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山高,风声鹤唳,在嘉和县老神山西南处有个山洞,藤蔓密布,激流险石,除山下采樵人于早秋之际上山伐木,此处人迹罕至。
早年有一队猎人要到老神山猎物,有去无回。嘉和县主派强兵入山探查,在川水下游发现猎人尸身。俱县志记载,猎人满身红斑,在被水泡得发白的尸体上,宛如红梅开绽。此事被传至县城后,人人恐慌不及,对老神山避而不谈,恐遭山神惩罚。
老神山的山洞后面有片茂密林地,遍地尸骸,瘴气很重,穿过林地是条溪流,清澈见底,滑石出露。过了那条冥花河,翻过了剑丘山,就到了隐山门。
隐山门在此矗立了数百年,门人众多,在门主贺小山的经营下越发强大。此刻他正在殿上漠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一个男子跪地磕头,声音颤抖地说:“门主开恩,放属下一条生路?”。
“门主开恩!”,其余人齐声磕头喊道。
贺小山抬了抬眼,缓缓说道:“办事不力,还敢求饶”。他冷厉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疲倦。
男子抬头说:“属下知罪,小觑了孙辞,求门主让兄弟们将功赎罪!”。
贺小山皱了皱眉头,接着身后出来两个面具人,手提寒光长剑。不久,尖锐的喊叫声传来,孤零零的在大殿里飘荡。
“远儿回来了吗?”,贺小山柔声问。
面具人俯身回道:“在河凉”。
“怎么又去了河凉,回来后好好管教管教,不能再让常三带他了”。贺小山说道。
“是”
“孙家就交给霜儿去办吧”,贺小山闭目喘息道。他感到自己年岁愈大,身体愈发垂老,心里常常想着很多事--已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他为人也仁慈许多,除非不得已,否则是不会轻易大动干戈的。只是当下这些事,若在他活着时不解决,那么当他死后,将掀起轩然大波,整个江湖将闹得血雨腥风。
……
贺兰府内。
贺兰樽坐在案前看书,窗前的一个青色花瓶里插着几支粉白的桃花。然而,他心思却不在书上。他担心总有一天隐山门将不受控制,它太强大了。
他想,是他们将阿源藏了起来,培植自己的势力好摆脱贺兰府的控制,好在贺小山良心未泯,知道自己应该听命于谁,可是他已至天命之年,又能掌控隐山门几年?他手下的那些人蠢蠢欲动,恨不得自立为王。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望向窗外。看见小巧精致的桃花迎风绽放,心稍稍平静些了。
此时嘲风走了进来,递予贺兰樽一张纸条。
“死了?”,贺兰樽拧眉问。
“是,第三个了”,嘲风解释道。
贺兰樽将纸条搓成一团,弹到桌子上,冷笑道:“伯父这么着急,看来命不久矣了”。
“这次是谁来办?”,贺兰樽问。
“仇霜”,嘲风偷瞄了公子一眼,补充道“还有就是,门主好像在等什么人”。
听到这里,贺兰樽心里一颤,阿源?
嘲风将一个蝙蝠形状的黑玉递给他,说“门主私下派了许多高手去河凉,此人莫不在那?”。
“跟着”,贺兰樽命道。
嘲风正打算转身离去,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公子,那仇霜姐那边怎么办?”。
贺兰樽凝眸道:“一切如常”。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丝丝缕缕地穿过窗缝,吹了进来,娇柔的桃花经不住这强风,一瓣瓣的凋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吹到书案上。
贺兰樽拾起花瓣,细看良久,念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窗外月色如银,微风拂面,贺兰樽站在窗前发呆。春天里什么花都有,唯独梅花不会来,它干枯的枝丫向夜空伸去,仿佛要抓住天上的星星,而星星又如此遥不可及。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想不明白。
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荡在风里,衣袂飘卷,在月色下伶俜。云姗斜倚在长廊,背靠廊柱,把玩一枝桃花。
转身之际,二人四目相对,一个神思寂寥,一个眼里空荡。贺兰樽看着远方的黑夜,他好像被冻住了一般,由里到外都是冷的。
我正犹疑着是否要离去,见贺兰公子兀自走了过来,他被寂寥笼住,神情淡漠。
“公子,夜深了,怎么还不睡?是…是有什么心事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没有说话,后退几步靠着廊柱,突然滑坐在地上,发冠微颤。这一举动可把我吓得不轻,我连忙蹲下,愣愣地盯着他,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他面容苍白,神情恍惚,眉峰微皱。晚风袭来,拂过翩翩衣角,却带不走他的愁容。
我决定不说话,此时的沉寂也许能够使人心平静,夜的影子能够疗伤。
一个疲惫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你为何不说话?”。
我诧异地看向他,问“说…什么,公子要我说什么?”。
他长叹一声,自语道:“什么也不必说,这样就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吗?”。
这确实是我一直以来好奇的事,我不如嘲风武功好,也没有王掌柜那般天姿娇容,凭什么好吃好喝地留在木清阁。
“我有位故人,她不常笑,神色很是清冷,虽只在此住了两年,但木清阁几乎都成她的了”。贺兰樽抬起低垂在胸前的脸,平和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一阵风吹来,初春的寒意不禁让人发抖。我感到胸口剧烈的刺痛,一种可怖的感觉袭来。
“那位故人,一定对公子很重要”,我极力压制着声音的颤抖。
他没回答我的话,继续说,“第一次见你,以为你冻死在亭子里,谁知竟是睡着了”。
“可能是太疲乏了吧”,我敷衍着说。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公子的那位故人。
“当我看着你时,你毫无畏色,眼神空而冷,倒是把我吓了一跳。”贺兰樽笑道。
我侧身望着他,视线再不想移开,笑道“可能公子你本就和善,所以我就不怕”。
贺兰樽转身看向我,那双黯淡深沉的眸子里含着复杂的情绪,他嘴角微动,又转过身去,“你真的觉得我和善吗?可和善的我,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血”,他伸出手掌,借着月色反复观看。
像受到牵引一般,我也伸出右手来,抓住一缕穿来的月光。“什么是无辜人?”
贺兰樽望着暗黑的长廊,似乎永无尽头,“就是本不该死的人”。他们无端被牵扯到棋局中,沦为棋子,成为箭垛。
他说的话我不甚明白。一个人该不该死由谁来定,难道不是唐律吗?。
一阵风起,他松散的几缕发吹到我的手腕上,麻麻的。心跳得很快,我捂住手腕,朝后瑟缩。
贺兰樽嘴角微扬,笑而不语,摆正姿态,继续靠着廊柱,端坐在地上。
良久,没有人说话,我悄声唤道:“公子”。
“什么”
“我想一直跟着你”
“你不是一直在这吗?”
“我…我想和嘲风一样”,想和嘲风一样,每天都能见到你,不用找借口总往风影廊跑。
云遮过月亮,遂即一片黑暗袭来。贺兰樽看着四处如影子一般的黑暗,沉沉地说,“你会死的”。
“比公子,先死吗?”,若我死了,谁来陪公子,或是还有下一个云姗。
贺兰樽故作轻松道:“不尽然,可能…都会活着,好好的活着,寻一处安宁清净的住所,不再问世事纷扰。”他眼底露出悲伤,这样的生活他从十岁便开始了奢望。
月亮从云中钻了出来,霎时间四周又明亮了,树影斑驳,曲折地投在身上。
贺兰府不清净吗?我很少在木清阁看见过人。“我还是想…像嘲风一样”,我不明白他言语中的深意,只想留着他身边。凡人皆有一死,死在府衙,逝在深山,哪里都一样。
“好,明日教习,云姗”贺兰樽起身说道。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继而转身离去,手拿着一枝桃花。
我看着他走过长廊,消失在黑夜中,心中有些高兴,还有些莫名的怅惘。
21
江湖上流传着一句话:君子堂前无君子,隐山门后不隐人。君子堂在汴梁,隐山门在咸阳,二者各管一方。
君子堂本是江湖各派协商纷争之处,但势力声望越来越大,逐渐有了做江湖之主的欲望。第三任堂主雷乾,因中了贺兰小山的计,双腿残疾,于数年前宣布退隐江湖。
“如今,君子堂是何人掌权?”,贺兰小山将鱼饵掰碎,扔到鱼池里去,小鱼见饵,争相而来。
身后站一老者,圆脸体胖,憨态可掬,“他的女儿,不知叫什么,江湖人称她‘艳艳’。”,他见小鱼吃得欢快,露出笑容。
“我记得雷乾有个痴呆儿子,倒不知他还有闺女”,贺兰小山陷入了回忆。上次拜访君子堂,那个蠢货在放风筝。他带着门人,杀入君子堂,烧了佛殿。至此以后,他就噩梦不断,但他毫不在意,梦中杀人,做一回曹操又如何。
老者点点头,“听闻此女是婢妾所生,素来为堂主不喜,可天地造化,偏偏她又最为得力!”,以前,他本想做回红娘,撮合撮合她和远儿。但是,听闻她定了门规,以杀人论地位,异常残忍。
此女将堂内弟子分为四等:木、铜、银、金。杀无名而武功中段者,获木铃;杀有名而武功高绝者,获铜铃。杀隐名而神功者,获银铃。杀江湖门派之主者,获金铃。
一时间,无论是京上还是僻壤,坊间还是绿林,皆已铃铛为不详,以铃声为惧。
“佛说,世界之有情众生分为六道,可人…最无情!无道!当除六道外,永不轮回!”贺兰小山似乎没了耐心,将一整块鱼饵扔进池中,“不喂了,喂不熟的东西!”。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地朝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