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在一个花园的亭子里。
那日雪下得很大,飘飘洒洒的落在石子路上,积雪压弯了园里的树枝,湖水静止如镜,冰雪将天地包裹,到处浸着冷气,仿佛人心也被冰得不会跳动了。
我前日进府里来,谁也不认识,管事的妈子让我清扫花园路上的积雪,以防主子们滑到。我想这么冷得天,谁会来逛花园子啊?没办法,他们的心也都被雪冰冻住了,没有热气,杂役重活是送我的见面礼。
但是天太冷了,那扫把冰得掉渣,我只能用袖子蜷缩着将它拿起来,麻木的在寒风中扫雪。我是小姐吗?不是怎么皮肉这般细,受不了这些活计,那些老妈子也常对着墙骂,没有小姐命,偏偏小姐病。
我生来就是奴才?那为什么我不记得父母,不记得家乡,醒来就在破屋里,头上插着稻草被买卖。
寒冷冻住了我的记忆,脑海里像雪地一样,已是茫茫一片。回头一看,我已扫了半个花园子了。抬头看见一个亭子,写着什么云亭,没想到我还认得几个字,想笑却忘记了怎样笑,瞧着四下无人,我试着弯了弯嘴角。算了,如此丑陋,看杀风雪。
见四下无人,我想到亭子上歇歇。
不料,亭子里风更大,可我已经疲劳的懒得挪动步子。不知不觉我看到了一处草屋,那还有棵桃树,树下有本书,有人叫我?回头看一个模糊的身影向我招手,越来越近,青靄色的衣裙,就要认出是谁了。
“小丫头——喂”,贺兰樽叫着蜷缩在石桌下的丫鬟。无奈她睡得太沉,听不见他说话。于是顺势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观赏着雪景,看风拂地而起,吹得雪花四处纷飞。
贺兰樽低头看安睡的丫鬟,不禁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梦里,那女子走近扔给我一床棉被,这棉被像火炉一样温暖,我抬头却发现人已不见,回头一看,书也不见了,树也不见了,这是一片茫茫的冰雪世界。
“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耳畔响起,抬头见一个男子坐在对面,他看向我,略带笑意,这又是梦吗?从他的眸子里我看到了自己,目无神采,只有寒冷带来的微颤。
我清醒了会儿,站起身来,发现身上披着斗篷,才知道这人把斗篷借给我了。
雪停了,又该扫花园子了。我望着眼前的雪白不禁生畏,这得扫一宿。如果这斗篷是我的该多好,披着它,且莫说是扫雪,就是掏冰我也行。
“多谢了”,我将斗篷叠好捋顺,一脸不舍地送至他身前。
“你叫什么”,贺兰樽问,她不过十岁余,眼里却空白如洞,那丝丝冷意,自己却又那么熟悉。
又这样问,从我在草堆醒来到现在,总有人问我叫什么,从哪来,我哪里记得?
“和这亭子一样”,我猜有富贵人家的亭子,起的名字也一定好听。我骄傲地指向亭子。那男子感到愕然,又恢复平静,说道:“歇云亭,它叫,你是不是没有名字?”。
“嗯嗯”,我为他的聪明感到高兴,我好像厌倦了说谎和解释。
他看着我说,“要不,你就叫云姗吧”。
云姗,我反复的念道,“好,我叫云姗了”。说完,我好像笑了,因为我看见他笑了,像照镜子一样。
…
那晚我认真地梳洗了一番,看着水里的纤小身子,应该十三四岁的样子。一个人若连自己年岁、姓名都不记得了,那不是痴傻了就是受创了,凭那根插在头上的稻草,我断定是后者。
王妈告诉我,贺兰公子要我去木清阁伺候。王妈说我上辈子该是做了顶大的善事,修了佛塔,救了百姓,几世修来的好福分才能去贺兰公子身边伺候。她们还说,日后飞上枝头了,可别忘了她们。
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为什么去木清阁就是修了福分的,去伺候贺兰公子就是飞上枝头了,这和扫花园子有什么不一样吗?不都是做活、吃饭、睡觉,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在闲言碎语的叮咛中,我搬到了木清阁。
这里果然好,住的地方宽敞些,饭菜种类也多了,不只是馒头和馊菜了。
刚来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无人知会我,我便还是像往常一样打扫、剪花除草。日子一天天的从我指间流逝,从墙头升起、落下,在窗前明灭有律。
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可能是月光太明亮,照得人心里发慌,我想出去走走。
木清阁里向来寂静,少有人走动,出来散步也不会受人指摘诟病。倒不是我怕这些,只是耐不住性子听人聒噪。我曾想,如果王妈是哑巴该多好。
青石路上布满月光,像丝缎一样柔和,风吹树枝哗哗地响,在这寂夜里独奏。我坐在石头上,听着看着,竟闻到一丝香气,细嗅来是梅花。
借着月光,闻着香气,我要去找找梅花,折一只放在床头也是美的。或许它的香气能让我入眠,不再做那支离破碎的梦。
一树梅花在暗处悄然绽放,旁枝伸出黑夜,沐浴着如银月色。我欣喜地跑过去,凑近时却看到树下躺着个人。
他枕臂睡在梅树下,衣衫凌乱,几瓣落红洒在身上。细看来,他身侧放着酒壶,已是酒尽人醉的状态了。
光线太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可能是王妈嘴里常念叨的贺兰公子。如果是他的话,我便不能不管。想到这里,我急忙回去,将屋里的披风拿来,算是谢他亭里借衣、送名,谢他赐我清净之地了。
虽说冬日将尽,可这夜宿梅下,伤风冻露也还是不行的。我小心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正打算离去,身后传来一阵声音。
“何人?”,慵懒的声音中却又含着一丝警醒。
“云…姗”,我转身回答说。
贺兰樽坐起身来,一半身子露在月色中,灰色的衣袍被照得发亮。他忽然说:“今夜十五,婵娟正满”,顿了顿又说“家人团圆的日子”。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如果我不理他,他会不会惩罚我?可是夜深了,我想回去。后悔自己多嘴多事,还报了姓名。
“你是贺兰公子?”,如果他是王妈嘴里的贺兰大人,那么想要与家人团圆还不容易吗,何必在这受凉哀叹。
梅树深处传来一个声音,“算是吧,我是他们的贺兰公子”。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照此意说,我是谁的云姗呢?
“卧睡在此,你不冷吗?”,我想岔开话题。如果他说冷,我便劝他回去睡。
“那日你憩眠于亭上,四处通风,不冷吗?”,他反问道。
我一时语塞,敷衍道:“公子贵体,于我们不同”。
恍惚间,见他向我招手,示意我到那梅树下坐着。好奇心驱使我去细看传闻中贺兰公子。
那模样很寻常,不是惊为天人的容颜,倒有几分清冷儒雅。眉宇之间似乎凝结着忧郁,醉态间言语疏狂。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似乎不愿经历月光的洗练。
我在他身侧不远处坐下,磨搓着膝盖,地上的土湿冷粘厚,冷风一吹,让人瑟瑟发抖。
“壶里还剩些”,贺兰樽指着身侧的酒壶道,见我未动,他起身将酒壶拾起,摇了摇,递予我道:“喝些酒,好御寒”。
我想说,若放我回去便不用喝酒御寒,但见他落寞的样子,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我接过了酒壶,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去,灼热感由内到外的透出来,不禁咳嗽了几声,再喝几口,便觉胸口平复许多了。
“你为何发愁?”,我问道,兴许是酒壮人胆,我的话多了起来。
“因为我是贺兰家的人”,他缓缓说道。
“贺兰家不好吗?我听王妈说你家很有权势,杀人就像踩死蚂蚁那么简单”,我一本正经地说道。话刚出口就发觉不对头了,这样说来,他们贺兰家岂非杀人作恶的歹人?
“我的意思是,你金尊玉贵……”,糟了,该怎么说来着。
贺兰樽笑道:“不必解释了,我知道,贺兰家杀人确实不易察觉,但像踩死蚂蚁那般,说得太夸张了”。
又是一阵沉默,我不善与人说话,便独自喝起酒来了,浓重的酒气从身体散发出来,熏晕了我。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我忽然想知道一个人活着的意义,为了每日的吃穿吗,还是囚在园子里度过一生。
贺兰樽愣了一下,看着月影下单薄的人,她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情绪与气质,稚趣中透着悲凉。
“贺兰氏立于刀刃之上,阿源寻而未果,叛军又…”,贺兰樽觉得自己多言了,这些事怎么能同人说呢。他看了云姗,发现她处于迷醉不知的状态,也就放心了。
“你呢?”,贺兰樽问道。他想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活着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感到头很重,脖子要撑不住了,眼前虚晃晃的,侧身看,怎么两个贺兰公子,他凑近了,我看到一张白玉似的脸,像书上走下来的翩翩公子,我看到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手掌冰冷,接着他抖落满身的梅花,然后一片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