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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靠近

雁京杂记 方休者 3404 2024-11-12 19:03

  到底是初春时节,湖面的冰变得愈来愈薄,暖阳一照,索性碎成一湖冰翠。地上也蒙上了淡淡的一层微绿,俯身细看,一棵棵柔嫩的小草彼此依偎着成长。

  这数月以来,嘲风拿了几本书给我看,奈何我识字不多,磕磕绊绊把《知草木》《诗选》翻阅了一遍,虽没记住什么,倒是增长了见闻。

  我不理解公子为什么那么喜欢看书,无论什么时间都能看见他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上次我问他看的是不是传奇话本,他摇摇头,说是叫什么算学书。我自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对此也并无兴趣,我想要学一些实用的,耍一些刀剑之类的。

  “公子”,嘲风将我带到公子面前。我瞥见嘲风的脸有些窘迫。

  贺兰樽放下手中的书,抬头问,“怎么了?”。

  嘲风果断地说:“云姗她不想看书,想学刀剑。”

  “刀剑?”,贺兰樽重复了着,又看了看我,疏离冷淡的眼神令人诧异,“不行。”

  接着嘲风就领我出去了,自始至终我都还未发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个眼神,我感到心里空空的。

  “我就说吧,公子的决定没有人能更改,你就好好看书吧!”,嘲风解释道。

  我喏喏地答应了,踩着石子路疾步走了出去,沙沙的脚步声与清脆的鸟鸣很不相称。

  回到房间后,我喝了点昨夜的茶,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向心脏,浇灭了胸中的燥火。我以为我和他们有点不一样,我以为我能够使他另眼相待,结果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枕边放着一本书,我烦躁地翻了几页就扔回了床上。或许公子有他自己的安排?或许刀剑于我用处不大?坐了半晌,等心里平静下来后,我将书又捡回来细细地看了起来。

  《知草木》将世间草木、花叶介绍了一遍,罗列至毒之物三十二种,解读之物十种。奇怪的是,毒物与毒物相加生成解毒之药。而无毒的药草若过量食用,便生成了至毒之物。真乃万物相生相克之理。

  这本《知草木》比《诗选》好看,我不懂诗,也不明白那些亭台楼阁、梅兰竹菊有什么好写的。“池塘生春草,溪柳变鸣禽”,写的是不过是池边长了草,鸟在树头上叫,古人为何对此百般称誉。

  相比于谢灵运,我觉得陶渊明的诗更好,他的《拟挽歌辞》写得情真意切,“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他说人生短暂,生死无常。

  他说要及时行乐,“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但恨在世时,饮酒不得足”。

  他说生者之间,情意淡泊,“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日暮西山,霞光洒在屋檐上,如鳜鱼鳞片,层层发光。院里几棵孤零的树伸展着腰肢,汲取最后的阳光。

  当夜,嘲风又带来几本书,“云姗,这《脉学》讲的是经脉穴位,这本是《仪礼》”,他将书放在案台上,指着其中一本草绿护封的书,“这本《通天语》最实用,记载了江湖暗语”。

  “江湖暗语?”,我诧异道。公子不让我学刀剑,反倒塞了许多书给我看。书昨夜看,今早忘,更别说灵活运用。

  嘲风点头,“过两日公子要检查”,他记得以前因背不出《脉学》,公子罚他做了两个月的苦役。

  “怎么检查?背文章?”,我害怕地问。这许多书,没个一年半载,怎能背出。

  嘲风摇摇头,“比如说《脉学》,公子让你给人号脉,说出疑难杂症。”他负手在屋内转悠,“再比如《仪礼》,公子会问你天子诸侯和寻常百姓的衣着言语、宴丧规制的不同。”

  一大串陌生的词语往脑袋里钻,我急得手心出汗,恐慌道,“嘲风,这些你都会吗?”,怎么做个侍女这样难。

  “我不会”,嘲风咧嘴笑,“但公子说你得会!”。这书是公子亲自选的,叫他今夜送去。

  “什么时候检查?”,我皱眉问。一年后,还是两年后?

  嘲风装出遗憾的模样,“十日后”。

  十日后?三本书,要号脉,要说礼节,还要问江湖暗语。加上先前的《知草木》《诗选》,脑中似有一团乱麻,没有思绪和条理。

  嘲风捂嘴窃笑,开门溜了出去。

  ……

  此时,木清阁。

  “公子,话已经带到了”,嘲风一脸的疑惑,这些奇奇怪怪的书,公子是从哪翻出来的。还好他当初学的是剑,不是文。

  贺兰樽看他迟迟不走,便说:“不是所有人都是学武的料,何况书籍也能是一把利刃”。

  “明白,属下告退”,嘲风退了出来。心里感叹:还是学剑好。李太白一手拿笔,一手握剑,腰间挂酒,口中念诗,真乃神人也。

  在嘲风走后,约半柱香的时间,一只冷箭“嗖——”一声从窗外射了进来,剑头处穿透一张小纸。

  贺兰樽望着漆红箭尾,便知是阿源那边有消息了。他急忙取下纸条,上面写到:环山岭已灭,二公子入山。

  贺兰樽眉头紧锁,一拳打在柱子上,还是晚了一步。心想:隐山门的势力终究还是在自己之上。正当他准备把纸条烧毁时,看见纸条反面好像有一行小字,“府人河凉”。

  “府人?”,贺兰樽有些疑惑,他派去找阿源的人在河凉看见了贺兰府的人。想到此处,他心了一痛,看来仇霜也到了河凉。

  他还记得那日母亲领了一个小姑娘过来,说给他当玩伴。当时她还不叫仇霜,名字是在杀了她父亲之后,她入了隐山门,才改的。

  回忆一点点的涌上心头,凉风袭来,烛影晃动。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哑巴吗?”,小姑娘蹲在一个小男孩身旁。

  小男孩摇摇头,眼睛紧紧盯着池塘。一个小水花都使他激动地要扯线,奈何身旁的小姑娘不依不饶地和他说话。

  “那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娘说你温和善良,宽容大方…”

  “嘘,鱼儿要上钩了”

  那小女孩愣愣看着鱼塘,神秘地说:“你这样是钓不到鱼儿的”。

  “那该如何?”,男孩问。

  女孩看他主动和自己说话了,便高兴地说,“在我们那都是直接脱了衣服下水抓鱼!”,说着小女孩便脱了鞋袜和褂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

  男孩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他看水淹没了女孩的头,连忙扔了鱼竿,转身呼喊着:“来人啊!快来人啊!落水了!”。

  仆人冲忙赶来,准备跳水救人时,湖里翻起了一个大水花,一个女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单手举着一条鱼,呼喊着:“看!鱼是这样抓的!”。

  男孩见她还活着,放下心来,招呼着她快上来。那时男孩笑了,像三月的暖阳一般。从没有人这样在意他说的话。

  女孩见他笑了,便也哈哈大笑起来。

  她说她叫小云,因为父亲和她没有家,到处飘,她就叫小云了。

  男孩问她父亲叫什么,是叫大云吗。

  女孩笑了一整天,说他真有意思。她说她父亲有许多名字,至于哪个是真,哪个假,她就不知道了。

  贺兰樽最后从母亲那得知,小云的父亲是个江湖人,而小云只在这里呆两年,两年之后便去其他地方。为此,贺兰樽当时十分珍惜与她玩耍的时光。

  “你说云逍遥自在,我建了一个亭子,你若累了,便可以来歇歇”,男孩说。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的鞋子看。

  “我种了几栏梅花,等你再来时,它兴许就开花了…”。

  一辆坠着铃铛的马车,“叮叮当当”地缓慢驶来,一个戴着草帽的中年人向女孩招手。

  女孩握着小拳头,眼里含泪,看了男孩几眼就跳上了马车。

  哭声、铃铛声,响了一路。

  没想到再见时,却是寻仇。十年后,贺兰樽执掌了贺兰府,而隐山门却越来越脱去贺兰府的控制,为此他集结隐山旧人和江湖人士,建立私人守卫,杀戮不断。

  十年间,他为了夺权杀戮许多人,其中就有小云的父亲。他始终记得那年冬天,一个红衣的女子来杀他,她步步紧逼,刀刀致命。

  贺兰樽在认出她后,便遣退了侍卫,让嘲风候在院外。她的剑用得极好,一剑挥过,枝干断裂,梅花四处飘散。贺兰樽想告诉她,你看梅花如约开了。

  话还没有说出口,一剑已穿透了他的胸膛,贺兰樽看着她,吐出一口血,说:“梅…花开了”。说罢就倒在了雪地上,鲜血满浸白雪,地上一片红,有血、有零落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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