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历十二月三日,房琯号令三军,杨希文率南军,从宜寿进军;刘悊率中军,从武功进军;李光进率北军,从奉天进军。
魏云献策,以中军、北军为前锋。“房大人,前锋须挫敌气,以中军、北军之力,必败敌军!”。此乃军中精锐,若胜则能大举入西域,败则溃乱退守咸阳。
房琯点头,正襟危坐。“魏将军你统领北军,深如敌腹,可行?”。
“末将领命!”,魏云抱拳喝道。
此刻,家国之情涌上心头,个人的私仇退居其次。魏云纵览疆域地形图,“北军分三部,北部为前锋,冲锋陷阵;南部驰援;西部奇袭。”他在地形图上插旗划线。
“遵命!”,南、北、西营长使齐声道。
“各营前去准备,明日出发!”,魏云下令。
“诺!”。
向英退出帅营,略有所思。继上次遇袭后,北营仅剩三千五百人,若为前锋,不是幸胜就是送死。
“李副使,今日点卯还剩多少人?”,自魏云下令以北部为前锋后,每日点卯总会少些人。他们不是断了手脚,便是得了风寒,总之是上不了战场。
“回长使,三千四百三十人”,李先感到难为情,他也害怕去当前锋,但身为副使,他又逃脱不了。难道他真要命丧于此了吗?上次遇袭,砍伤了腿脚,他害怕当个瘸子。可如今,腿脚好得飞快,他到希望自己是个瘸子。
向英点点头,为减少伤亡,她不得不多为北营考虑。前锋破敌锐气,莫不以命相酬。出于私心,她要制定一个方案,在战场上尽量拖延时间,待西营骑兵突袭,南营驰援,方能保存北营的军力。
她不想领着三千残兵去送死。
唐军于十二月二十日抵达便桥。
二十一日,中军、北军在陈涛斜遇到叛军。房琯本欲防守,等待时机,但因中使邢延恩催促,只得出战。他采用春秋时期车战之法,以牛车两千乘进攻,命马步军护卫。
战事初始,敌军被唐军的车战给震慑住了,节节败退。牛车碾死的敌军不计其数,车后的步兵踩着尸体向敌人杀去。车、兵、骑无缝配合,戟、矛、剑相得益彰。
向英举臂擦了擦脸上的血,“敌军退了!”,她骑在马上,远远地望见敌人的军旗埋在了黄沙里。
“营长使,我们乘胜追击!”,荀百草兴奋地拿长矛击打着沙地,左脸上的刀疤红如蜈蚣。
营队里一呼百应,高喊着“乘胜追击”的号子。
“西营的骑兵正在赶来,两营合力必败溃军”,李先从后方匆匆追来。
魏云坐镇中、北二军,向英不敢后撤,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挫敌锐气,为军铺路,此所谓前锋之责。
“冲!”,向英策马,剑指西方。
溃军西逃,如洪水下的蚁穴,稀乱无阻,伏尸百万。正当形势一片大好之际,焦油味扑面而来。
“吁——”,李先勒马,冷汗从额角流到下巴。
只见前方出现条火蛇,蜿蜒如一片火海,漫浩浩地向东侵蚀。敌军顺着风势,扬尘纵火。烧得牛马惊蹿,木车燃火,顷刻间火球一般,四方滚动。
向英见状下令撤退,可回头一看,火蛇断了后路,将三千北营兵围得水榭不通。
“骑兵呢!”,向英嘶吼着,她一剑斩杀了发疯的黄牛,又一剑砍断了敌人的长矛。
李先拉扯着缰绳,“按时辰,此刻就应该到了”,他转身向后眺望,人畜相杂,火光一片。一个黄牛的尾巴燃了火,左冲右撞,踩死了驾车士兵,发疯地朝火海奔去。
可能骑兵也遇袭了,向英只能这样想。胯下的灰马受了惊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她没有时间安抚它,索性跳下马来,逃离火场,带领着众人朝敌军杀去。
一刻、三刻、十二刻、一个时辰…….
时间从未如此难熬,战场中每一刻都有数人倒下。地上的尸体烧得焦黑,一层层得往上叠。
向英旧伤复发,腹部刺痛,隐隐地渗出血来。她扯下倒在地上的军旗,紧裹着腰腹。
“营长使!”,荀百草搀扶这向英。
“抵不住了”,向英颓废地说,眼里倒映着丝缕青烟。
那日一别,恐怕是最后一面了。她多想去长安,穿着鲜红的嫁衣和他拜堂成亲。不,她厌恶红色,正如厌恶这鲜血一般。
如果有来生,她想生在天平年月,嫁给心上人,一辈子安稳幸福。“荀百草,如果你能活下来,替我告诉他:我愿他娶妻生子,一生顺遂!”。
“他是谁?”,荀百草挥刀砍破了敌人的胸膛,血溅衣袍,又一脚将其踹开。
向英躲过劈来的一刀,横剑接住,滑剑右砍。敌人的肩臂掉落在地上,他瞳孔放大,嘴巴微张,倒地身亡。
“韦默”,向英在心里重复:他叫韦默,字少言,长安人士。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相见的场面,他站在营帐内,好奇地望着她和小刀哥。
“噗——”,一股热流从口中漫出,血腥味充斥鼻腔。向英翻着眼白,瞥见胸口插着把刀。她被人一脚踹开,大刀从身体里抽出,一阵剧痛后便没了感觉。
死亡是瞬间的事儿,一如科举放榜,新娘的盖头一般,神秘难测,又心知肚明。
向英躺在地上,耳畔的声音渐渐消散。她半睁着眼,望着头顶上的那片橙红的天。多么悠远,多么沉寂。一如那日夕阳纵马,他送的红色发带一般。温软的风吹在脸上,融化了一座冰山。
“红色,我不喜欢,你不要….”,话在嘴边,偏偏说不出来,力气一溜烟地飞散了。她缓缓闭上眼睛,沉睡在梦的天国里。
……
十二月二十二日,战报送至房琯帐内,上面写着叛军火攻,北军前锋三千四百二十七人,全军覆没。援军遇袭,中军惨败,死伤约四万。
房琯后退了几步,捂胸呕血,“噗——”。
“大人!”,侍者将他扶到塌上休息,擦拭着他衣袍的血迹,却被他推开。“此天亡我乎!此天亡我乎!”。他捶着床板,老泪纵横。
同一天,战报送到魏云账内,他还没来得及看,营账外响起了吵嚷声。
“放我进去!滚开!”,韦默盔甲未脱,急匆匆地朝帅营里闯。
“韦校尉,不得入内!”,两边的官军拦着。
“北营全军覆是真是假?!魏将军!”
“北营当真是前锋?!魏云!”,韦默嘶吼着。他被遣回了主城后,魏云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拘在西营中,让他造木车,征农牛,不得休息。
临战的前一晚,让他做西营陪军,轻骑突袭。西营长使以军中机密为由,将全军的战术安排封锁。今日,他才得知,北营做了前锋。
“放肆!”,魏云掀开帐篷,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问你,北营是否为前锋?有没有人生还!”,韦默压低了声音,瞪着眼睛像是要吃人一般。
魏云不语,忽而笑了起来,面目狰狞,他叉腰嚷道,“北营之勇,可歌可泣!”。又凑到韦默身前,低声说:“向英死了,无一生还”,说罢,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兴奋,而是一阵哀戚涌上心头,黄土埋忠骨,我君安知之?
此语犹如晴天霹雳,打得韦默全身发抖,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魏云,“你骗我?你恨她,你恨我们所有人!对不对?”,韦默指着魏云的鼻子,“你要功名富贵!所以诓骗我?你要夺了将士的功勋!夺了房琯的权!你在诓骗我!”。
他两眼通红,使劲摇头,往后一个趋趔,摔倒在地上。“她没死!你们都骗我!”。
“来人,关入牛棚!”,魏云居高临下,冷眼看着撒泼的京城公子,心中一阵快慰,一阵难过。
二十三日,房琯又率南军与叛军交战,再次大败,杨希文、刘悊投降叛军。房琯只得逃回行在,向唐肃宗肉袒请罪。
唐肃宗饶恕了他的罪责,仍像以前一样待他,让他招集散溃的士兵,再图进取。
雁城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堆积的尸体掩盖,冻结。广袤的大地上一片雪白,天色褪了暗红,变得冰蓝欲透。寒风阵阵地刮着,吹起几层浮白。
44
丁远裹着灰色棉袍行走在戈壁滩上,他的马和包袱被贼人给偷走了。当他从床上起身时,发现房内空无一物,只剩下他枕下的坤剑。
旅店掌柜的朝他索赔,为不耽误行程,丁远没有调查贼人之事,索性从怀中掏出银钱交给掌柜的。
“怎么?”,掌柜的一脸不屑。
丁远将衣服掏个底朝天,也摸不到一块银子,尬笑道:“这个…先记账上?”。
“你个忘八羔子,敢耍老娘,你也不打听打听,章三娘是谁!”,掌柜的跳起来,扯着丁远的衣领。脚上的银铃“叮叮”作响。
丁远用剑将章三娘隔开,脖子通红,“明明是你的店…进了贼,将我的东西偷走了!”。他气愤道。
“小子!五十两银子,言价不二!”,章三娘一把抓住横在身前的剑,怒目而视。
身后的小二怯怯地瞥了一眼章三娘的背影,急忙去擦桌子、倒水端茶。零星的几位散客一边谈话,一边观看。
丁远发觉掌柜的力气出奇得大,他用尽全力不能晃动分毫。
章三娘笑吟吟地打量他,“要么留下洗碗,要么…把这身衣服留下!”。她转身吼道,“死鬼!出来看看这皮子值多少钱!”。
最终,丁远将一身黑狐皮子衣抵押给掌柜的。他穿着里衣冻得发抖,章三娘见状,好心送了他一件破旧棉袄。
“客官慢走,常来啊!”,章三娘抱着黑狐皮衣,笑得合不拢嘴。
丁远笑着挥手,想着:再也不来了。
没了马,该如何去雁城?他身无分文,难不成要卖剑?这剑是门主送他的礼,他可不敢卖!
正在踌躇之际,他想到了越城的老药师。先绕道去越城,借了钱粮和马匹,在快马加鞭去雁城也是可行的。
丁远走了二天二夜,手脚生了冻疮,颓废地坐在石头上歇脚。见一商队缓缓而来。
商队慷慨热情,给了他一碗温酒和几个干饼。
“多谢恩公”,丁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若没有饼子,再过两天,他都能啃石头了。
商人憨厚地笑了,脸上的褶子都显示出善意的信号,“出门在外,理应如此”。他递饼子的同时,不忘盯着剑看。
其实很远之前,商人就看到前方坐着一个执剑男子。心里上下翻滚,害怕又遇到贼人劫财,走近一看,男子虚弱发昏。一时起了怜悯之心。救了他,前方再遇到贼人也是不怕的。剑客在旁,谁敢动他?
“恩公是往越城去?”,丁远饱足后,眼睛也清亮了,力气也回来了。
商人点头,从箱子里取出一厚棉披风,“少侠把这个披上吧!早晚寒冷。”他见男子不接,猜晓其意,“前方多贼寇,鄙人还要仰望大侠出手相救哩!”。
丁远接了过来,抱拳道“多谢恩公,我定舍命相助!”。披上之后,一股温热从心腹散发,浑身暖洋洋的。
一路上,二人说着越城的风习旧气。商人姓王,多年往返于京、边之地。他说越城本来是自由交易,合法合理,但城主换成萧江山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好佛学,建了几座大庙。黑骑也成了暴政的爪牙,他们趁着战乱,为所欲为。
“小江山?”,丁远抱剑蹙眉。他听越城的商贩提起过。
“对,他本姓守,后更为母姓。”商人抚摸着马头。
丁远上次入越城,并未发现贼寇,倒是遇到了个内力不错的妇人。这边境真是卧虎藏龙。
“少侠——”
丁远闻声望去,商人眼里露出惊恐,呆呆地愣在原地。
风沙飞起,天像是被黄布笼罩一般,百米之内不见人影。黄沙里渐渐现出一排黑衣人。他们将头面包裹,露出一双冷眼,透着杀机。
“他们是黑骑?”,丁远问道。
“不是,黑骑一般不出城”,商人答道。他的目光在黑衣人和丁远之间穿梭,似乎在打量他能否扛得住挨打。
黑衣人列好阵法,弧形前进。长长的弯月刀横在胸前,步履飞快。
“奇怪了,这次的贼人怎么和以前不一样”,商人自语。他遇到的贼人都腰粗力大,行动缓慢。眼前的贼人训练有素,像刺客一般。
丁远拔出长剑,盯着黑衣人,“哪里不一样了”。
话音未落,一弯刀朝头部砍来,又一刀划向了腰腹。
丁远左躲右闪,一剑挑起弯刀,在空中打个转儿,朝前一挥。一个黑衣人倒下。
黑衣人面面相觑,将他围了起来,一齐挥刀。只见数刀并在一块,呈银色圆弧状。
丁远仰身伏到刀下,后背着沙,一手撑地,猛地绞剑而起,飞到圆弧弯刀上。
商人忍不住拍起了手掌,赞叹道:“好轻功!”。他已经意识到了,眼下的刺客不是朝他的财而来。
黑衣人纷纷后退,收了弯刀。围在丁远四方,伺机而动。
丁远见黑衣人虽多,但他们都在向一个矮个子释放出询问的目光。他嘴角上扬,径直朝矮个子杀去。
矮个子的武功不及丁远,被打地连连后退。其他黑衣人见状,朝丁远砍去。一时间,乱了阵法。
丁远见阵法以破,握紧了长剑,使出毕生所学,打得黑衣人节节败退,溃如蚁穴。
此刻,正当丁远准备手下留情,收剑入鞘时。一女子骑马而来,嫣红的衣裙随风摆动,长发挽起,挂着珠玉。
“刀下留人——”
眼前的女子正是那日在客栈里索药的妇人。丁远见她脚上系着不响的铃铛,更加确定是她。
“无冤无仇,为何杀我?”,丁远拿剑质问道。
女子扶起地上的黑衣人,带着哭腔,“奴家不识泰山,望郎君恕罪!”。
黑衣人一把将其推开,握刀站起身来,“受死吧!”。他朝丁远砍去。
丁远长剑一挥,别住了弯刀口,手腕一转,将他的刀甩在了沙地上。继而,正朝他挥剑之际,一女子挡在他的身前。
“我再问一遍,为何杀我”,丁远刹住剑,恶狠狠地说。
女子流下泪来,一脸惶恐,“我们收到消息,杀你可得千两。”
“谁是买家?”,丁远没想到他这么值钱,他们隐山门接的杀人活计,才挣百十两不到。
女子摇摇头。她若说了,便会招来仇家。江湖间的血雨腥风,恩愁快意,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正僵持不下之际,耳畔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叮当——”
“叮当——”
女子眼里闪出一丝绝望,她捂着耳朵,躲在黑衣人的怀中。嘴里念道,“是她!她来了!枫哥我们快逃!”。黑衣人的眼里露出少有的柔情,紧紧地抱住她。
丁远转身,见一白裙少女缓缓走来,一步一响,整个戈壁滩上都响彻着铃铛声。她脚踝上系得是金铃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白衣少女身边站着两名男子,一个身着黑衣,面目冷峻,手握长剑。一个身着青衣,手摇玉骨扇,长发披肩,眉眼含笑。
“你若打着制药的幌子跟着我们,我打断你的腿!”,少女叉着腰,佯装怒意。
丘泽在侧,一边用长袖给她挡太阳,一边给她扇风:“艳艳,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何曾骗过你?再说,你总是带李离出门,都不带我。”他委屈地说道。
“他会打架,你会吗?”,少女擦了擦额头的汗,“再说,师傅说你们水火不容,命里犯煞!必须分开!”。
“艳艳,你看那边好热闹呀!”,丘泽一脸谄媚。
少女起了兴致,她平时最喜热闹。要不是听说禅仙大师到越城来当主持,她才不会到这蛮荒之地呢!杀了禅仙,妙法阁应该谢她为门除害。
“黎曼多?好巧的缘分!”,少女跑到她跟前,打量起了她身后的黑衣人,“你的眼光也不怎么样嘛!”。为了区区男人,她竟然背叛师门。
少女拍了拍手掌,环视一周,“都是些丑男人!”。她觉得那个穿黄皮的老商人尤其丑,至于黑衣人,长得好看谁蒙面呀,肯定也丑。
“你还行!”,少女指着丁远,银花镯在纤细的手腕上发出亮光。
“堂主,他是隐山门的少当家!”,黎曼多跪地谏言道。意在,杀他可升位。
少女眼里闪过惊色,她凑到丁远身前,上看下看,绕着看,“平平无奇,不过剑不错,八卦之坤剑”。她转到李离身旁,骄傲地说“不过,我家的剑更好!”。
丁远见自己的危机除了,便想离开。刚走出一步,一暗青刀鞘横在胸前。他不解地看向黑衣男子,见他神色清冷,油盐不进。便转向了少女,“有何贵干?”。
少女微微一笑,轻声道,“杀你”。
一语未尽,黑衣男子拔剑闪来。
“慢着”,一扇拦在剑前。丘泽瞪了一眼李离,笑盈盈地对少女说:“艳艳,何不等他当了门主再杀,届时可是金铃”。
少女若有所思地望着丁远,忽而一笑,心里想:瞧他那呆头呆脑的模样,就是当了门主也不会很厉害。于是,点头应许,“好吧!”。
丁远从他们的谈话中,知晓了此三人皆出自君子堂。江湖皆知,君子堂以铃定派,以色定级。此少女脚系三金铃,说明已经杀了三个门派之首了。
“告辞”,丁远抱拳道,他很识时务。一对三,他肯定打不过,而且自己有事在身。他对商人说了几句感激的话,便骑着黎曼多的马朝雁城奔去。
刚跨马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声。接着,哭声戛然而止,归于沉寂。
一阵风来,扬起满天尘沙。
……
行营帐里空荡荡的,拴在牛棚边的狼狗瘦成皮包骨,疲倦地啃咬着木栏。唐军三战叛军,二败一胜,死伤惨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叛军主力被打散,撤守到伊州。
房琯率军大举向前,为祁关为据点,休养生息,再谋平叛。
韦默躺在杂草堆里,他睁开眼睛,一股热烘臭气扑面而来。旁边的瘦狗警醒地盯着他,“吼—汪汪!汪汪!”。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营外冲去。
“向英——”,韦默自语。他走在无人的狭道中,左顾右盼。魏云说北营全军覆没了,他不信。昨夜他还梦到了她,穿着嫁衣同他拜堂。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他就是不愿醒来。
“你怎么还在这?魏将军都在雁城里点卯了”,一个马夫牵着条瘦狗从后边跟来。
韦默惊异地看向他,嘴里吐出几个字,“点卯,雁城”。
马夫打量着他,见他穿得破军衣,头脸脏乱。便以为他是逃兵,“都快死完了,你倒是健全!”。
“死完了”,韦默喃喃自语。他摇摇头,“她没死!你胡说!”。他恶狠狠地瞪着马夫,发疯似地朝外冲了出去。
马夫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胡说?”,见无人应答,便对狗嚷道,“这兵荒马乱,也就你活着!”
坚冰未消,又起风雪。茫茫大地上没有一丝的生机,连草根都冻在了冰里。
韦默扶着木棍一步步地在雪里走,手脚冻得通红,眼里却亮着光。他从弃营走到陈涛斜,一路上他都满怀希望。
“我们心有灵犀,我知道你在等我”,韦默坚定地说,“下雪了,你是躲在牛车下吗?”。
“阿英,叛军的毛皮衣物很暖和,你扒下来穿着”,韦默感到口干,遂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冰得牙齿打颤。他仍是喋喋不休,好像一停下,向英就会消失。
“魏云是小人,他的话不能信,你一定被漏掉了。自古以来,幸存遗漏者不可胜数。”他记得《左传》里就有记载,或是《史记》,又或是《传奇》一书。
“早该多读书的,让你见笑了”,韦默面露愧色。
韦默说了一路。从清晨到傍晚,从弃营至陈涛斜。他对日后的日子做了安排。
“阿英,我们结亲后去京洛吧,我想亲眼看看你说的野塘、山涧,还有高山。然后去江淮,江南春色怡人,适合养孩子。”
“阿英,我们在江淮买个院子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在私塾教人念书,你织布刺绣,不行,你不会这些。怨我考虑不周,那你…你和孩子等我回家便好。”
“我们相识四年了,我有时…不知你为何气闷,为何而悲,这是我的疏忽,我一定改,一定把你当成科举考卷来探索!”,韦默破涕而笑,眼睛发红。
这是咸阳县陈涛斜?这是万人作战的地方?
鹅毛飞雪,一片冰封世界。平地如镜,人马皆绝。
灰色的雪落在韦默肩上,地上的雪夹杂着灰烬,脏兮兮的。军报上写着:人畜相杂,葬身火海。
韦默扔掉木棍,朝前奔去。他在灰白的大地上跑着,惊慌地寻找些什么。可是,地上除了雪和灰烬,空无一物!
“向英——”,韦默一遍遍地喊着,像是她故意躲了起来似的。
他不信,他不能相信。“向英,你出来——”。
韦默望着白茫茫的天地,心如死灰。他猛地摇头,“这不是陈涛斜!”,可地上的数千条轴痕和尘泥灰屑都如刀般刺向他的心。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消失不见。
日暮时分,积约一尺。入夜,雪骤。
韦默跪坐在地上,轻盈的雪花落在肩头、鬓发和衣袖上。他望着雪花一片片地融化在地上,一动不动。
夜半,雪停。
明月高悬,银光千里。一马平川的塞外上,高城危耸,绣旗冻彻。
翌日,东日潜出,洒下阳光。光线投射在冰雪中,万物明晃,天亮地白。
一行人缓慢地骑着大马,马儿在冰滑的地面上打滑,发出“吱吱”声。
“李副使,你看?”,一官兵模样的人朝东边指去。
李道川应声而望,见一人披雪跪坐在雪地里。
“去看看!”,李道川下令。
众人下马朝雪人走去,一看不得了。
“韦校尉!”,李道川惊呼。眼前的人披着厚雪,浑身冻僵了。只是相貌上尚能辨认。这和初见的京城公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道川急忙打散他身上的雪,解下披风,系在他的身上。
一老练的官军扒开韦默的眼皮,探了探他的鼻息,摸了颈脉,“不好,眼黑涣散了,还有一丝鼻息,脉动无力”。
闻言,李道川赶紧将韦默扛到马上,快马加鞭地赶往雁城。
雁城中。
医师在营帐中进进出出,他们争论着韦默的病情。有人说,韦校尉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寒入骨髓,无力回天。有人反驳,校尉年轻体健,假以时日,定能恢复。
“怎么样了?”,李道川一脸担忧。嘉林郡公是他举业时的恩人,他能从罪人之子做到雁城副使,有赖于郡公的恩情。眼下,他的独子在雁城受难,他怎能弃之不顾。
一白须老者拱手道,“不瞒李大人,诸位都认为…韦校尉的病有治愈的可能。”他环顾诸位医师。
“他什么时候能醒?”,李道川问。
矮胖的医师插了一嘴,“短则三五日,长则半月。”
“每日拿人参吊着中气,施以针灸,可保无虞!”西营钱医师提醒。
“此言差矣!针灸虽通穴脉,不可强攻,否则适得其反,致人伤残。”北营何医师插了一句。
李道川听不懂他们的术语,在帐内转来转去,他望着床上的人毫无生气,不禁愁上眉头。魏将军将要前往伊州平乱,眼下韦校尉卧榻在床,恐不能随行。但留在雁城,对他的身体又毫无益处。
不若修书于郡公府,郡公老爷必定有办法让嫡子归京。李道川向医师作揖,恳请他们务必治好韦默,“诸位费心了。”
不到一月,一道调令从长安传到雁城。此时,魏云已然北上,房琯早已驻守祁关。李道川升了官,驻守在雁城。
在等候调令期间,一个绿林模样的男子要见魏将军。他背着把剑,身穿破棉,胡子拉碴。
“城中没有姓魏的将军!”,官军在城墙上喊着。
丁远皱着眉头,刺眼的阳光射在他身上,“房琯在哪?”。他对雁城的官不熟悉,约微记得个刺杀对象叫房琯。
他一路走来,见大批流民南逃,得知唐军大败陈涛斜,死伤数万人。他快马跑到北营,见帐篷全无,只剩下几根木桩遗弃在赤贫的大地上。
城墙上的官军听了“房琯”二字后,便向长官通报。半刻不到,城门口放下悬桥。丁远骑马走了进去。
守门的官军把他带到李道川的面前。
“你是何人?为何直呼房大人名讳?”,李道川疑惑地问。
丁远见此人和善,直言道:“我想打听个人”。
“何人?”,李道川问。
“向英,北营的兵”,丁远回忆道。
李道川没有说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认识?”,丁远心里咯噔一下,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她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唉!”,李道川叹了口气,抬眼道,“向英,我不清楚,但北营…在陈涛斜一战中全军覆没了。”他在雁城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役。
丁远瞪圆了眼睛,抓起李道川的衣领,“什么?全军覆没!”。他不可思议地喊着。
左右的官军见状,连忙拔刀架在丁远脖子上。
丁远将他松开,问:“刀子呢?”,他记得向英身边有个叫刀子的异族男子,他身手矫健,应该能护住她的呀?
众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李道川抚了抚心口,问,“什么刀子?北营的人都阵亡了,鄙人深感悲痛。”他猜想刀子应该是个人,或许是他的亲人。战事一起,家散飘零。
“韦…姓韦的呢?”,丁远捶着脑袋,努力回忆着向英身边之人。她身边还有一个高个子,颇为轻佻的军官。
李道川从悲痛中抬头,他盯着背剑男子,“何人?”。
“我就知道他姓韦!”,丁远着急地在城墙上踱步。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来,赶在大战爆发前带向英逃走。
李道川思忖了许久,遗憾地说,“李某不知。”
丁远问了陈涛斜的方向,跨马直奔旧时战场。
……
在京城的调令未到之前,韦默已然醒来。他睁着眼,茫然四顾。眼前站着几个医师,他们抬起他的胳膊,敲打他的膝盖,号脉、观舌、听言。
“韦校尉,起来走两步?”,何医师说。
韦默闻言,被人扶下了床。他缓缓走了几步,从床边到门边。腿脚不支,险些摔在地上。
“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西营医师对他问。他从未见过病人在床上昏睡两个月的。此前有个病人,昏睡半月后,已然不知旧事。
韦默被人扶到床边,“在下韦默,字少言,家住长安郡公府。”他觉得这句话好像在什么地方说过。一作深想,便头痛欲裂。
白须老者见他抚额挣扎,提醒道,“不可深想,旧事既忘,无需再提”,他知道许多官军在归乡后常做噩梦,于梦中厮杀,惊悸少眠,长此以往,精神萎靡,疾病内生。他已经将此病命名为“战后癔症”,写入了他的医书中。
“你生了寒疾,腿脚不能多劳”,矮胖的医师关切道。
韦默点头,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空洞无神。
几位医师一同出了门,他们交流着新症的解法、病理以及缘由。
李道川派了亲近之人送韦默还京。其中同行的还有齐老医师,他已有七十高龄,借此回汴梁老家颐养天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