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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谎言

雁京杂记 方休者 6401 2024-11-12 19:03

  下雪了,城外雪白一片,张扬的黑旗沾了飞絮一般,绒绒数列。帐外空气干燥爽冽,将士们都换上了棉衣,腰身比平日宽了一圈。

  天虽寒冷,但操练场上仍热血沸腾,大家都用心的操练着,兵戈交加声鸣而脆,号子打气声勇而热。向英练完后坐到石墩上擦汗,脸面通红,手脚发热。

  这时她才注意到,今日同伴操练后竟没有吆五喝六的说笑,而是三五凑在一起悄声说话,藏头缩脑的,不时还左右偷看。

  向英觉得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好奇地侧耳细听,只听见说谁死了,被雪掩埋住了。听到这,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又出了命案。她抬头看见韦默同一行人来这,他们着官衣,神情严肃。

  众人见此,立马一哄而散。向英按捺不住好奇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覆雪的冰刃,暗地里思忖着韦默会不会来同她说这新发生的奇事。

  果不其然,韦默移步走过来,黯然地说:“孙赋死了,在雁城百米外”。

  向英听了一惊,孙赋不是那个武举状元吗?便问道:“武举状元?”。韦默点头,又说道:“身上无新伤,薄刀刎颈,血尽而亡,昨夜下了大雪,没有留下痕迹,可能是个高手。”

  “为什么要杀他?”向英好奇地问,孙赋也算是新军,何以招敌致命。

  “还在查,前几日魏将军召他入城商量事宜,住了几晚,昨日归去,不想竟死在了路上”,韦默解释道。接着便和下属去查看孙赋生前帐篷,审问相熟的人。

  向英站在原地思考着,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丁远,上次他为明山的死而心悸非常,而明山又是下毒之人,她未曾强制将丁远和明山的关系复杂化,若是同谋,那房大人仍危在旦夕,可这孙赋之死,和他又有什么关联?

  她不禁怅惘,不希望丁远那个明朗的少年是杀人凶手。

  夜幕遂至,韦默搜查了一天劳累非常,回到雁城里就倒在了床上,歇了一盏茶的功夫叫人伺候沐浴。氤氲的水气缓缓散发,热水漫过胸膛,舒服至极。韦默隐约看见帷幔处有一女子,体态妙曼,婀娜多姿。

  惊吓之余定睛细看,却有一女子缓缓移步而入。他心想,军中除了特定舞妓,官邸私营岂有女子?

  “谁!”,韦默起身披衣,警觉地盯着莲步走来的女子。

  一个容颜姣好,身材有致的女子映入眼帘,她穿着紧身纱衣,春光微露,头发灰卷,眼睛深邃,一看便知是胡姬。

  “你是何人?”,未等胡姬答话,韦默急忙问道。

  “奴,季佳儿,是魏大人命我来伺候您的”,胡姬温声细语的答道。

  韦默皱了皱眉头,想不清这魏云又在搞什么把戏,问道“你们是谁送来的?”

  “回大人,是安庆王”,胡姬低眉一笑。

  “安庆!”,韦默惊道,两军对峙,魏云竟敢收叛军送来的胡姬,真不怕她们手段狠辣,杀人于枕边吗?

  韦默无奈地笑了笑,摆手道:“这里不用伺候,下去吧!”。

  胡姬犹豫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人,水气氤氲中俊逸挺拔,又力拒美色,心里竟起仰慕之意,但地位悬殊,不得不听命退下。

  翌日,侍者慌张地跑了进来,说房大人遇刺了,幸好剑锋偏了几毫,未伤及心脾。韦默听后,连忙去看望,并下令将胡姬全部幽禁到牢房中,等候魏云发落。

  房大人苏醒后,描述刺客模样,说是体格偏瘦,个头不高,但是出剑致命,狠辣非常,一看便知是蓄谋已久,待机而发。

  魏云前时怀疑是胡姬干的,但是房大人又说,其肩臂宽阔,恐是男子。遂即打消了这个疑虑,房中的美人还是可以继续留着的。倒也不是他好色,一来,叛军赠美人,若其是细作,可以反间利用,二来,若不是,那娱乐一番也无碍,他已经将其余几个散于属下,是刀是花,他们一试便知。

  韦默觉得这事奇怪,先是孙赋被杀,后有敌赠胡姬,再有房琯遇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他自己想的不甚明白,欲骑马去北营同向英商量。不知怎的,继上次下毒事件之后,他总想往那边跑,借着芝麻大的小事都要去几趟,自己都害臊了,不过这次是大事,想来去几次是也无妨的。

  一炷香的时间,韦默骑马到了北营。他穿过几张帐篷,到了向英账外,正准备进去,嬉笑之声从里面传来,细听是刀子的声音。

  韦默感到莫名的不自在,想着他们是同行从军的,心里又平和许多,正犹豫是否要进去,这时刀子正满脸笑意的掀廉而出。

  “韦大人?”,刀子敛笑抱拳。

  韦默手足无措,正准备解释自己的来意,刀子笑道:“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啊?”,韦默一脸疑惑。

  “就是上次下毒之事,英子同我说了,若得机会,须当面拜谢大人”,刀子忠恳地说。

  韦默眼里含笑,原来他们聊地是公事。遂即解释道:“不必多礼,此事恐怕尚未完结,我来就是为此”。

  “那请吧,任务在身,先行一步了”,刀子说罢便阔步离开了。在山上,大哥曾教他辨才识人的诀窍。他觉得,此人虽表面寡言少语,但绝不是个冷心利己之人。

  韦默进来见向英正缝制军衣,光线柔和,面容清丽。他慌乱地移走目光,力劝自己,万不可饥不择食。断袖之癖是会招来笑料的。

  他一向是最了解自己的,心里这样翻动异样,定是有问题。

  “怎么了,是有什么线索了吗?”。

  韦默的思绪被问话打断,顺着话说:“是有些进展了。”

  接着韦默便将昨日之事说于她听。

  向英放下手中的针线,在账内来回走动,眉头紧锁,不时问道:“夜深灯昏,先生如何确定不是女子?”,她相信不是丁远所为,便在胡姬身上寻找线索。

  “胡姬共九人,今早我查过了,有八人是…是夜宿各将领房中”,韦默感到尴尬,咳嗽了两声,又补充道,“所以那晚均不在场”。

  向英听到这不禁红了脸,正色问道:“那还有一人呢?她可有证明”。

  韦默语塞,感到耳根发热,极力稳住了气息说道:“那…一个是送我房里的,但是我让她下去了”,说罢瞟了她一眼,又连忙说道:“我夜间不习惯屋里有人,就是习惯也不可能让胡姬进来,万一是刺客…就算不是刺客,我也…”。

  向英听他说了一大通奇怪的话,打断他:“意思是,你屋里的那个有嫌疑是吧?”。

  “不是我屋里的”,韦默矢口否认,又说:“可以去审审她,若不是她,那么杀害孙赋和刺杀房大人的可能是同一伙人了,一个跳井,不知还剩多少。”

  向英陷入了沉思,没错,如果不是胡姬,那很可能就是丁远了,第一次,刺杀未遂,被孙赋遇上,杀人灭口;第二次趁献胡姬,混淆视听,嫁祸他人。这真是我认识的丁远吗?

  “想什么呢?还不快走”,韦默严肃道。

  “去哪?”

  “审胡姬”

  “我也去吗?”

  “不然呢?”

  15

  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堂下,腰环玉饰,面带薄纱,露出一对深邃明亮的大眼睛,黛眉朱唇,身姿高挑,举手投足间颇有风情。

  向英打量着她,心里啧啧称赞,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女子?真是尤物,莫说是魏将军不舍将其谴去,她也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堂下的胡姬也暗自打量着向英,起初未曾留意,现在越看越不对劲,他身材偏瘦,虽穿着棉衣,腰身体态却颇为秀气,眉眼清丽,她季佳儿久经情场,只要他开口说话,便知雌雄。

  韦默见二人都盯着对方,向英眼神迷离暧昧,不会是看上胡姬了吧?这胡姬也是蹙眉沉思,令人不解。

  “咳咳”,韦默使眼色给向英,示意他开始审问。向英收到讯号,心不在焉地点头。

  “你昨夜在哪?”,韦默正色道。

  胡姬想了一会,柔声道:“大人命我退下后便回了离歌苑”。

  韦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有人证明?”。

  “看守的瞧见我进屋了,还有侍从阿闲”,胡姬颔首,字句清晰地回答道。

  向英听着觉得奇怪,如此顺溜,像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便问道:“你可知昨夜发生了什么?”,她若说不知,便是撒谎避嫌,刺杀之事闹得三营皆知,她身居城中,怎会不晓。

  胡姬心里一惊,看来自己没猜错,她虽故意改变声音,但细致温软,确是女身无疑了。思索片刻忘了答话,急忙说道:“听人说,是大人遇到刺客了,但不知是哪位大人,可有大碍?”。

  向英见她应对自如,说得忠诚恳切,加上一副美丽的姿容,便找不到疑处了。于是用眼神求助于韦默。

  “好了,你先下去吧,我们会核查清楚的,希望你没有撒谎”,韦默接收到信号后,起身说道。

  那胡姬退下后,韦默便叫人带侍者来问话,所答和胡姬并无二致。向英心里发了慌,看来她需要当面问问丁远了。

  夜里,寂静如常,向英走到堆杂物的帐篷,这里还放置了一些药材,所以丁远时常在这里学习配药。

  账内点着微弱的灯光,越过一个箱子,她看见一个灰衣少年趴在桌子上誊抄着什么,眉头时松时蹙,嘴里念念有词。她无法将他与‘杀人狠辣’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向英你来了”,少年笑道,笑容纯净无暇。

  向英笑着走了过去,看他正抄着药方。字迹纤小而有力,满满当当的写了两页纸。

  “何医师说,记不住就要抄写”,丁远挠头解释道,面色微红。

  向英不知怎么开口,但她清楚,任何不适宜的婉约都是凌迟,让自己和他人徒增苦痛。

  “孙赋是你杀的,昨夜刺杀的也是你,对吗?”,向英单刀直入紧紧盯着他。

  丁远愣了一会,笑容僵在脸上,如云消逝,自言道“我这个抄错了,不是蒲草,是苦荞”,说罢又提笔来改。

  “为什么?”向英低吼,泪水一滴滴的坠落,消失在昏暗的灯火里。

  丁远写字的手停住了,笔墨晕染一团。良久,他才说:“你说过,不问我的?”。

  向英看他开口了,厉声问道:“无冤无仇的,为何枉杀性命!”。她想不到怎么救他,杀人偿命,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我曾经也这样问过,当我看见小师妹…被杀,听见明师兄死讯,还有很多很多同门以各种方式死去时,我就不这么问了”,丁远冷笑道。

  眼前的人已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轻浮又温和的少年,他乖戾,狠毒,冰冷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汇集成一张冷漠无情的脸。向英楞住了,许久才说:“房大人,非死不可?”。

  “非死不可”,丁远漠然地说,并在纸上写下‘亡’字,笔透纸背,字露锋芒。

  这时帐篷外传来石子的窸窣声,不久又是碗罐的破碎声。向英心里一沉,惊呼道:“不好!有人偷听,快走!”。

  丁远一时间不知所措,含着复杂的情绪问:“你放我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是凶手,放走了他,受罪的可就是她自己了。

  “别发愣了,你不走会死的”,向英催促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包庇他,可能是出于私情,想他活着,并且丁远死了,孙赋也活不过来。

  “好,那我走了,你快去找韦校尉,向他举报我是凶手,他会信你”,丁远在做完最后的安排后,使劲抱住了向英,在耳边轻语,遂即掀开帐篷悄声离去。

  此时向英紧张地直出冷汗,思索片刻后,急忙去牵马,趁夜色浓重,跨马直奔雁城。

  她说过,历史上有很多大事是在夜晚做成的。

  约一炷香的时间,向英见到了韦默,将自己在路上编的谎话一字不漏地说完。韦默听后不由分说地带兵去北营抓人。

  未到营地,远远地看见北营火把通明,听见人声吵杂混乱。向英隐在夜色中,身发冷汗,扯缰绳的手不住地微颤,她面临的将是数百人的拷问,要说的将是包庇的谎话。

  李先看见韦默的人马来了,连忙候过去,看见旁边还有向英那个小子,脸色略微不自在,但还是说了一番场面话。

  “人呢?”韦默肃声问道。向英告诉他,他在药材帐篷里发现凶器和一张写着“亡”字的纸,推测丁远行刺被孙赋发现,遂而灭口,趁献胡姬,再度行刺,那先前下毒的明子正是他的同伙,并且那丁远是新兵杂役,来路不明,此人嫌疑很大。

  “回大人,跑了”,李先面露惶色,又试探性地说:“据张铁嘴说,是…是听见有人和丁远那厮说话,丁远才言明自己就是凶手的”。

  向英心里忐忑,面上强装镇定,先发制人:“与谁说话?丁远还有同谋?”。

  此时张铁嘴蹦出来,指着向英道:“就是你,我听见你和他说话!”。众人听后感到吃惊,看戏的眼神在这几人身上穿梭。

  “白天无闲暇,夜间我去取药,发现帐内有纸‘亡’字,然后在桌子下方发现一把剑,因前几日对孙赋之事有所了解,便猜出此剑不寻常,疑惑之下就去雁城找韦大人来看,这时竟说我是同谋,岂不屈人?”,向英不动声色地强辩。

  李先语塞,想不到这小子平时寡言少语,这时竟这样能说会道。张铁嘴也气得跳起来,夜里具体是谁,他也没看清楚,但丁远与人说话是肯定的。

  “先去那帐篷看看吧?”,韦默提议道。众人散开,举着火把照亮一条路来。

  果然,帐内确有几页满布字迹的纸,那‘亡’字也醒目得很。桌子下方,靠有一把青纹剑。韦默将其拔出,顿时寒光四射,剑刃纤薄,锋利无比,杀人不沾血,确是把好剑,想来杀孙赋和刺杀房大人的就是这把剑。

  韦默看着剑,重新询问张铁嘴:“你确定看见了丁远与人交谈吗?”。

  “回大人,看是看见了,不过…是谁倒是不清楚”,张铁嘴吞吐地说道,他算是看出来了,韦大人存私心,说了他也不信,那小子伶牙俐齿的,又有房琯做靠山,自己哪里斗得过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死的又不是自家亲戚,何必多管闲事。

  韦默点头吩咐说:“李副卫,人是北营的,你要上点心”,环顾四周,对向英说:“房大人遇刺的事还有许多疑处,既是你恩师,想必你定有新见地”。

  向英对此话感到不解,只是茫然点头。

  “既是如此,今夜你便随我去雁城,起居方便,好快些解决此事”,韦默认真地说道。

  …

  路上,向英骑在马上走神,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还未反应过来,左思右想,还是不明白,便问道:“为何要去雁城居住,我平日还有训练”。

  夜里一片寂静,只有马的铁蹄踩着沙子的‘沙沙’声,风一阵阵的吹来,拂过脸颊,温软得像飞絮,夜间行路返倒有种安稳轻松的感觉。

  “如果你今夜不走,恐怕明朝的太阳就与你无关了”,韦默淡定地说道。

  向英吃了一惊,想着:难道李先他们还会杀我不成?

  “他们为何害我?”,向英看着夜间的路,沙子映着月光,像是一条流淌着的河。

  韦默悠哉地说道:“首先呢,丁远要是回来,他不会放过你,其次,李先眼里不容沙子,你屡次惹他不快,在他的营里弄死你还不容易吗?所以啊,去雁城最安全!”

  向英心里嘀咕,她何时惹李先不快了,怎么说得危机四伏的样子。

  “你相信我?”,向英侧目说。这次满口谎言,颠倒是非的是她。

  “什么?”,韦默漫不经心地问。不等向英回答,他又接着说:“信啊,为什么不信?”,韦默想着,信不信好像都由不得他了。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情感控制,丧失了怀疑和判断。

  向英凝视着前方的路,远处是漆黑的,当下才有火把,它照出一片光亮。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谎话要说,还剩多少东西值得人信任。

  想到这里,不禁冷笑,黑夜遮住了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过,滴落在沙地上,开出一朵苦涩的红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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