,一个个光点从眼前亮起,她十分欣喜。
看来孙小姐还没有彻底瞎掉,在强光刺激下,眼睛才有反应。可是,该怎么治疗了?
“孙小姐,小人想知道您的经历,冒犯之处,还请恕罪”,我合上箱子,正色道。
至夜,我留宿于孙府的厢房中。
孙玄诗是嫡系所出,自小金尊玉贵,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孙太傅虽古板严厉,但对小女很是纵容。可是,天不遂人愿,他的宠溺惹来了族内其他子弟的嫉妒,一个庶子竟投毒,险些伤了她的性命。
逼问之下,庶子一头撞在了柱子上,倒地身亡。众人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年仅七岁的孙玄诗,在一个清晨醒来后,发现自己看不清东西,不慎从床上摔了下来。
起初,她只是视野模糊,尚能辨别颜色和人物,而后竟连色彩都无法辨别了,黑白的世界构成了她的童年。
孙太傅天南海北的为她寻医,无论是民间还是宫里,能请的郎中他都请了,但还是无法挽救小女的眼睛。
这些事,孙小姐说一半,丫鬟说一半,倒也拼凑得完整。我没想到那些高楼府宅里的明枪暗箭如此之多,康健成人,属实不易。
“向医师,点心来了”,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一丫鬟模样的丰腴女子端着一盘紫皮糕出现在眼前,她抬起头来,一双大眼流光溢彩。
我接过瓷盘,惊喜地看着她,“季姐姐,你来了”,这身草绿色束腰的衣服真不适合她,她适合更华丽的彩衣。
“我在杜府外等了数日,不见你的影儿,吓死我了”,她按着胸口,一脸担忧。
“说来话长,我找到了中书令家的库房”,我转身拿来纸笔,将那日所见之物粗略地画上,“库房上了三把锁,旁边没有杂物”。
“怎么?你不和我走吗?”,她欣喜地盯着地图。这显然是明知故问,孙府守卫森严,她都乔装而入,怎么能带一个大活人出去呢?
“恐怕还走不了,府内有孙府人看着,府外有杜家人监视着”,不拿到东西,便是插翅难飞了。
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季姐姐,你赶紧走,我会想法子出去的”,希望那良善的孙小姐能放我一马。
季佳儿将地图叠成块,塞进里衣,语重心长地看着我“别怕,我找人来救你!”,说罢,端起红漆案板出门而去。窈窕的身影匆匆地消失在黑夜中。
厢房里空荡起来,我这半碗水的医术,明日该怎么应付人?
翌日,天青欲雨,秋风扫叶,一派萧瑟景象。
自西河宴回来后,贺兰樽拖着病躯,令人将府中的梅林伐尽,换上雪竹。
仇霜随心用剑,要你生便生,死便死。他能活下来,只因剑离心腹约微一寸。虽不致死,但因流血过多、肝火郁热而久卧不起。他披着早冬的花狸毛裘,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向窗边。
外边起了毛毛细雨,随风吹打着竹叶。他记得隐山门有片竹林,竹叶如刀,是门主秘而不发的利器。
“公子,铃铛去了孙府”,嘲风匆匆而来。现如今,孙府藏有密诏的事天下知之,有心人谋之,无心人观之。
贺兰樽皱了皱眉头,欲说些什么,沉默了半晌,化为一声叹息,“何时?”,铃铛是个中间人,在隐山门和贺兰府之间穿梭。
“今早,她见了季佳儿”,嘲风略有不平,他把铃铛当自己人,没想到她和隐山门的人往来密切。他见公子不为所动,渲染道:“季佳儿正召集人手,貌似有场大的买卖要做”。
贺兰樽解开披风上的小结,凝视着窗外,“套好马车,去孙府一趟”。既然密诏已然天下皆知,抢夺不如索要,孙太傅因这个祸根连失二子,这密诏与他而言莫不如烫手山芋一般。
宫内传来的书信说,陛下对这密诏也颇为上心,派了他的新臣杜焕去暗取。登基在外的新帝对父皇的密诏惶恐不已,若密诏内的太子是他,那皆大欢喜,父子情深;若不是他,那江山可危,父子离心。相信远在西蜀的旧君,也曾因这份密诏而夜夜难眠。
路上,淅沥沥的雨敲打着马车,帘幕湿重。秋寒使贺兰樽的伤口疼了起来,几声咳嗽从车内传来。
“公子,我们要和皇帝争吗?”,嘲风在外问道,在他的记忆中,贺兰府是拥护太子的,太子顺利登基,对贺兰府来说是件大好事。可为什么公子要去和新帝争同一件东西?
“密诏的内容不重要,有了密诏…就等于有了护身符”,马车内传来沉着冷静的声音。
嘲风点点头,“怪不得连江湖人都盯上了孙府”。他风闻南北各大门派都派了弟子来争夺一番。“公子,若是孙老头子不识趣怎么办?”,他挠挠头,疑惑地问。
马车被石头绊了一下,车内一阵颠簸,贺兰樽一手用撑着车壁,一手捂着心口,“看路!”,他无奈道。
“对不住!公子!”,嘲风左右拉扯着缰绳,歉意道。
“今日之后,密诏是否真实存在…都不重要了”,冷淡的声音从车幕传出,在秋风冷雨中,更添寒凉。
…….
秋雨从檐间泄出,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晶莹剔透地悬在空中,落在水洼上,绽出一朵水花。
本来要为孙小姐治眼睛,可丫鬟传话来,说小姐今日疲倦,还在昏睡,要等她醒后再行诊断。此话一出,我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想着躲完初一,躲十五,能缓则缓。
人在雨天的时候比较安逸,适宜听雨安神。可中书令说的鹿皮书筒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个主意从心底冒了出来,若我得了此物,又顺利出了孙府,与守在府外的人接应,凭中书令的威严为我解说一二,我即自由,届时孙府发现东西不见了,也寻不到我了。
虽然这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但为了性命和自由也值得一试。
花园子里的人很少,即使有,也是匆匆而过,对旁人并不留意。我撑着伞漫步在园子里,若有人问,我便说:找小姐有事,不甚迷了路。
孙府许多地方还系着白绸,丝丝缕缕在风中张扬。它们作为死亡的悲痛,提醒着生人哀伤、悼念。
西河宴上,贺兰公子和隐山门都不得获取密旨,凭我的力,又怎能轻易得到呢?除了画出了杜府库房,我好像一事无成。想着这里,不禁心灰意冷。
姑且在这府里绕绕,把孙府地图画出来,出去后对中书令说:我没有找到。然后磕头求饶。
青石板上的落叶多了起来,黄绿夹杂,铺成一条草叶毯。踩起来绵软,吱吱作响。一人高的围墙从东到西绵延,里面有人语声、扫地声。
“赶紧将树叶子扫尽,老爷快回来了!”。一个威严的男子说。
“小的这就扫!”,小厮回答道。
“唉!可有人进去?”,男子问。
“没有!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小厮保证道。
“那就好,老爷不在的日子里,你们更要警醒,谁若进去了,就得死!”,男子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吓得小厮连忙缩脖子。
什么地方不让进,还需要每日打扫?里面放的东西一定是他们口中的密旨。真是天不亡我。
于先前的漫步不同,我轻手轻脚地绕着墙,试图找一处残缺破损的地方翻进去。
……
一个身穿石灰色圆领袍的老者从轿子里走出来,形影如鹤,两鬓斑白。沟壑纵横的脸上满布沧桑,衣袖宽大,走起路来两袖生风。
“老爷,贺兰公子到访”,小厮将帖子送到他面前。
孙太傅看了两眼,生硬地说:“不见!”。他阔步而走。
“老爷,贺兰公子…已经在府里了”,小厮跟在后面说道,一脸惶恐,“他身边的侍卫带着刀”。
“什么!竟敢闯我孙府!”,孙太傅气得发抖,哀叹了一声,甩袖而入。
孙太傅见一个披着毛裘的男子坐在厅内的红漆雕花椅上,面带微笑,神采奕奕。身边站着个黑衣男子,手握长剑,敏锐地观察周围的情况。
“孙太傅,久仰久仰”,贺兰樽站起身来,向孙太傅作揖。孙续雪是两朝重臣,身后站着南派文人。一个能将贵妃逼死的人自然不能小觑。
见小辈谦卑有礼,孙太傅的气消了个半,但仍横眉问:“贺兰盈之,你一声不吭就进了我孙府,还带了个黑衣人!岂有此理!”。他径直走向了主位,鹰一般的目光瞪着二人。
“在下不敢,先前递了帖子,后入了府”,贺兰樽俯身。他往座位走去,慢条斯理地说“嘲风喜欢黑色,我也无可奈何”。
闻言,孙太傅更怒了,却没有发作,他紧握着拳头,良久,叹息道:“你来…也是为了密诏”。自长子去世后,他的怒常常伴随着悲,悲连着恨,恨里生怨,最后怨变成了一声叹。
“正是”,贺兰樽挑眉道,他迎上孙太傅的目光,面无惧色,势在必得。
孙太傅错开了眼神,看向了庭中的莲花缸,几朵秋芙蓉病恹恹地垂着脑袋。
“密诏不在我手中”,孙太傅又一声叹息。当年安禄山叛变,为保李唐百年基业,他率一众文臣在太极殿外跪了七天,逼陛下赐死贵妃,留下密诏。没想到,为了这李唐江山,他的次子、长子,相继而亡。
贺兰樽垂眼抚摸着玉扳指,忽而一笑,“呵呵——”。
“你…即便你杀了我,我也拿不出!”,孙太傅拍着桌子,大声呵斥。二十年前,他曾谏言铲除民间的旁门左道,尤其是干预朝政的隐山门。
二人僵持不下,氛围凝重。
“今日,多有叨扰了”,贺兰樽起身,朝他作揖。
孙太傅一愣,连忙起身回礼,“慢走慢走”。他心中暗喜,打算亲自送到门口。
“老爷!小人抓到一个女飞贼!她在传经阁鬼鬼祟祟!”,小厮高声喊道,一心只为告密争功。
孙太傅怒目圆睁,手掌发颤,指着小厮,“畜生!还不快滚!”。他害怕贺兰樽因此停留,询问起传经阁的事。
贺兰樽饶有兴致地看向了孙太傅,“没想到这女贼倒是个念佛之人,或者说…传经阁里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呢?”。
小厮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不知道有客人在这,一时间为自己的鲁莽愧疚万分。
“天色已晚,太傅留步吧”,贺兰樽没有再争执下去,于他而言,所有关于密诏的消息都将在今夜灰飞烟灭。他又何必再惊吓老人呢?
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我在一花瓶中找到了鹿皮书筒,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打开了书筒,里面有一明黄黄的布卷,打开一看,里面赫然写了四个字:天下太平。
正当我把圣旨卷好之际,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我仓惶地将书筒放到原位,欲把圣旨绑在小腿。这时,门突然开了,几个小厮出现在眼前。
情急之下,我将圣旨塞到一堆书中。小厮惊呼,绑住了我的手脚,将布塞进我口中。把我扛到了主院,说要听老爷定夺。
我靠在墙边,裙子湿了下摆,偷窃时出了一身汗,如今,秋风一吹,倒有些冷。手脚被绑得生疼,嘴里的破布散发出鱼腥味儿。
院内好似在争吵,一老者的声音最尖利,急迫而沙哑。我现在没有心思听什么墙角,等着我的将是比杜府还严酷的私刑。
顷刻间,传来一阵脚步声,眼底出现云白色的披风,渐行渐远。
“云姗!”,嘲风叫道。
熟悉的名字唤起尘封的回忆,我起抬头,望向前方。贺兰公子也转身了,永远都是一副出世无意的姿态。但,这次他笑了。
定是看我落魄的模样,来嘲笑我了。我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笑。我不奢望他救我,只想他赶紧走。
他没有离开,缓缓走到我面前,半蹲了下来。云白的披风沾了许多泥。
“你就是…女飞贼?”,他温和地问,眼中露出柔光。
我盯着他的眼,一言不发。可身体不听使唤,一阵急速的咳嗽打破了宁静。
“咳咳咳——”
他站起身来,厚重的披风折出几道褶皱。不知他进去和孙老爷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我就自由了。嘲风将我手脚的粗绳砍断,我跟在他们后面,一步步地出了孙府。
从内院到外门的这段路,很远,很远,我像是走了一生似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