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一场大雪为新帝献上了二个祥瑞。其一,孙府的传经阁被大火烧了个干净,密诏的传闻也随之消逝。新帝无所顾虑地迎回了西蜀的太上皇,父子团聚。其二,帝妃守氏,为陛下添了第一位公主,百日宴上赐了封号——明安。
张皇后点头,“明丽绰约,长乐永安,陛下文采斐然。”
李亨将笔递予张皇后,脸上漾着笑意,“朕的第一个公主,明安公主。”他在王府时已有两个儿子,登基二年后,宫中又添一子,直到今年,他才迎来一女。
“朕打算在月儿生辰宴上送她个大礼”,李亨轻抚着白纸上的字迹,“江淮之地富庶,但离京太远,看来看去,襄州不错。”
张皇后点头,嘴角微动。俨然这不是商议,是命令。她高兴地穿戴整齐来到太极殿,原是为了这事儿。
“陛下深谋远虑,想来明安公主也会喜欢的”,张皇后附和道。自太宗朝以来,襄州是太子王储的封地。因其近逼长安城,又域广人多,实在是锻炼储君的好地方。
“陛下,守妹妹的封位拟定了吗?她性子爽快,虽不争宠,但陛下也得为她考虑才是。”张皇后本来不把边境之女放在心上,但她的女儿被赐了襄州,来年若是再生个儿子,岂不位逼嫡长。
李亨沉思了半晌,摇头道,“再等等,她才入宫一年余,升得太快招人嫉恨”,他看了皇后一眼,微笑着将宣纸递予她,“有劳皇后了”。
他自小在深宫里长大,见过恩宠时遭人陷害的,见过冷宫里遭人谋杀的。李亨知道自己的恩愁宠是一把宝剑,朝堂上的人对此关注非常,若此剑使用不当,马嵬上的事儿又要重新上演了。
张皇后接过宣纸,恭身退了下去。
一路上,她都在思索陛下的话。那话里有维护的意思,又有算计。他变了,他的话只说三分,留下七分去让人猜。她不知道,她的枕边人何时变得这般心机和深沉。
雪纷纷扬扬地下着,雕栏玉砌,红亭翠轩,皆披了一层白。李亨接受了孙太傅的谏言,倡俭促勤。因而,宫里的火炭供应有限,吃食也有了节制。
陈贵妃领着皇子出来看雪,看见了皇后的玉撵,“见过皇后娘娘”。
张皇后点了点头,从玉撵上下来。她逗了逗三皇子,柔声问,“倓儿,长大了去襄州玩呀!”。
“娘娘,这话可不能说”,陈贵妃脸色一沉,怕皇后故意给她的儿子树敌。
张皇后笑道,“你怕什么,襄州已经有主子了”,她转到小李倓身后,笑着俯望他,“去你明安妹妹的府邸上做客好不好呀?”
陈贵妃不可思议地望向皇后,遂即笑了起来,蹲到孩子身前,“来,倓儿,快来谢过皇后娘娘。”她没想到襄州竟然赐给了个公主,真是奇闻。难道陛下想培养出一个太平公主来吗?
“不必了”,张皇后摆手道。
陈贵妃望着皇后被人拥簇远去的背影蹙眉思索。她从未想过要倓儿与谁争太子,她只想着孩子能平安快乐的长大。可是,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安”字最难求,陛下把“安”赐给了守婕妤的女儿。
……
太极殿上。
李亨坐在案前批阅奏折,意外地发现嘉林郡公上了一道求婚的折子。上面写着,韦孙两家由太上皇赐了婚,其子因平定叛军未归,孙小姐孤守多年,遂请个恩典,让其子归京成亲。
“哼!叛军未除,倒想着成亲。”,李亨将折子画了一个叉,扔到一边去。这韦府是前太子党羽,对朝廷没有贡献不说,整天想着结党营私,揽权居高,他对此深恶痛绝。
孙太傅的折子写得老泪纵横,他要求彻查纵火之人,否则一头撞死之类的。
李亨将笔搁下,抚额闭目。
“陛下,中书令求见!”
“宣!”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只有三五个侍者,高台龙烛,黄幔红柱,简约又气派。
杜焕穿着紫袍黑靴,带青玉冠,面容俊美,气和容众。
“杜卿,快坐”,李亨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谢陛下!”,杜焕恭身在旁坐下。
李亨合上奏折,走下阶来,他缓缓说道,“杜卿,你可知韦、孙之间的旧事?”。
杜焕凝眸,“臣在边域,不曾知晓京中之事。”他到长安的路上,就将这京城的勋贵打探了遍儿。陛下说的不过是韦郡公和孙太傅两家的小矛盾,诸如,孙太傅参韦郡公言行不规,眷养歌姬;韦郡公参孙辞流连烟花,辞曲艳靡。
“也是,之前他两家是水火不容,但今日韦郡公打着太上皇的名号,要朕兑现韦孙家的联姻。”李亨愤闷地说。
杜焕佯装诧异,“莫不是两家还有了婚约?”。不过太上皇拉拢臣子,赐了婚约。但韦公子从了军,事情也就此做罢了。
他还知道,韦郡公为了罢婚,诋毁孙家,撺掇太上皇改了圣旨。孙太傅的次子孙赋本是武举状元,封了副使,但在韦郡公的教唆下,将副使改为了新兵。以至于孙赋死在了雁城。
“太上皇赐的婚,经此祸事,孙太傅不一定愿意将女儿嫁给韦家”,李亨感叹道。安庆叛军给孙家带来了莫大的伤害,他得想着弥补孙家。
杜焕沉吟道,“陛下,孙府走水那天,贺兰樽拜访过太傅”,他差点忘了进宫的正事。
孙府被烧之后,他私下派人去孙府寻找过那个假郎中,可是此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在孙府中。所以,他怀疑一定是假郎中找到了密诏,然后被贺兰樽带走了。
这么说来,那假郎中极有可能是贺兰府的人。那此前,她又来他杜府作甚?
杜焕皱了皱眉头,疑惑地望着那粗大的朱红圆柱。此柱要比河凉老家的圆柱要大上几倍。
“知道了,爱卿不必担忧,贺兰盈之是朕的人”,李亨解释道。贺兰家一向远离朝廷纷争,且忠心为国,虽因为江湖之事颇受弹劾,但总体来说是把好用的刀。
杜焕点点头,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起来,茶香水软,甘润入喉。他记得守意是不爱喝茶的,她喜欢冰蔗糖水。
想到此处,他眉头舒展。他很想去后宫探望她,听说她生了个公主。真好,陛下子嗣中独缺女孩。
李亨望着他愉快的神情,自己的心也宽慰了许多,他欣喜地说,“杜卿,月儿生得可爱,你和朕一同去探望她吧!”,一天之中,他已经去玉章殿两次了。
“遵命,陛下请!”,杜焕极力压制着雀跃的心,恭敬地走在陛下身后。同时,他又害怕守意会说出些不合规矩的话,引来陛下的猜忌。
刚踏出殿门,一个身着褐色金纹圆领袍的男子前来拜见,他头戴檀冠黑犀簪,腰挂紫玉,约五十旬模样,严肃而沉静。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韦父向李亨行礼。
“见过郡公”,杜焕向他作揖。
李亨抬手,“平身,郡公爷”,他转身对杜焕说,“你先行一步,朕处理些不合时宜之事”。
杜焕颔首领命,从容地朝后宫走去。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覆盖在残雪犹存的屋檐上。他记得玉章殿的位置,先绕过一个花园,走过一条很长的青石板路,再经过一片梅林,便到了她的居所。
杜焕步履轻快,宫中雪景不能让他驻足。他记得上次见她还是深秋,她穿着浅紫色齐腰襦裙出现在宴席上,鬓上的粉牡丹衬得她娇艳欲滴。
杜焕止住步子,发现暗香浮动的梅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粗大的梧桐老树。
梧桐树上系着红飘带,在雪中飞舞。一座精致的殿宇出现在眼前——红墙碧瓦,风廊林苑,九曲回肠。
一丫鬟迎了上来,“见过中书令,娘娘在小憩,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必,陛下让我来探望公主”,他摆手,不断地提醒自己是来看公主的。
丫鬟引他进了内殿。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案台上摆着白瓷瓶,斜插一枝红梅。
杜焕走到一个小床边,见里面睡了个粉白的婴儿。他半蹲着身子,伸手抚摸孩子的脸颊。见她熟睡,不禁蹙眉,又摸了她的下巴。
婴儿被他冰凉的手冻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杜焕嘴角微扬。
他见守意披着蓝底银丝鹭的披风,长发垂腰,温丽淡雅。
“你来了”,她淡淡地说,脸上看不出悲喜,像是在陈述一个人所共知的事实。
杜焕点头,他扶床而起,一言不发。
守意走到床边,看了侍女一眼,侍女颔首将丫鬟、太监带了出去。
她俯身轻轻拍打着婴儿的身体,说,“闱孙两家不和,陛下偏倚孙家。”
“我知道”,杜焕说。他来不是为了听消息的。
“他对房琯起了疑心”,守意虽不知房琯是谁,但或许这消息是他想知道的。
“我知道”,杜焕重复道。
守意眉头一皱,“他要动兵部尚书了,好像叫王壁”。
杜焕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底藏不住怒气,“我来不是听你说这的!”。
守意一惊,疑惑地看向他。她说的这些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按说是及时而有效的。直到从他通红的眼睛里读出一丝怨恨和渴望。
“中书令,还想听什么?”,守意莞尔一笑,褐色的眼眸像是蒙了层轻纱。
杜焕松开了她的胳膊,柔声问,“你…近来可好?”,他听说宫里节缩开支,担忧她受委屈。
“托您的福,我好得很”,她轻描淡写。宫墙之高,鸟亦难飞;殿宇之深,锁尽春心。
婴儿渐渐止住了哭声,二人归于沉寂。
“你还在恨我?”,杜焕轻声问。他时常觉得这长安城很空荡,空到无法安分灵魂。但是一想到宫内还有守意,他就又燃起了斗志。他知道自己在本末倒置的路上越走越远,却无可奈何。
守意沉默着,转身看向他,忽然垫脚揽勾着他的脖子,朝他耳畔说,“恨之入骨。”
杜焕愣在原地,淡香入满怀。他抬手揽着她的腰,拥入怀中。
“秽乱宫闱,死罪”,守意挑衅道。
杜焕紧紧拥着,沉吟道,“悉听尊便”。
……
冬雪渐消,春阳高照。枯树长出新绿,草芽从地里攒出。
自那日他将我从孙府里捞出,我便一直住在贺兰府,住在往日的房间。
据他所说,孙、杜两家的人在查我,为安全起见,我应该在故主家避风头。
“我从未卖身于贺兰家”,我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冷静地辩白。我既没有卖身契,就不存在主子,何来故主之称。
贺兰樽站在马车前,蹙眉思索,“我府中仆救了你,以此类推,应称之为恩人”,他记得最初调查她时,查不到任何底细,府中管家说,她是晕在了侧门灯笼下。
寒风透过脊背,冷得让人发昏。我咬牙瞪着他,“为你做事,恩情已尽”。为什么他变得如此斤斤计较。
贺兰樽别过脸去,“我交代的事...你并未做好。”
“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孙辞已死,他还想怎样?莫不是我知道了孙府密诏,他想拘禁我或灭我口吗?
嘲风坐在马车旁边,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不禁哑然失笑。
“你还想怎样?”,我无力地问。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一片片的落在他的肩上。他厚重的披风好似能阻风挡雪,正如他贺兰府的权势一般,捏人生死自由。
我低头看自己湿泥的衣裙,单薄的身板,纤弱的手腕。胜负已别,还拿什么去抗衡?
“上车,回府”,他轻飘地说。
我看向他,一副尊佛模样。随即扒着护栏,爬上了马车。不得不说,车内温暖如室,淡香如兰。
或者是太过困倦,见他进车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了后,人已经睡在了卧房中。
屋内还如旧时模样,案台布满灰尘。草绿色的床幔似褪色般,半旧地挂着。离此一年,万事已变。
我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纤瘦、苍白,眼眸黯淡,沉静。
“咚咚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开门一看,一个老妇端着案板站在门前。案板上叠着浅紫色衣裙。她笑呵呵地说,“云姑娘,你还记得老奴吗?是老奴在门口发现你的。”
我点头,“记得,多谢您了”,依稀记得是她将我嘱咐我去前院的。此刻,她出现在面前,一定受了某人的意。
“云姑娘,老奴家里有事忙,劳烦你替我做一个月的活计!”,她边说,边将衣物往案台上放。“这样,咱之间的恩情便尽了”,她若有所指。
我诧异地望向她,脑海里浮现出贺兰公子的模样,好像是他在说:如此,我们之间的恩情便尽了。
老妇走了出去,屋里空荡荡地放着一堆衣物,这浅紫色仿佛是屋内最亮眼的东西,鲜艳得刺眼。
我换上衣裙,编起头发,系上发带,整顿好后,朝木清阁走去。
路径之熟,出乎意料。只是没了梅花的踪影。冬雪落梅心,红枝映白墙,这本是美景,他竟不爱。
三五个侍女端着案板走在风影廊,她们笑语盈盈,年华正盛。其中一个年岁略长的女子朝我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和同伴窃语。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她们。隔着一片绿竹,我瞧见贺兰公子正在写字。他左手扶袖,右手握笔,勾抹挑画。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有人在偷看,遂搁笔侧目。白雪压绿竹,紫裙临轻风。
“东墙之女”,他挑眉道。砚台里的墨冻住了,他将手炉放在下面,不久,黑墨一点点地融化。
我绕过竹林,走进屋内,书香暖意袭来。以前我是近身侍女,本来领了月钱便好,可偏不知足,非要和嘲风一样,留在他身边,何苦来哉。
“研墨”,他下令道。
我走到案前,俯身研墨。墨色玄黑,遇水则释。小时候,姐姐闲暇之时会教我写字,我们买不起好墨,只能捡些粗墨砾,拿芦苇作笔。姐姐很聪明,她每次下山都会背一篇文章,我只能做到识文断字。
“研多了,色太深”,头顶飘来一句话。
我停住手,木讷地站在案侧。瞥见案台上画着水墨青山。姐姐也会画画,她的山水画很美。
“云姗,将彩石拿过来,在柜子第三层”,他望着画卷,略带疑虑。
“公子,我叫向荷,不是云姗,也不是韦梳玉”,话一不留神地从口中钻出。我走到柜子旁,将包着油纸的石头掏出,轻轻地放在他的案台上。
他诧异地看向我,似有所思,“你记起来了?很好,说来听听。”他指了指石头,意在让我磨石取色。
他要听什么?是十年的陆浑山,还是三年的奴隶,亦或是两年棋子?
油纸里还有一层白纱布,剥开一看,五彩的小石块像珠玉一般艳丽。我熟练地取出器皿,倒上清水,磨了青石。
“奴婢的事儿,不值一提”,青石化水,宛如绿波小潭。
他换上小笔,蘸上青绿,朝画卷描去。“你为何晕倒在贺兰府?”
“病了,饿了”,我瞟了一眼他的画,见山腰画这一棵花树。遂即挑出一颗桃粉色的石头,磨了起来。
贺兰樽顿笔,抬眼问“你可还有亲人?”。他想起了阿源,上次在西河,那个耍软剑的男子就是他。嘲风查到阿源改了名字,叫丁远。
“有个姐姐…在雁城”,石粉遇水,如桃花般一朵朵地绽放在器皿里。记得陆浑山上有许多桃花,春三月桃花如盖,落英缤纷。一个中年人在树下讲书,儒雅博学。只是他讲的书枯燥乏味,不如书坊艺人讲得精彩。
贺兰樽听到“雁城”二字,闪了墨笔,一点青色晕染在纸上。嘲风说阿源也曾去了雁城,如此说来,那刺杀房琯的任务应是由他执行了。
他换了细笔,轻点桃粉,在画卷上勾画点染。“你想见她吗?如果你要团聚,我会找人将她带到长安”。
贺兰樽以为她的姐姐远嫁雁城,亦或是在边境为商。
“真的?”,我惊异地看向他,发现他镀了层银似的,闪闪发光。丁远去雁城已然月余,音讯全无,他和贺兰府相比,后者的势力应该更大。没想到,我也变成了个挟权仗势之人!
贺兰樽点点头,嘴角微扬。人必有欲,欲能驱人。他自己的欲望是什么呢?
听见他答应帮我找姐姐,我干活更加利索了,将彩石按着他的需要磨了个遍儿。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按着我磨的色来作画。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山水图也画完了。千里寒江水,静如白练,绿野青山,重峦叠嶂,山腰几簇桃花粉云。
“唉,还有你这褐色没有用”,他调侃道。
我起身看画,真是境阔而色美,“褐色可以画楼阁”,我见别人都喜欢在山水图里画楼阁。
“你来试试?”,他提议道。
“不行不行,我只画过鸡鸭”,我承认读书作文我不如姐姐,但我画的鸡鸭比她画得更像。
他抓着我的手腕,将笔塞在我的手中。见我不动入山,他笑道:“画一笔,赏十两”。
一笔十两,一座楼阁短则数十笔,长则百笔,这样算来画个楼我就能挣好多银子了。赚些钱财和姐姐回乡,买个屋舍、良田,岂不快活?
我不再扭捏,两步走到案前。点墨凝神,谨慎运笔。梁柱门窗、屋顶飞檐,共计三十五笔;楼阁不能缺少围栏、台阶,还有长廊。
“一共九十六笔!”,我侧身告诉他。在他的眼眸里,我看到一个紫衣女子春风含笑。
他也笑了,拿着我手中的笔,在屋檐上点了风铃,在耳畔说,“正好一百笔”。
这样紧凑的距离使我浑身僵硬,手不停使唤地随着他运笔,一竖、一点。
银子能使我冷静,他欠我一千两,这在家乡能买多少田地呢?自己种不完就分摊给邻居,每月交些租,那我和姐姐岂不是成了镇里大户了!
“公子,宫里传消息了”,嘲风在门口说道。他从竹林经过时,就看见了二人在亲昵地作画。他虽见过公子和姑娘亲密,但他知道那都是逢场作戏,这次他瞅见公子分外认真、专注,连窗外有人偷窥都没有发现。
贺兰樽松开手,走到案台一侧,“说吧”。
我识趣地搁下细笔,恭身退了下去。主子的私房话是不能听的。奇怪?我为什么这般奴性,就因为他给了银子吗?
屋内。
嘲风掩住笑意,正色道,“陛下将韦郡公的嫡子调回了长安,叛军难除,他准备问罪兵部尚书。”
贺兰樽思忖道,“孙府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想知道孙府的人是否暗自抓捕云姗。
“孙太傅在愁嫁女之事,属下猜测,郡公嫡子回长安的代价便是迎娶孙小姐。”嘲风感叹道。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孙小姐有眼疾,勋贵之家的主妇岂能是残缺之人。
贺兰樽点头,忽然说,“你来看这幅画怎么样?”。他忽然很想将画作分享给他人。
“啊?”,嘲风诧异地看向公子,遂即闭上了嘴,跑到案台前观赏,“好看,不过这楼阁有些突兀,太大,整体不协调”,他用余光观察公子的脸色,见其面色忽冷,连忙补充道,“但,楼阁精致,忝列山水,别有趣味!”
嘲风见公子的脸又黑了几分,连退几步,抱拳道,“公子,属下还有事,先走一步了!”。说罢便消失的无踪影。
长安城大雪纷飞,屋檐上堆积起厚雪,街道上的雪被扫到两侧,一时间,万物雪藏,一派安逸景象。
除夕前后,贺兰府里张灯结彩,桃符张贴,红绸高挂,十分热闹。贺兰公子变了许多,他愿意亲笔写桃符,愿意出门买灯笼,甚至愿意带我出门看灯。
或许,我们都知道一个月有多长,恩情有多长。
“嘲风说,桃符得写‘富贵吉祥’‘发财进宝’之类的话”,我在案边谏言。
“他不懂”,贺兰樽摇头轻笑,随手写道:忆平生往来风雪间,劝尊下还去林中仙。
这几日他忽然明白人的欢乐与权势地位无关,人的忧愁常在于不可得而过度求思。现在的每一日他都感到满足,甚至期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期待见到阳光下的笑容。
“公子,今日我们用过饭后去看灯吧!听说长安城里灯火阑珊,暂解宵禁!”,我激动地问。希望他将府内所有门的桃符早些写完。
他停下笔,直起腰来,皱眉,“还是叫嘲风来写富贵吉祥话吧?”。他才思已尽,这几十张桃符难以对付。
我抿嘴偷笑,从未见公子轻易放弃过什么,不过是桃符而已,“叫嘲风写,我们去看灯?”,我期待地问。话出口便后悔了,外面如此危险,嘲风不在,谁保护公子呢?
贺兰樽点头道,“好!”。
…
长安城内灯火如昼,飞天的焰火在黑夜中凝成一个亮点,旋即迸发出一朵彩色的花。一朵飞天,一朵即落。接连地在天空中绽放。
小时候在乡长家见放过焰火的,不过他家的焰火只有一种颜色,虽亮却没有姿态。等找到了姐姐,我要买许多焰火给她看。
“渴了吗?”,贺兰樽问道,他披着玄青色斗篷,神秘而温雅。
我点点头,“去喝甜茶?”。一只焰火飞天,“噼啪”一声,天上开了一朵粉色的花。
街坊小贩挂着灯笼,吆喝着;河面上浮起莲花灯,载着人们的心愿向前漂去。这晚的灯笼多么亮,人头攒动,欢声笑语如潮;这晚他牵了我的手,掌心温暖似阳。我们穿梭在街道中,像普通的男女带着心上人一般,在闹声中行走,在静谧处低语。
小时候,我遇到一个老翁,我问他:有没有和心上人结亲?
他沉默了许久,我看见他在黑夜中摇头。
原来,心上人只能放在心底,心上人可能不会结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