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雁京杂记

第17章 新娘

雁京杂记 方休者 9766 2024-11-12 19:03

  春初三月二十,吉,胡均嫁女。

  向英昨日夜半悄然进入胡家,在胡小姐的房间睡下。翌日,她被门外的喧闹声吵醒,接着三五个丫鬟要伺候她梳洗、换装。

  隔着红纱帐,她隐约瞥见丫鬟忙着摆钗环、整理吉服。向英咳嗽了一声,立马有人来问候,“小姐可要梳洗?”

  “不了,你们先下去,我自己来”,向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

  那为首的大丫鬟遣散了其余人,隔着红纱说道:“姑娘放心,既然是于我们家小姐有益,衣莲必然遵从姑娘安排,也请姑娘让我为您梳洗,这新娘子的妆发十分复杂”。

  向英迟疑了一会儿,想必杜老只和胡家人说找人替嫁,并未提及何人来替。也是,这等机密,岂能与他人多言。

  向英走下床来,看见一个伶俐的女子站在面前,粉色衣裙系着红绸腰带,面庞白净,眉角处有一颗痣。

  屋内陈设精致典雅,壁上有幅山水画,旁侧架子上有几本书籍和一方未绣完的莲花帕子。

  在丫鬟的引路下,她坐在了妆镜前,镜中的人眉眼尚且清秀,向英第一次仔细看自己——弯弯的眉毛,凝珠般的双眸,粉而不红的薄唇,只可惜皮肤不似城内人白皙。

  那丫鬟伺候她梳洗,轻轻地为她梳发上妆,敷粉、描眉、点朱唇。向英看着妆台上金光闪闪的祥云发钗、垂珠凤冠、金粉花钿、金纹项圈、金银手镯、珍珠耳环、翡翠玉簪……

  她愣住了,这就是出嫁吗?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首饰,她娘仅剩的嫁妆也就剩下了一根簪子,最后也被父亲夺走典当了。

  一炷香后,向英看着镜中的人,她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镜中的人穿着大红色齐胸襦裙,绣着金凤舞百花,披着紫色双面牡丹花的披帛,胸前系有一对金丝和珍珠串连的镂雕白玉花,一直垂到膝盖,以翠色流苏做结。

  到底是红装衬美人,此谓——远山黛眉长,两靥绯红妆,朱唇一点红,花钿额中央。向英薄纱裹胸,锁骨微露,红绸掩着白玉脂般的皮肤。她发觉平日里不能露的地方都被捂白了,连拿刀剑的手竟也显得纤细起来。

  衣莲愣生生地打量着身侧的人,没想到她打扮起来竟然如此好看,她本以为她家小姐是最好看的人,现下发觉此人要比小姐美上三分。

  她想着必须守口如瓶,不能和小姐提及这位姑娘的美貌,否则小姐又要发怒说她吃里扒外了。

  屋外鞭炮声起,唢呐锣鼓也一齐吹奏、敲打起来。衣莲替向英盖上红盖头,扶着她出了院门。

  向英不知道外面的景况,只听见许多人奉承、大笑和打闹,跌跌撞撞地上了轿子,这下向英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她悄悄掀起盖头,撩开旁边的帘布,看见胡家张灯结彩,人群拥簇,这嫁女倒是做的逼真。

  向英将头倚靠在后璧,她第一次头上带这么多东西,觉得太过于沉重。此时她心里正演算着剿匪流程:

  花轿于巳时经过环山岭,经打斗,午时被劫入山;未时人较为疲倦——韦大人率军攻山;申时放祈愿灯,射灯火攻;她带一行人寨内纵火,引起慌乱;待到天昏欲黑,再次发起进攻,此时敌人已然由小胜轻敌转到内外疲惫;最后发起进攻,将大部分匪寇逼下山,在半路与山脚下,杜老带兵剿杀。

  “铃铃—铃——”外面传来一阵铃铛声,表明此时已过了城门。

  一柱香过后,又响起来铃铛声,现以至环山岭脚下,准备应战。

  向英不安地坐在轿中,狭小的空间让她觉得胸闷,她明显察觉到轿夫的脚步慢了下来,或许是山路崎岖的缘故。

  “啊啊——”一个侍女突然大叫,即刻没了声响。

  花轿猛地砸在了地上,一把牛柄大刀刺破轿身,结实的花轿顿时散架,向英突然站起来,隔着盖头望向四方,只见模糊的身影跑来跑去。她故意作出惊慌的模样朝着外边跑去,却不料被人拦腰抱起,又扔到马上,那人朝她臀部抽了几鞭子,发出几声狂傲的大笑。

  耳边传来侍女的哭喊声,反抗的被当场剿杀,温顺的则和她一样被扛上了山。向英趴在马背上,看见地上的草溅满了血珠,一个东西从远处飞来,砸到她的红盖头上,又滚到了地上。向英细看是一只手掌,宽大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与尘土……

  她瞬间害怕了起来,心跳不止,只好紧咬牙关,含着恐惧的泪水,暗自发誓,一定要将他们全部剿杀,一个不剩。

  一行人被抓往山上,那匪寇路上遇到站岗的人,得意的炫耀着猎物。

  “瞧见没?新娘子!哈哈哈”,一个粗厚的声音从马背上传来,伴随着几声得意的大笑。

  “恭喜豹子哥了!小弟晚上能喝上喜酒吗?”

  “哈哈,好小子,不醉不归!”

  “掀开盖头让小弟们看看嫂子呗!”

  “他娘的,老子还没看呢!”

  “就是,豹子哥的女人你也敢动心思?”

  “别吵吵,大喜的日子,晚上让你嫂子敬酒!”

  “哈哈,敢问是哪个嫂子啊?”

  “都叫出来,一起敬!”

  “不愧是我豹子哥!爽快!”

  …….

  向英本想在上山时暗自记下路线,可惜一路颠簸且头朝下,只听见马的喘息声儿,满眼都是黑色的马蹄和弹起的尘土了。

  半柱香的时间,一行人被绑上了山,扔进了一个漆黑的房间。不过,可能因为是新娘子的缘故,向英被单独扛进了一个房间,透过盖头,她大致能看到屋里有一些陈设。

  那叫豹子哥的人将她扔到床榻上就走了,临走时,让人看好房门。向英听见关门声,她掀起盖头看了看周围。

  墙上挂着一张鹿皮和两只鹿角,香案上供奉这关二爷,旁边立一把大刀,刀口发出闪光,暗黄的刀柄有些泛红,倒像是满浸鲜血才至如此。

  向英靠近窗子,想看看外面是怎样的光景,走近才发现这窗子没有窗纸,许是以前有,被风吹破以后便随意用纱布搭在上面。向英轻轻掀开一角,看见外面有三四个人站岗聊天。接着天空传来了一响烟花,众人连忙抗刀散去。

  ……

  此时,环山岭脚下。韦默正带着三百人的军队于南面攻山,匪寇在山间灵活自如,将官军截杀过半。

  韦默看了看天,日落枝头,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便号令撤退。

  匪寇看见官军抱头鼠窜,一个个兴奋至极,在林间吹起了号子,准备下山赶杀,却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禁止了。

  “穷途莫追”,老人说道。

  “那帮兔崽子将我手下的副将掳走了,爷爷我不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个壮汉杀红了眼睛,鼻孔了出着热气。

  老人没有拦他,自顾点起烟来。旁边的灰衣男子拉住了壮汉,好声好气地劝到:“来日方长张大哥,这次的官军不简单,咱不能上了套。”

  “有啥他娘的套!要是怂?我带人前去,郭老爷子就好生歇息,养养腿!”。

  老人烟壶微颤,转身朝山上走,嘴里蹦出两个字:“莽夫”。

  那灰衣男子急忙去扶着他,老人一瘸一拐的进了山。

  壮汉朝地上吐了一口痰,喊着兄弟朝山下杀去。

  ……

  日渐西落,寨里正张灯结彩,山豹子走进主寨里,高声宣布自己要娶亲了。寨内兄弟争相贺喜,唯有寨主眉头紧锁。

  “大哥,你咋不高兴呢?”,山豹子跟前问。

  寨主叹了口气,“你这回娶的是谁?”

  “回大哥,是镇里抢来的村姑!”

  “砰——”寨主将酒杯摔在地上,酒水溅了山豹子一身。“你把我当傻子呢?”寨主贴着脸问他。

  山豹子突然跪下,磕磕绊绊地说:“大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

  寨主揉了揉太阳穴,旁边摇扇子的两个美人立马跪在身前给他捶腿。

  “钱呢?”,寨主问。

  “一分没动,都抬进了库房”,山豹子恳切地回答道。

  “人你也不能动”,寨主闭眼说道。

  山豹子急了眼,“为啥啊!我都扛上山来了!”

  寨主叹了口气,无力的说道:“唉,你怎么这么蠢?她家有钱,她老子为了她不肯再多花些钱财吗?蠢货!”

  “这——这我先娶了她,到时候再还回去”山豹子瞄了一眼寨主,卑微地说道。

  寨主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滚吧滚吧,我不想看见你了”。

  “谢大哥成全!”,山豹子高兴的出了门。

  待他走后,寨主问:“南边怎么样了?”。

  左侧的美人说:“张统领和郭太师起了争执,带着人下山去追官军了”。

  右侧的美人补充道:“前几日张统领的盟弟被官军抓了,他带人烧了桥叶村——泄愤。”

  “蠢货,一群蠢货”,寨主摇头叹息。他一想到环山岭要毁在这一群人手中,不禁感到头疼。

  寨主转动着玉扳指,沉吟了半晌,说“他二人如何了?”

  左侧的美人回忆着说,“查过了,确实是隐山门的人。”

  “寨主打算如何?”,右侧的美人抬眼问,美丽的双眼能摄人心魂。

  寨主反复磨搓着右侧美人的纤手,“江湖人,不能惹。”

  “是”,二人温顺地点头。

  西边的天上散着余霞,山鸟归林。这时天上陆陆续续出现几盏祈愿灯,点缀在天上,映着晚霞,有种静逸之美。

  “谁点灯了?”,山上站岗的人问道。

  “许是山豹子娶亲,他让人放的。”另一个人说道。

  这时天上的灯越来越多,有的飘到了主寨,有的落到了地上,有的落到了屋顶上。顿时起了大火,从南到北,变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伸着火舌舔舐着屋子。

  “怎么祈愿灯落了?”,山腰的守卫问。

  “许是寨主不许放灯,射了下来”。另一个人回答道。

  接着山上传来呼喊声,“救火!救火——”

  “着火了,咱去救火吗?”,山腰的守卫问。

  “上面人够,咱就好生站岗,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另一个人答道。

  “你倒是懂得多。”

  “落草之前,小弟读过几天私塾”

  ……

  夜幕将至,山顶上的火借着风势越来越大。

  向英在窗子里窥见外面火光一片,她急忙将头上的凤冠取下来放在桌子上。提起案上的大刀向门的缝隙处砍去,一刀下去,门闩瞬间断成两节。

  外面已然乱成一团,零落的几个屋舍都烧了半壁,冒着浓烟,几根柱子烧得焦黑,纵横交错的倒在地上、草里。三两个人扛着水桶往火里浇,一个瘦子跑过去,比划一通,将其中两个人借走去主寨救火。

  向英趁机溜了出来,朝记忆中的粮仓走去。果然,天黑人乱的,几乎没有人巡查。粮仓的位置十分安全,四周石块砌成的围墙坚固非常,大门有人把守,外面也有人巡逻。

  一个脚步声急匆匆的传来,向英连忙躲了起来。

  “主寨着火了!还不快去救火!”,那个瘦子急切的嚷道。

  守卫镇定地说:“主寨着火有主寨的人去救,与我们何干?”

  “你可知主寨的火若不熄灭,那东南风可就往这边吹了!届时不长眼的火星子跳到了粮仓里,哼!你自己和寨主交代!”,那瘦子吹胡子瞪眼地嚷着。

  守卫之间交换了眼神,面色温和了些,“大哥说得是,小弟们糊涂了,劳烦大哥带路”。

  接着那瘦子就领着守卫和巡逻的人前往主寨了。向英怀疑那瘦子是个间隙,主寨的火星子再怎么着也吹不到粮草来啊。

  向英来不及多思,她走近仓门用银针将锁撬开,进去之后发现这里的粮食简直比军队都多。或者,被劫的军粮就在这里。她不忍将这些粮食都烧了,但计划是烧粮逼匪寇下山,这是个自损八百的法子。

  寨内莫名起火,一连烧了南寨、东寨和主寨,正当火势衰微之时,恰逢官军攻山。山上的人连忙放下水桶,扛起了大刀前去应战。

  官军三面围击,匪寇节节败退,难以应对,最后退至主寨。寨主亲自应战,只见他手耍流星锤向官军砸去,那官军如纤弱的芦苇般倒了大片。

  正当官军气势不足之时,人群中有一少年,姿容端正,屹立若松,只见其行如急风,手握长剑,向其挥去。顷刻之间,流星锤锁链断裂,少年横眉冷眼,飞身又是一个急转,横腿一扫,地上尘土飞扬,在对方抬手遮掩时,他全力挥剑,顿时鲜血喷发若柱,对方瞪大了双眼,轰然倒地。

  其余匪寇见寨主已然死去,便有了投降之意,一些忠心之辈,发疯了似的朝着官军砍去,但因其意气动刀,招数不稳,遂也被制服了。

  这时天上升起一盏盏祈愿灯,灯上挂着铃铛,银铃随风响动,铃声响彻山林。韦默得知南北东西四寨已被攻下,现下仅剩主寨了。

  韦默见主寨的官军迟迟未发信号,便带一队人前往,他本想先去找向英,但线下只好先去看看主寨那里出了什么状况。

  ……

  26

  长夜无边,月挂枝头。零零散散的几处屋舍被烧成焦黑色,冒着几缕未尽的青烟。

  向英没有烧粮仓,原本打算烧几排屋舍,走近发现里面关着许多女人,她们含着泪祈求向英救救她们。向英犹豫了半晌,现下正在攻山,放她们出来既碍事,且不甚安全。

  “大家先等一等,现在外面很乱,天明之后一定救大家出来”,向英解释道。

  屋舍中的女人并不领情,又看她穿戴华丽,便讥讽道:“你少骗我们,你定是得了那土匪的好处来看我们笑话来了!”

  “啊呸!有什么了不起,没多久你也就进来了!”

  “破烂货色!”

  “滚吧荡妇!”

  向英望着这些女人扭曲的面庞,她感到十分气愤,匆匆瞥了她们一眼,便拂袖而去了。

  她凭着脑海中的地图向南寨走去,这是约定的汇合地点,现下夜色太重,屋舍倒塌,向英已然无法辨认路径,便只好朝着灯火明盛的地方走。

  向英越走发现地上的尸体越多,有官军的、也有匪寇的,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一场激战。

  正准备绕道而行之时,突然有只手抓住了向英的脚踝,她低头一看,一个满头是血的人朝她笑。吓得她一哆嗦,赶紧拔腿就跑。

  逃跑时,向英不忍踩踏官军躯体,却不小心踩住了裙角,绊倒在地,压在了一个匪寇的尸体上,她赶紧起身,回头一看,刚刚满头是血的人站了起来,朝她走来,嘴里喊道:“我的新娘子,新娘子”

  向英咽了咽口水,她发现此人仅是头部流血,但手脚健全,而且身形魁梧,这样她的胜算不大啊。

  果不其然,那人脚踩尸体,直接扑了上来。向英侧身闪躲,拿起地上冒烟的木板向他砸去。结果,他将木板接住,哈哈大笑起来,充满血丝的眼球贪婪的看着她。

  向英扔下木板,转身逃跑却被他一把抓住,宽大的手掌如同握住一根纤细的麻杆。

  恐惧从她的眸子里流露出来,向英平时第一次体会到绝望!她将簪子从发髻上缓缓拔下,这根对于壮汉来说,如同一根针一般的簪子,如果不能刺进他的脖颈,那就刺向自己。

  正当壮汉的另一只魔爪向她伸去之时,只见他嘴角流血,眼球突出,他低头,看见一只长剑穿透了自己的胸膛,白刃上未有一滴血。

  壮汉跪地而亡,在他身后立着一位满身血迹的少年,他背后坍塌的废墟冒着青烟。

  “是你”,向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突然笑了起来,全然忘记了刚刚的险境。“丁远?”。

  眼前一景,于他来说一生难忘。她立在火堆旁,一身红妆在火光的映衬之下更为夺目。就像一朵芍药花开在燃烧的火焰中,有着惊人的艳丽。

  他本想在杀了寇首后离去,却不小心迷了路,接着看见一个半死的匪寇追这一个女子,于心不忍便施以援手,没想到救下了她。

  向英看丁远傻站在那不说话,便跨过尸体走到他面前,笑着问他:“你怎么也在这?”

  丁远凝视着她,发现她穿的是嫁衣,问道“你大婚?和谁?”

  “和匪寇,我替人来的”,向英答道,她发现这丁远和在军营十分不同,正经了许多。

  丁远准备抬手拍她的肩膀,半空中又放下了,谴责道:“这不是乱来吗!匪寇岂是一般人?你没受伤吧?你怎么上这来了?”

  面对一连串的问话,向英有些不知所措,这其中的原由也一两句说不清楚。她认真地说:“谢谢你,又救了我”。

  丁远挠了挠后脑勺,大笑道:“这有什么,兄弟嘛!”

  此时远处传来盔甲铁器的晃珰声,还有几声呼喊。

  “你快走,他们来了”,向英突然发觉丁远是嫌犯,所谓官犯不容。

  丁远迟疑了一会儿,说“此次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不知怎的,他突然觉得这次若别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战事完了,我便去京城!”,向英急忙地说,她催促着丁远快走。

  “好”,丁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就迅速离去了。

  向英目送他走后,四顾搜寻,最后将匪寇的一面旗帜扯了下来,黑色的布上绣着青字“豹”。她将旗帜披在头上,以遮掩身份。

  不久,韦默带着一行人沿路搜寻,最终在东寨看到了向英。她裹着黑布,露出一双眼睛,朝他大喊,“韦大人!韦大人!”。

  “怎么裹着旗?受伤了?”,韦默走近问道。

  向英看见许多官军于四处搜寻匪寇、驻扎守卫,心里安定了许多,便说:“没事儿,是天冷的缘故”。

  韦默似乎有些不相信,他凑到向英面前仔细端详,抬手欲将黑旗扯下,却被她握着了手掌,两手相贴。

  “真没事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向英将手抽离开来,急忙转移话题。

  韦默咳嗽了两声,正色道:“山上匪寇全清,就等杜老那边了,明日一早收网。”

  向英点了点头,问“那今夜做什么?”。

  “今夜休息,走吧”,韦默拉着向英往回走。

  “现下多数屋舍已被烧毁,我寻你途中发现还有一处完好,今夜就在此搪塞一晚”,韦默说道。

  明月高悬,凉风微起,向英任由他拉着往前走,仿佛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了。向英见他时而半身隐在黑夜中,时而行在月光下,黑色的衣袍将人衬得稳重深沉。

  夜是静的,只能听见靴子踩断杂草和裙摆划过草丛的“窸窣”声。

  “到了,就是这,虽门锁断裂,但屋舍尚好。”韦默在一处屋舍停下。

  向英看着眼前的屋舍,觉得十分熟悉,这不就是她最初被关的地方吗,还真是缘分。

  “怎么?”,韦默看他迟迟不进去,以为他是害怕,毕竟今日之事确实令人常人惊惧。“你别怕,山上敌匪余孽已然亡尽,又何况我也在这。”

  向英好像听见了什么:“什么——你也在这?”,她裹着黑旗,露出两只扑烁烁的眼睛,吃惊地问道。

  “对啊,别处烧尽了——”,说着便扯着向英的胳膊往里进。

  屋内,烛光摇曳,安静非常。

  向英裹着黑旗端坐在床沿,韦默则坐在另一端,盯着她,良久,他开腔了:“你打算裹着它睡?”

  “嗯”

  “你冷?”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嗯”“啊——没有”,向英连忙摇头,像一只黑色的拨浪鼓。

  韦默凝眸,倾身靠近,一股野草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向英猜测他今日一定藏在草丛中。她有些心虚,遂不敢与他对视,便转过身去,佯装看墙上的挂件。

  “谁!”,韦默连忙起身,朝窗看去。

  向英也吓的急忙起身,盯着窗户。

  说时迟,那时快。韦默一把将黑旗扯下,露出一袭红衣,二人四目相对。

  向英想过一百种暴露身份的情景,却不料是被坑算的,此时心里五味杂陈,有害怕,有尴尬,有生气,有羞意。

  一时间,寂静非常,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韦默呆住了,他没想到向英扮女装还真像个姑娘,吞吐地道:“你该不会是女子吧?”。

  向英诧异地看向他,心想难道这不明显吗?她点点头。

  “……”韦默顿时石化,仿佛听到了一个大笑话,他若是女子自己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好歹自小混迹京城名胜,女子怎会看不出。

  向英看他又是摇头,又是苦笑,仿佛自己是女子和他有甚关联似的。

  “韦大人,你没事吧?”,向英安慰道。

  韦默又重新打量起她来,弯弯的眉毛,消瘦的肩臂,纤细的手指,确实是女相。

  “韦大人,此事一言难尽——”,向英想要借着今夜把事情清楚,她相信韦默的为人,应该不会将此事说穿,陷她于不义之中的。

  韦默缓过神来,心里传来一个声音,不断地重复:“向英是女子”。

  “你……叫什么?”,韦默有些恍惚,他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内心深处又总想与她亲近,而没有任何禁忌。

  向英以为他在盘问自己的身世,便回答道:“陆浑山下,向家村,桥北,向英”。

  韦默笑了出来,自己是在盘问户籍吗?他不自觉的将“向英”二字在心里反复念叨,仿佛下一刻将要忘记一般。

  “那我以后该如何称呼?”,韦默在心里又演算了一遍,是叫向英,还是小英亦或是阿向,好像“阿英”比较好听,而且也显得亲昵。

  向英见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倒是没有要斥责她的意思。

  “叫我向英吧”,向英随意地说道。

  “他们都这么叫?”,韦默蹙眉道,仿佛这个问题很重要。

  “对”,向英淡定地答道。

  “不行,我不从众。”韦默一脸认真。

  向英有些迷惑,叫一个名字算从众吗?此人到底在闹什么。她打了个哈欠,一阵困意袭来,搪塞道:“你若是没有什么想问的,我就睡了”,说罢就脱了鞋,扯过毯子倒在了床上。

  韦默看见向英躺在床上,而刚刚他得知向英是一个女子,这就等于他今夜要和一个女子躺在一张床上,这就等于夫妻。而他认为向英是默许了这一层关系的,否则怎会睡下。

  蜡烛燃尽,窗外的月光倾泻半壁,将墙壁上的鹿角照得发亮。

  韦默仍正坐在床沿,他一时间还无法接受夫妻这种关系,不是说他不想,只是一切来的太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回想到,刚才向英已经将籍贯说明,是不是有所暗示?那下一步就是生辰八字了。他作为男子是应该主动点,想到此处便突然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躺下,扯过一点毯子搭在腰上,呼呼睡去了。

  翌日,日出东方,溪水杳杳,鸟鸣林间。

  屋舍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案台上。床塌上一红一黑的两个人同被而卧,同枕而眠,呼吸均匀,神色安然。

  向英梦见家乡桂花满枝头,她与妹妹做了桂花糕和桂花酿去市集上卖,卖了许多钱,走近药铺里给娘买了最贵的补药,可回到家时,却发现爹正在撒酒疯,还将她们买的补药抢走了。

  “怎么了?”,韦默听见动静便坐起身来,他轻触向英,看样子她似乎做了噩梦。

  向英猛地睁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眉眼若星,十分俊逸。二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向英将韦默推开,坐起身来,咳嗽了两声,“没事儿”。

  “现在可以收网了吗?”,向英想要转移话题。脑海里亲人的身影慢慢地模糊了。

  “嗯,差不多了,走吧看看鱼儿去”,韦默从床榻上跳了下来,正了正衣冠。

  向英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黑旗,昨夜发生的事一幕幕的涌上眼前。

  正深思时,突然一块布搭在了身上,向英抬头看了看他,有些疑惑。

  “此事你知,我知,天地知”,韦默将黑旗披在她身上,慎重地说道。

  向英沉默了,疑惑地望着他,她总看不透这个人。

  “别看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走吧!”,韦默嘴角微微上扬,负手出门而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