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雁京杂记

第8章 送药

雁京杂记 方休者 4314 2024-11-12 19:03

  殿内被封锁得很严,韦默打着校尉的名号带着房琯刚认的“徒弟”,费了些口舌终于进得内室。

  韦默找到魏云,将在大殿上的发现告知他。所系兹事体大,魏云虽有疑虑,还是派人去搜查。里面房大人还未醒,生死不知,这件事得有结果,找不到凶手也得找人顶下来,否则京城怪罪下来可不妙,连房大人都有性命之忧,何况我雁城百姓,革职都是轻的了。

  魏云越想越慌,眼下可安排的人不多,自己又得守城,慌乱之下便说:“韦校尉…城里巡查,有劳了。”交待后,他带兵到城门口设防了。

  韦默领命后,便和向英前往后院厨房。查问了一些侍者,并没有发现可疑之处,倒是有个侍者说人未到齐。韦默听说后便派人去找,并让人领着去那侍者的住处,看能搜到什么东西。

  向英等人在一排低矮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这里阴暗而潮湿,和别处不同。

  守卫军一间间地搜查,均说没有可疑之物。向英不肯离去,她预感里面一定有些东西,便走到院中环顾这排房子。韦默命众人屏息安静,也来细探疑处。

  角落里的一间屋子和别处不同,窗纸比其他屋子的都要白净些,虽受风沙侵扰却完整依旧,向英好奇地走进去。除了翻查导致的人为混乱,屋内摆设还算整齐,桌子凳子均是一尘不染。她急忙去其他屋子看了看,差异很大,别的床铺窗台都落了灰尘,还有霉味。

  向英皱眉问道:“为何这间屋子比别处要干净许多?”。

  众人觉得这个问题很荒唐,个人起居习惯不同,有什么好奇怪的。其中一个有眼色的胖子恭敬地说:“他叫明子,去年入的籍,长得眉眼清秀,烧得一手好羊肉,他…”,还没等他说完,韦默打断道:“羊肉?他人呢?”。

  胖子挠了挠脑袋,疑惑道:“昨儿晚上还见他的,现在大家伙在厨房被关了一夜,我也没看见…别是”。

  “韦大人”,向英站在床边叫道,她在被子里发现了异物,摸着像是药丸,缝在棉被里了。

  韦默闻声连忙走去,用匕首将其划开,果然露出一颗弹珠般大小的药丸。他将其剖开,里面又有如数小药丸。

  众人瞧着都吓呆了,想着平日里明子这小子挺温顺的,怎么竟然藏毒害人呢?这下可连累了我们了,便想着怎样撇清关系,急忙说道:“大人,这我们可不知道啊!”

  “是啊大人,这小子深藏不露,欺骗了我们的信任啊!亏得大家伙把他当兄弟”。

  韦默喝令道:“现在要拿去核实,你们要是找着他了,便相安无事,要是他跑了,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拿着药欲找医师核实。

  医师正在为房琯配药,所幸房大人中毒不深,不然可能当场毙命了。韦默将药丸递予医师,讲明了当时景况。

  “怪不得,此药剧毒,一点即可毙命,但有一缺点就是色深味大,容易察觉”,医师摸着白胡子兴奋地说着,又补充道:“怪不得要将其混在羊肉中,膻味比药味更大!哈哈!”,说着医师竟自个笑起来了,环顾众人面无表情,即可收敛了起来。

  外面一阵骚动,闹着嚷着,那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扶着门,满头大汗地说:“找…找到了,人在在井里,死…死了”。

  向英听后,放下枕头,跑了出去,她要看看这个来自东都的凶手。

  只见众人在一棵树下围成一个圈,正值深秋,树上的黄叶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加上又是凌晨,白露霜重,地上青砖湿滑,令人不免神清骨寒。

  向英步履缓滞,她拨开众人,看见一个面色惨白的男子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一样安宁。她出神地看着他,不相识,却是家乡客,是凶手,更是一个年轻人。

  一行人将众人隔开,这里没有仵作,不能尸检,只能靠他的同伴来回忆他日常的奇怪行为了。韦默不明白向英为什么对死人发愣,眼里恍惚间还闪着泪花。

  “他是东都方山人”,向英看着地上的人,沉静地说道。遂即掏出手帕,准备去取指甲内的脏物。

  韦默伸手将其拦住,温和地说:“等等,让他们去做就好”。

  他记得房琯是在东都陆浑山隐居数年,向英是其同乡,地上的人也是东都人,也算是半个同乡。可怜,同乡相见竟是如此场面。“你怎知他是东都人?”,韦默回过神来问道。

  向英叹气道:“张大味将后厨的花名册拿给我了,我看了籍贯,他东都方山人,也就是陆浑山”。张大味就是那胖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向英见他屋子整洁,枕下压一面铜镜,翻看被褥时,闻到苦荞叶的味儿,游子离乡携带此物,是谓难归之意,而他将叶子缝到被子里,或许是为了遮掩药丸,可这不详的寓意却将他的命运兑现。

  地上的霜如白粉一般,密匝寒冷。明子躺在地上,手心向地,两腿伸直。一片梧桐叶婉转飘下,落在他寂然的胸口上。

  如此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流逝,韦默感到一阵惋惜。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扭捏作态,大丈夫报效国家,当生死以之。况边关沙场,死伤如常,他不应该有妇人之仁。

  …

  房琯于巳时苏醒,经医官调理,渐渐将余毒清解,体全康健。刀子也已洗清误会,又因在战争中表现优异,被擢升为中军副卫,直属魏将军。向英因通报及时,赏些军资,又加上有贵师这一层关系,众人待她比前时好了些,这让她受宠若惊。

  貌似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但魏云却如坐针毡。下毒之人虽死,可不排除有党同之人。若他贼心不死,再来加害,他魏云还怎么领兵打仗。

  “外御敌,内攘贼,难道我魏氏一族,当真没有翻身之日了吗?”,他在帐内苦叹。

  话说,向英回到北营后也是闷闷不乐,她总觉得这事情的背后存在某种联系,下毒之人是东都方山人,中毒之人也曾居于东都方山,是旧仇还是新恨?新恨不太可能,房先生才来,未曾得罪过谁。难道是一早等着房大人的?可一等就是数年,他又怎知大人必来?

  正在苦苦思索的时候,丁远掀帘进来了,乐呵呵地说道:“呦呵,你这新帐篷不错,我来之前也该多拜几个老师”。

  向英听他打趣,便问:“你怎么来了?”

  “我也通了关系,今日便去何医师那干活”,丁远抱着双臂,漫不经心问:“这城里怎么了?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

  经他一提,向英又想起了前日之事,正满腹疑问,不妨问问他的意见。

  向英将那天的事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就是这样,你说怪不怪?”,

  丁远沉默良久,没注意向英问他话。

  “喂?丁远”,向英叫道,见他神情恍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丁远闻声看向她,目光穿透了向英,浸在了过往的回忆里,只听见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说:钉子,这事结束后,咱到浮生楼喝酒去。

  他说:小钉子,这事你做不来,回去吃饭长力气!

  他说:丁远,我也不知道咱们是什么命,也许是上辈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了,哈哈哈哈。

  丁远感到浑身发冷,胸口抽搐得疼,于是紧咬牙关,抑制住涌上来的气血。他双拳紧握,青筋暴起,感到喉咙腥干。内心的悲痛逆涌而来,化作一摊红血。

  “噗——”,丁远按住胸口,鲜红的血喷了向英一身,点点斑驳隐在衣襟上。

  向英惊慌失措,连忙将他扶住,急忙问:“你…你这是怎么了?”。说罢将他扶到床边坐下,说“我去请何医师过来!”。

  丁远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闭眼摇头,示意她不要去。向英楞在原地,想着:都吐血了,怎么还不找医师。见他紧纂不松,向英改口说:“我去给你倒茶?”。

  丁远松开衣角后,虚弱地躺在床上了,他感到胸口剧痛,呼吸难忍,五脏六腑裂开了一般。

  向英看他睡倒在床上,便悄悄出去,往何医师帐篷跑去。她手脚并用,夸张地描述症状。医师听后,淡定地配了一副药给她。

  她接过药来,哑然失笑。就算是给皇帝治病,何医师也是眉须不动,淡定从容。

  月光皎然,照得大地也似发着白光。当向英掀开帐篷时,发现床上的人已然不见,只剩下斑斓血迹如梅花一般,悄然地绽放在床单上。

  边塞的夜晚异常寂静,空气中充斥着沙土味,还有汗骚味。向英揣着药包穿梭在几所帐篷间,白日她很少走动,常在夜间行事,她的目力也因此变得敏锐。

  历史有多少大事是在夜晚做成的,虽然她无关历史,但救人命也算是大事。她这样安慰自己。

  终于,向英在马厩旁边一个装粮草的帐篷里发现了丁远,他捂着胸口静静地躺在草堆上,看着从帐篷细缝里斜切出来的月光,那淡淡的银白月光照在他的手上,宛如一条丝滑的白绫,却又朦胧得让人捕捉不到。

  向英没有说话,揣着药坐到他身旁,喃喃自语道:“死者不可复生,生者终将逝去,若有地府,终将再见的”。

  粮草帐篷和别处不同,布料稀薄,在一个月夜里像灯笼一样,四壁华月,倒也别致。

  丁远沉默着,今日的举动实在不该,这不仅有愧于师兄,还让自己陷于险地,他正想着是该灭口还是如何,没想到她竟自己送上门来。她的那一番话也令人诧异,言语之间不像是要揭发,可是,他还能信人吗?

  他耳边又响起师兄的话,他说“当你选择相信一个人的时候,就要付出的起被出卖的代价”。丁远摸了摸怀中的匕首,杀意顿起。

  “这是我从何医生那拿的,你不让我请医师来,定有你的难处,所以我把药拿回来了,这个每晚煎服,七日便好”,向英将怀中的药包拿出来扔到丁远身上。

  抚摸匕首的手颤抖了一下,他拿起药,借着月光,冷冷地问:“你不问什么吗?”。

  向英望向月光下他如纸苍白的脸,满眼惋惜:“按时喝药,少忧思,多调理,如此...”,如此或许能痊愈。她不知道小妹会不会按时为阿娘买药,西坊的药有没有增价,甚至她不知道家乡有没有被叛军侵扰。

  长大后她才知道,有些药,常人一生都用不了几次,而有的人要服用一生。是天道不公吗?还是造化弄人?

  “心悸呕血...我见过”。向英黯然神伤,“京洛西坊的药很贵”,她开玩笑说。

  “你…”丁远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酸楚。他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却是枉然。

  “你好好喝药,我就怕见人呕血”,向英低头将泪水揩去,笑着说:“你快好起来,何医生催你干活呢?。”

  丁远望着身旁满脸泪痕还强作欢笑的人,他庆幸没有冲动,不然枉伤了性命。他嬉笑道,“你一来,我就已经好了!”。

  二人打闹着,借着月光的宁静,悄无声息的笑。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