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云一行人离城去迎接房琯时,安庆军举兵侵入雁城地界。韦默快马前去通报,刚好遇上魏、房在嘘寒问暖。
魏云听说后,先是痛骂安庆军贼子之心,又连忙调兵遣将,亲自指挥作战,好在房大人面前展示一番。
雁城北部的营地最先遭遇侵袭,安庆军个个强壮如牛,袒露臂膀,头发编织一股或数股,衣着皆是毛皮畜纹,没有定制。
营长使得到消息后,立马检阅士兵,预备作战。数日同席的将士正并肩同敌人战斗着,场面混乱,鲜血染地。
向英正吃力地举着一个大汉的锤子,眼看经受不住了,大汉眼睛一瞪,口角流血,竟倒在了地上了。丁远踢了大汉一脚,手里拿着滴血的短刀,粗布衣衫上溅了红。
“楞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丁远皱眉道。
向英迟疑地站到他身后,看着周围的人在拼命的厮杀,白晃晃的刀子披上了红绸,沙地上凝着血。一个个的人冲上前去,被砍倒,又一个上,被捅死,呐喊着,混乱着,杀红了眼。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紧握长剑又向敌人劈去,不料安庆兵一刀未死,又起来砍她。正在危急之时,丁远跑过来,将其打倒在地,竖插一刀,顿时鲜血直喷。
丁远拉起地上的向英躲到帐篷边,低吼道“不要命了吗?你不掂量掂量自己,去送死?”。向英一脸无奈,穿上了军衣就是士兵,周围的伙伴都在奋力杀贼,自己若躲了起来,岂不让人耻笑。
“那我总不能当缩头乌龟吧”,向英低声说道。她也知道自己功夫差,多亏小刀哥护她,否则她早死在乱刀之下了。
丁远似笑非笑地说,“只要能保命,当乌龟又怎样?”。他扯着她说道:“你得报我的救命之恩”。
“退贼后再说”,她一面警惕地看着周围,一面说道。
“不行,你得给我找份差事”,丁远一本正经地说。向英敷衍地点点头。为防止丁远絮叨,影响作战,她搪塞说,“去给何医师当药童!”。
“我不会医术”,丁远摊开双手,直白地说。
“你就打打杂,再说谁是生来就会的,熏染熏染就知晓一二了,那何医生以前还是兽医呢?”,向英一口气说完。
这时,一道白光闪过,一大汉提刀向他俩砍来,丁远回过神来,提剑挡住,说道“缩头乌龟,快!拿剑刺他!”。
那安庆兵以为眼前这个小子骂他,愈发愤怒地提刀猛砍,丁远和他扭打在一起,倒在地上翻滚,弹起沙尘。
向英定了定神,屏住呼吸,举剑向敌人胸口刺去,顿时鲜血滋到脸上、身上,青灰色的军衣颜色更深了,像水淋湿了一样,散发着血腥味。
“可以嘛,你叫什么”,丁远赞赏地看向她。
向英喘着气,脑海里的声音不停地说:你杀了人,你杀了人。以前她只杀过鸡、斩过蛇。
她不自觉地说“龙门赛上翻得牌子不是有吗?你不识字?”。
“我想听你亲口说”,丁远耍起了无赖。
“他们叫我向英”,见敌军暂退,向英低头将剑上的血渍擦干净。
丁远凑了上来,轻声问:“那是他们,我应该叫你什么?小阿—姊”。
向英吓得魂飞魄散,她瞪圆眼珠,盯着丁远,感到不可思议,惶恐,敌意。颤抖的手停在剑刃上。
“这没什么,向英”,丁远笑了笑,笑容单纯无暇,语气轻松愉快,二人不像是在打仗,像是亲密无间的闲谈一样。
向英回过神来,继续擦剑,猜想着:原来在比试时,他已经知道了,觉得胜之不武,遂草草下台,这次又来相救,难道他相中我了?想到这里,向英不禁打了个哆嗦,这种男女之事她从未想过。
丁远见她面色泛红,又一脸鄙夷,便猜到了她内心的想法,连忙制止这荒谬的想象:“别瞎想,我只是…有我的事情罢了,对你的事,我不感兴趣”。
向英打量着他——头发松散的绑着,脸上血渍点点。他将长剑一扔,正好插在敌人尸体的小腹上,转身离去。
由于防御得当,攻击有力,安庆军早已落荒而逃,现正在收拾残局,救治伤员,清理战场。
房琯初到便遇此小战,心有余悸。魏云体贴地安排了宴会酒食,一则为主压惊,二则犒劳将士。
夜幕已至,静悄悄的,只有马厩战马的嚼食声和帐篷里因伤痛而发的呻吟声。白日里厮杀过后,夜里竟这样平静,像梦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有些不适。
营里稍有些职衔的人都去雁城赴宴去了,只剩下些伤员和无足轻重的侍者。向英留在营里帮何医师照顾伤员。一些虚弱的伤者躺在床上呻吟,白纱布满浸红血,有肢体被撕烂的,或是脸被砍破的,更有在夜间悄无声息死去的。
向英不禁伤感,将最后一个伙伴盖上白布后,她坐在石墩上,疲倦的身心被夜幕隐住。她救不了他们,无法阻止他们上战场,更无法阻止战争,只能在生命流逝之时闭眼,在屠刀鲜血之地残喘。
这儿没有陆浑山的花鸟丛鱼,柳叶芙蓉,只有无尽的迷惘与黑暗。她将要往何处去呢?家吗,是啊,可以回家,母亲妹妹都在等她呢,只是四处烽火,家可安在?
向英捡枝,在沙地上写到:何日归安。泪水滴到地上,即刻渗入土中不见。秋风渐起,明月已升,这辽阔的塞北的夜晚倒是明朗无尘。
一个黑影坐到旁边,说道“何日归安?你得先心安才行”。丁远又补充道“心安即是吾乡”。
向英蔫搭着脑袋,听到声音后立马擦干了眼泪,笑道:“你懂得怪多哩,没去宴会吗?”,刚出口就后悔了,侍从哪能去雁城赴宴?
果然,丁远讥讽道:“我一个奴才哪能去那呢?倒是你…怎么在这‘与沙对泣’”。
向英说,张头让他留下来清理战场和照顾伤员。丁远听到后咒骂了几声:“这张鬼竟如此不堪,岂不知是你送来的消息,他倒是去居功!”。
“管他呢,丁远,你家在哪?”。向英望着远方问道。她此刻最思恋家中的小菜和暖床。
丁远愣了愣,平淡地说:“从小跟着叔父四处走,我也不知道生于何方……死于何处”。
一阵伤感涌上心头,向英发现他漆黑的眼睛婉如深潭一般,幽不可测,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聊做安慰,挤出笑容说:“那你一定过去很多地方,长安城漂亮吗?”。
“当然喽,京城什么都有,特产景物、奇人异事,诸如此类我最熟知。”丁远自得地说道,心里想着:每次做事都不得不投其所好,倒增长了不少见识。
向英听着兴奋,催促他着讲几个。正在丁远清清嗓子,准备开讲的时候,一轻骑前来通报,说房大人有话,士兵向英前去赴宴。
11
向英跟随着通知的士兵前往雁城,看到一座青砖铁门的城池,巍峨地耸立在平地之上,威严而冷酷。进了大殿内,又是一番天地,高门阔阶,红毯铺地,灯火通明,绿绸挂帘。丝竹管弦之乐从殿上缓缓流出,进门后,只见彩衣舞妓,舞姿蹁跹,妙曼妩媚,两边排列坐着各将军、镇长等官身,他们正摸着下巴,观赏着舞妓,两眼放光,恨不得用眼光把将她们衣服都扒下来才好。
向英的目光穿过一群舞妓,恍惚见看见殿上坐着一个约摸五十岁的男子,他穿着黑红相间的官衣,金丝鱼纹底。头上带着黑冠檀木簪,衣着严整,威不自露,然而目光却略带慈祥,身上又透着温和的儒生气。
通报之后,歌舞顿散,士兵领着向英在殿下行礼。她用余光扫一眼两侧,个个庄严肃穆,不同与前时轻松欢乐,令人心生畏惧。
向英在心里安慰自己,不要害怕,这等场面见多了就好了,再说她一个小兵微不足道,没人会在意的。
礼毕后,又是一时肃静,无人发话。
“房大人,这就是发现敌情,并及时通报的士兵”,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右边响起。
韦默放下杯盏,向房琯说道。他醉得已有七八分了,借酒一抒胸中块垒,二来打了胜仗确实可喜,一时间忘了向英这事,刚才封赏有数人,他的朋友刀子也在其列,既然如此向英为何无名,也算为“功臣”进言吧。
向英悄悄抬起头,与对上房琯探寻的目光,二人俱是一惊。房琯惊得站起身来,欲走下去看个明白。他本以为是巧合同名,没想到竟是同乡人。
这把下面的人都吓了一跳,先是寂静非常,又是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他们猜想着,难道这小子是房大人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由于战乱,今日才得以相聚。又有人猜是亲戚,房大人隐居数十年,对自家亲戚难免生疏。又有人猜是仇人,房大人刚刚并无喜色,只有惊惧,所以定是宿仇。那说是亲戚和仇人的两班人吵了起来,场面一度失控。
房琯走了下来,细致端详,疑惑地看向她。向英也提着心,小声说道:“先生,容我之后解释”。说着眼里便泛起了泪花,在灯火下闪烁。
房琯无言,心里泛起辛酸来,想起了在陆浑山的日子。他咳嗽了两声,两边都停下了争论,直愣愣地看向二人。
韦默虽半醉,但还是听见向英叫房琯“先生”,不禁一笑,看来真是缘分,师徒场上相见,倒也是一出大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端着酒杯朝着房琯敬道:“恭贺大人师徒相见!”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向他,见他面漾微红,谈吐异样,皆知是醉酒之言,也就不当回事了。
可房琯正想着怎么把此事混过去,来日在听向丫头细说,如今听见韦默这样说,思忖半刻便举杯回敬道:“诸位同乐,老朽未曾想到我师徒二人竟在此相见,真是上天开眼,好与诸位一同歼灭叛军,还我大唐锦绣河山”。
众人听了一片欢腾,又叫歌舞助兴,二乐又添一喜,竟酬庆到半夜。
就在歌舞欢腾之时,房琯“噗”得吐了一口血,摔杯倒地。众人慌乱了,魏云察觉不妙,立马叫军医救治,并下令封锁城门。
向英也慌了,正想去探望却被韦默抓住了手臂,他借着酒力垂到她耳边说:“去不得,避嫌”。浓厚酒味钻进向英鼻子里,她像是被熏醉了一般,脸上生热,将他推开:“我知道了。”
众人在大殿里被关了数个时辰,腹内不免有些怒火,借着酒劲闹了起来。一个满面红光的大汉“哐”的一声,摔杯叫道:“怎么还不开门,要关到他娘的什么时候!”。
“哼,恐怕是把咱们当贼了吧,来个瓮中捉鳖”,一个黄瘦的男子摇着羽毛扇冷笑道。
“贼,哼!老子打仗的时候你他娘的还没出生呢!”,红脸大汉拍桌子喊道。
“我说你了吗,别他娘的乱咬人!”
“那你指我干什么,就你会打仗,咱们都是吃白饭的是吧?”
“你他娘的别没事找事!”
一群人骂着骂着开始动起手来了,摔杯子,掀桌子,武夫的个性暴露无遗。
向英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们打闹,不禁觉得荒唐。此时刀子趁乱从后面溜来,问她一些事。
向英三言两语把过去的事讲述了一遍,刀子皱着眉头道:“这本来是好事,只是万一房大人有什么好歹,你有嘴都说不清了”。
“我也不知道怎会这样巧,好像有人安排一样”,向英悄声说道。
此时的吵闹声愈来愈大,把趴在桌子上睡觉的韦默吵醒了,他睁开朦胧的眼,见场面乱成一团,不禁心烦,劝了几声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没人应声儿,便顺手拾起桌子上的酒杯,“砰”得一声摔着地上。
众人停下手上的“活计”,闻声看去,见是韦校尉发怒了,便各自悻悻地回到座位上。
这时魏云出来了,说房大人中了西域奇毒“焕神散”,现在还在昏迷中,不揪出下毒之人,诸位是回不去的。接着一个人向魏云耳边嘀咕几句,他面色骤变,怒色微露,高声叫道:“谁是刀子?”。
刀子闻声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抱拳道:“属下在”。
魏云也没言语,使个眼色便让身边的侍卫将他带到后殿。底下人一阵唏嘘,做各种猜想。向英皱着眉头心想:糟了,这是边塞之地,西域毒药并不少见,难道见小刀哥长得外藩模样就定为凶手,这是蓄意推托还是草草了事?
现在唯有等待,她什么都做不了。可向英还是急得发汗,坐垫着火似的坐不住,便要起身四下查探。
凌晨时分,殿内微寒,烛火曳动,似明似黯,众人都有些乏了,晕乎乎的趴在桌子上打着呼噜。向英这才悄悄地踩着步子朝殿上走去。
房琯用的那只酒杯早已被医官拿去检查了,包括酒壶和一些吃食都被拿走了,只剩铺案的景蓝缎布和坐垫。向英仔细观察着,不想漏掉一个细节。
她蹲在案前盯着缎布上的花纹,繁复精美,案上还残留着羊膻味,葡萄味,还有丝丝酒香钻入鼻内,再细闻……
韦默醒来看见殿上蹲个人,惊了一阵,猛得摇晃脑袋,定睛一看,原是向英。他在那干嘛?韦默带着疑问走向前去。向英并没发现有人走来,还像只猫一样蹲在那揣摩。
“看出什么了吗?”,韦默顺势蹲在旁边。
向英正凝神思考,被他下了一跳,拍拍胸口后,正色道:“羊膻味太重了,把其他味道都掩盖住了”,她伸手摸了摸案锻,不禁感叹道:“好滑啊”。
“咳咳”,韦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他破颜一笑,只觉得向英前面的推论还那么正经,后面就跑偏了。
向英摸着缎子说:“西域药物多为散粉和丸状,少水而易保存,军营防守倍严,药丸是很难带入了的,若将药丸磨成粉,必有痕迹,房先…大人摔杯倒地,所服的应是剧毒,你看见大人哪道菜吃得最多?”。
“这种庆宴多半吃的不多,喝几旬酒就撑了”,韦默解释道,又说“房大人从京城而来,实则久居山野,对羊肉应是不惯食用的”。
向英久蹲,只觉得脚麻,想着站起来活动胫骨。不料麻得小腿酸而无力,一下子没站稳,眼看要往案上扑去,韦默立即将手挡在案前,将其拦腰环住,他闻到向英袖口的淡香味,似有若无。
腰上手掌温热而有力,向英愣愣地往下一看,二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像一只兔子慌不择路地撞在树上一样,眼冒金星,无处可藏。
韦默觉得失礼,待向英站稳后连忙将手缩回,那只揽腰的手在发烫,他连忙将其藏到身后。他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感到失礼,他向来都不是守礼的人,一定是向英长得太清秀了,像个姑娘,所以才有失礼之感。
向英努力地定了定神,压住胸口踊跃的心。忽然看见案底有一只玉著,她连忙弯腰将其拾起,如获至宝。
向英俯身将其拾起,从怀中掏出白帕子将著头擦拭一番,看见帕子上残留着淡黄色的油渍。她闻了闻,似乎有股铁锈味,递给韦默闻了一下,他也点头称“是”。
“一,药丸磨成粉,若搜查一定会露出马脚;二,毒药掺在了羊肉里,借此遮掩,可查碰过这菜的人,范围缩小;可是帕子上的铁锈味是什么呢?”,向英疑惑地说,凭她的学识也只能猜到这了。
韦默说道:“莫不是房大人有旧疾,呕血之疾常有此气味。”他看着向英道:“既有难治之症,何苦急于下毒,那么可以排除亲近之人,看来是我们雁城人做的了”。
“走吧,去查查”,韦默说。
“我们能离开这吗?”向英看着下面七纵八横熟睡的人。
“试试就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