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三月,杨柳抽芽,绿草如茵。桃花如盖,堆满了枝头,待晚风拂过,一片春愁到日暮。
传奇书里,常有佳人伤春,她们顾影自怜,孤芳自赏。由春花想到了自己的年华。花开盛艳,惹人怜爱、追逐,待到秋刀催岁月,华茂不在,也如粉花堕水落尘,一派萧条景象。
我坐在庭前,见桃花夭夭,于枝头绽放,临风而不惧,娇美而自专。它们像浮生楼的姑娘一般,钿头云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在盛年,纵情肆意的活着,且莫问珠黄坠枝之时。
送我离府的马车晃晃荡荡,路途漫长,不见公子的身影。他让嘲风驾车,送我至隐山门。
回到隐山门后,心里空荡,满院的残枝落叶,孤墙冷衾,让人一夜难眠。我在等春来,春天来了,天就不冷了。
姐姐的消息比春天来得更快。那日,季佳儿来了,她说在京城找了我许久,还以为我出事了。
“打听了许久,才知道你在贺兰府”,她拉紧了领口,起身关上了门。这屋子虽美,但不挡寒。
我点点头,“贺兰公子是我故主,他帮了我”。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季佳儿挤着眼睛,一脸坏笑,“我找了铃铛救你,没想到惊动了贺兰樽”,铃铛是她好姐妹,可惜跟着贺兰府做事,钱少不说,还不自由,芝麻大的事儿都受责备,哪有隐山门自在。话说,虽住在一个山头,她上次见到门主,还是四年前。
“嗯嗯,丁远不知何时回来,他已经走了二三个月了”,我岔开话题,疑惑道。没想到雁城这么远,等人回来后,一定要好好谢他。
季佳儿蹙眉道,“他早就回来了,不知谁惹着他了,问他话,他也不理人!”,她撅起嘴,双手叉腰。那晚,她去问丁远八卦剑的事,结果他一言不发,冷冰冰地坐在门前。要不是见他颓废伤感,她早就拔剑和他打了一架。
丁远回来了?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是没有找到姐姐吗?还是….我不敢深想。“季姐姐,他在哪?”。
“竹林,这几日他总往里钻”,季佳儿埋怨道,“肯定又在偷练剑法”。
我央求她带我去,耐不住我强烈的恳求,她警告说,“离竹林三尺,否则会死的”。
“嗯嗯!”我应许道。竹林里面有猛兽,还是有吃人的妖魔?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见到了丁远。他提着剑从竹林里走出,一身黑衣,面色凝重。
“好小子,穿黑衣”,季佳儿低语。当年门主考核弟子,要求身穿白衣、提剑入竹林,以衣上的血痕为依据,十痕以上为劣等。她当年意气风发,伤了八痕,而丁远是十五痕。
门主发了怒,罚他凡过十痕,不得出山。就这样,她的丁师叔在山里呆了十年。凭武功、资历和智慧,她的丁师叔都坐不上门主之位。门主对姓氏的偏爱引来门人弟子的不满,但这些人最后都离奇的消失了。
丁远见到二人,不禁慌了神。
“你…还好吗?”,我见他黑衣上有许多细密的刀口,鲜血渗在黑衣上,看不出痕迹。
丁远别过脸去,走向旁边的一个木桩子。他觉得不能再躲她了,真相她早晚会知道,“北营全军覆没”。
“什么意思?”,这个词好朦胧,传奇小说里提到过。北营是姐姐呆的地方吗?姐姐不是说在雁城吗?
丁远转过身来,苦涩地说,“我一路打听,才知道向英升到了北营营长使”,他脸上的笑意匆匆划过,继而陷入了痛苦之中,“陈涛斜一战,她做了前锋,然后…全死了”。
死了?我盯着他的脸,好像他在说笑话一般。可他躲闪的眼神,悲痛的神色,又像是真话。
“不会的,姐姐聪明得很,山上的先生都夸她聪明呢,她怎么会…会死呢?”,这个“死”字很难出口,出口后,我也不相信。可眼睛里什么东西流出来了,湿润,冰凉。
季佳儿沉默地站在旁边,我抓着她的胳膊,恳切地问,“你见过姐姐的,她不会‘全军覆没’,她不会的,对吧?”。
“小荷,你知道…刀剑无眼的”,季佳儿握住她的手。她虽没有打过仗,但她去过边境,人命之脆弱,莫过如是。
丁远横袖擦过眼泪,沙哑着嗓子说,“我情愿这是假的”。他去了雁城,去了旧战场,寻访了边境的官与民,得出的结论都是战死沙场。
如果她是普通的兵卒,还有幸存的可能,可她是领军之人。兵死,她身先士卒;兵逃,她垫后拒敌。
他们说,雁城有人保护姐姐。
他们又说,姐姐的北营“全军覆没”。
没有姐姐的家,算什么家?我积攒的许多银子全都没了用。陆浑山的田地、屋舍,那属于我和姐姐的未来,全都不见了。
我瘫坐在地上,任泪水肆意流淌。为什么老天要将我仅剩的幸福全部夺走。
一片竹叶被风吹落,它叶尖向下,扎在土里。
我推开季佳儿,朝那片竹林奔去。竹叶似刀,它能痛快的了结我这不幸的一生。
“向荷!”,丁远握剑拦在身前。他盯着眼前的人,好似回到了龙门赛上,他记得向英也是这般执拗。
见他眼神迷离,我知道丁远把我看成姐姐了,我们一直很像的。我笑道,“丁远”。他放下双臂,恍惚地看向我。
我用尽力气将他推来,朝竹林跑去。
“咻咻——”,几只短箭射来。
我腿上吃痛,跪倒在地上。扭头一看,一阵迷雾袭来。草地上躺着两个身影——丁远和季佳儿。
……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大殿上。阴暗的环境,让我以为这是地府。两侧站着黑衣人,他们带铁面,挎刀剑,冷气逼人。殿上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他目光犀利,手爪如鹰。
隐山门的密林遭到入侵了?那为何单绑了我来,不见丁远和季佳儿?又或者说,是隐山门的人绑了我。
我坐起身来,将小腿上的短箭拔掉,“嘶——”。
真没出息,拔个短箭还叫出声了。姐姐在战场上杀敌,不知受了多少苦,她都没有逃,没有哭过。
“呵呵”,殿上的人笑出了声,他凝视着我,好像要将我看穿。
我撕了衬裙,将流血的伤口绑住。我不能死,我要替姐姐报仇。绑好了小腿,我挣扎着站了起来,问“他们在哪?”。
“谁?”,殿上的人声音洪亮,在整个大殿中回荡。
“丁远,季佳儿”,我冷静地说。
贺兰小山眯起眼睛,打量着下面的人,见她两眼发红,像只小白兔般恶狠狠地瞪着他。他摇头轻叹,无知者总有一股莫名的勇气,然匹夫之勇,不足畏也。
“他们死了”,贺兰小山缓缓说道。
“死了?”,我疑惑地望向他,一天之中,‘死’字何其多。晕倒之前,并未看见他们中箭。那老者诳我。
贺兰小山不习惯解释,但他还是耐心地点了点头。
“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抓我?”,我正气十足,腿上传来的阵阵痛楚,使我不得不降低音量。
贺兰小山像是听了一个大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如果杀人还论恩仇,那么隐山门恐难以生存下去。世间所谓公道、秩序,不过是权者定的规则,那不过是御人的把戏。
“我要你杀个人”,贺兰小山下令道,口气不容拒绝。
我看了看两侧的黑衣人,“你这么厉害,为何不自己杀,要来逼我这个弱女子”。他既然能迷晕丁远和季佳儿,那杀人岂不如探囊取物。
贺兰小山很少听到抵抗的声音,他来了兴致,缓步走下阶来,“女子也需要读书,这个世界把你们教得这般蠢笨!”,他指着右侧的黑衣人,“为成霸业,孟尝君用鸡鸣狗盗之徒,我用你,自有我的原因”。
他说的‘孟尝君’我不知道,但‘鸡鸣狗盗’我是听明白了。“我不想帮你杀人”。我不知道自己能杀什么人,也不想滥杀无辜。
“哈哈哈——”,贺兰小山大笑,他向旁边的一个黑衣人招了手。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贺兰小山忽然变了副面孔,拔出他身侧的刀,银光一闪,那把刀插在黑衣人的胸口上,红血顺着刀刃流到刀柄,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他颓然倒地,两边的黑衣人面无表情,不曾动过分毫。
眼前的这个老者杀了人,被杀者没有任何反抗。为什么人的生死能被人随意操控?为什么人命如此脆弱?一把剑,一句话,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手脚忍不住颤抖。我不怕他的刀,只恨这颠倒黑白的世界是如此不公。
“想明白了吗?”,贺兰小山有些不耐烦了。他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拭着右手。尽管他身上没有一丝血迹,他还是觉得脏。
“杀谁?”,我木然地问。
“贺兰樽”,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我诧异地看向他,漠然道,“好”。
贺兰小山的脸上漾起了笑意,仿佛已经看见了贺兰樽的尸体横在殿上,他抬高了嗓音,“乖女娃,爷爷会帮你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已经六十多岁了。“嫡长为尊,庶子无后”这该死的门规剥夺了他的幸福,以至于膝下无子孙,房中无爱妻。他这一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
见我点头后,他命人将我带下去。回头望,这殿宇灰墙黑柱,铺着琉璃瓦,守备森严,雁鸟无痕。
殿外楼阁重叠,古树擎天,溪水引路,石砖铺地。好一幅离宫魏阙,世外桃园。
那黑衣人将我关到后山的洞里,山洞似天然形成,藤蔓攀绕铁门,幽冷神秘。
关门之际,我站在洞内望着他的铁面,问他:“同伴被杀之时,你面具之下…是何模样?”
他锁门的手停顿半刻,遂即恢复如常,冷漠地拔了钥匙,留下一个远远的背影。
……
长安城又热闹了起来,街市重开,游人如织。春意正浓,公子佳人邀约赏花看月,相思缱绻。
通化门前的茶楼旁拥簇着一群人,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城门的方向。从辰时等到未时,终于看见一辆俭朴的马车朝西驶来,接着又跟着两辆马车,旁边约有五人骑马护卫。
余味伸直了脖子,擦亮了眼睛,“是公子的马车”,他指着那辆浅绿车帘,褐色车顶。老爷曾指着信上的字,告诉他公子的马车的特征。
“走!”,余味抬起手,朝马车走去。
“军爷,敢问车内坐着的可是韦府公子和齐老医师?”,余味谨慎地问。
“正是!”,骑马的精壮男子答道。
“小人是韦府侍从,奉老爷之命前来引路”,余味作揖道。他骑上快马,引着众人朝韦府走去。
此刻,韦府门前站着一群人,韦父携妻崔氏在正堂等候。
“老爷夫人,公子回来了!”小厮从门外跑来,满脸欢笑。
韦父搀扶着妻子,连说了两个“好”字,急步朝门外走去。他见一个身着草黄棉衣的男子从马车了钻出,男子面色微黑,神色病恹,衣宽袖广,消瘦非常。
“少言吗?”,崔氏愣愣地问。她记忆中的儿子可不是这般模样,他应该是神采飞扬,谈笑风生的。
韦默下车朝他们走来,他握住父母的手,眼底含泪,“父亲大人,母亲,少言从军病还,愧对祖先!”。李道川告诉他,他在战场上受了伤,房大人准他回京休养。
“少言,少言,回来就好!”,崔氏抱着他,埋头痛哭。
韦父摸了眼角的泪,将齐医师迎下车,作揖道,“多谢齐老照料,先到蔽处下榻,老夫为您老接风洗尘!”。齐老是旧朝太医,先皇后的故交。
“见过韦郡公,您老风采依旧啊”。齐医师回拜,二人朝正堂走去,回忆些前朝旧事。
韦默扶着母亲步入后院,他想说些军旅之事,但记不得什么了。只说了些叛军狡诈,唐军缺粮少兵之事。
“你一走就是四年,风闻唐军败于陈涛斜,我和你父亲万分担忧,然不能济你分毫”,崔氏抚着他的手,摇头轻叹。若是在前朝,她崔家将帅岂能见外孙受制于房、魏党人。
韦默点头。在进京的路上,他已听人谈论朝廷新政。陛下重用新臣,将此人由边境刺史升为京国宰辅。叛军未尽,陛下懊恼,杀了交、并二州的刺史,撤了兵部尚书的职,将他贬到汴州。
朝廷之上,旧臣难安,除了孙太傅,其余都是如坐针毡,思忖着陛下的刀何时落在自己头上。
“舟车劳顿,少言你先去沐浴更衣,这身衣服难看死了,我叫人给你做了新袍”,崔氏摸着他的袖口,粗糙磨皮,“晚些时候,陪为娘用餐”。
“好”,韦默点头,他被侍者拥簇着朝东阁走去。
余味跟在韦默身后,偷瞧了他两眼,低头思考,又盯着他的脸看。他思忖:这张脸确实是公子的,但里面的魂儿可能被换了。
东阁楼依旧雅致,庭前的石榴花嫣红满枝。
韦默记得,他离京之时恰是春日中旬,那日杨柳依依,绿水如萍。
“王小姐可还在京?”,韦默解开棉衣,问道。他听说王壁被撤职离京了,那他的小女儿如何安置的。从军之行,他要谢周许的恩情。
余味伸手试了水温,见汤水烫人,又弯腰浇了两瓢凉水。“王小姐嫁予了新科进士许儒成,现在还在京城”,他忽然意识了什么,补充道,“公子,她现在是官娘子了”。
“知道了”,韦默将棉衣递予他,“下去吧,不用伺候”。
余味接过衣服,见公子面无表情,他悻悻地关了门。
石榴花在风中招展,如美人衣裙,摇曳生姿。院内丫鬟、小厮忙碌了起来,将往日公子喜欢的玩意、吃食全部备好,只待他一声令下,他们便欢喜地端进去。可是,左等右看,前问后探,公子愣是什么都不要。
心思细腻的崔氏也察觉出了异样,她私下朝齐医师打探儿子的病情。
“夫人,令郎的身体多加休养便好,不必担忧”,齐医师宽慰道。战场之上,谁不是父母生养,谁不是有妻女家室,可刀剑无眼,生还便是万幸了。
崔氏蹙眉,她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齐老可知我儿的遭遇?”,她崔家不是没有战将,但有哪一个回来后是这般模样,清心寡欲地像个和尚。
“老夫不知,但曾听李副使说,令郎在雪地里跪了一夜”,齐医师捋着胡须,他一向只问病症,不看来人。但今日若给不出一个交代,崔氏是不会放人的。她崔家的女子到底不一般,崔红妆敢抗圣旨,横刀拦在崔府,吓得太监不敢宣旨。
崔氏怒目拍案,“什么?”,她站起身来,问“到底我儿犯了什么大罪,竟如此害人”。那边塞冬夜,冷彻肌骨,跪地一夜岂能生还!
齐医师惊得茶水荡漾,险些湿了衣袍,他安慰道,“好在令郎无碍,多加休…”。
“今日—叨扰齐老了”,崔氏行礼道,她没等回话,带着侍女急匆匆地出了门。
齐医师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崔氏要入宫面圣了。长安城还是这么乱,还是早些会汴州好。听说太上皇要回来了,他得赶紧离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