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渐消,褐黄的大地开始袒露它本来的肌肤,昨年的枯草在风雪中烂成一种特殊的养分,滋养着下一季的绿植。连绵起伏的山脉盖着一顶雪白的帽子,而山腰处早已退尽白纱,披上了葱绿的衣裳。
这数月以来,大战停息,小战不绝。边境因大雪封山,粮草困顿,好在老天有眼,连日的晴朗竟将春天早早送来。积雪渐渐消融,道路始通,魏云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西蜀禀告实情,速运粮草,以备战事之用。
西蜀距此地数千里,其间经过五个边境大镇,最后才能输送到雁城。不料军资在河凉镇被劫了。
早间河凉镇闹匪寇,因其在边境,天高皇帝远,匪寇胆子大,下手狠,闹得河凉节度使日夜担忧。欲斩草除根,有恐悍匪又绑架妻女,所以就不了了之,任其拿点东西便算了,可是这次竟劫了军用粮草!节度使杜建双早已将官衣叠好,打算告老还乡,这节度使做不得了。
魏云得知此事后大怒,一面痛骂贼寇无耻,一面呵斥节度使无能。粮草不到,若敌军此时围城,我军将不战自败。
得知粮草被劫,房琯修书一封送到河凉。又闻杜建双打算休官告老。踌躇之间,心生一计。他又修书一封送于他,只是这次语气严厉,还暗含恐吓,房琯陈其利害,说道:
“君以为辞官告老方为全乎?岂不知其害有三,一曰于国君不仁,于将士无义,国既遭难,岂有身退之礼?二曰君居河凉十余载,所辖数州,可谓深知其利害,愕然离职,谁能再继,岂不陷河凉百姓于水火?三曰早闻河凉闹匪,君老而离任,妻小如何,悍匪性烈,可任汝全身而退?”,又暗自指出,退贼之功就在眼前,现将雁城守备军拨出五千,前往剿匪,君则无后顾之忧也。
杜建双收到信后大喜,又重正衣冠,再度理事,将告老之书焚烧。
此时魏云得知后,担忧地问道:“战事吃紧,何来五千兵再去剿匪?”
房琯笑着说道:“两千就好,俱老夫所知,沿途流民甚多,可做招揽,再者或剿匪或招安,反复为之,归来之时可远超五千”。
“哈哈,大人好谋略,是魏某愚钝了”,魏云拍掌大笑道,继而又拧眉问道:“那依大人之见,此行派何人去最为适宜?”
房琯思忖片刻,捋须说道:“此事非机敏之人不可,在京上之时曾偶会韦家公子,聪颖果敢,此次御点边疆,定有过人之才,魏将军不妨用之。”
魏云脸上笑容凝固,笼罩一层阴郁。他一向不看好这个从京城来镀金的公子哥,过人之才?上次御敌突袭,他貌似有功。此次剿匪生死难料,既然房大人钦点又不好驳回,只得说:“就依大人所言,不过属下也有人推荐,大人意下?”
“但说无妨”,房琯说道。
“说来是大人得意门生,北营向英了”,魏云观察着房琯的表情,见他面露悦色,又说道:“大人中毒之事便是此二人破案解惑,彼此相助,定能成功。”
房琯捋须而笑,说道:“我正有此意,一切交由将军安排了。”房琯心想,去河凉比战场安全,找个托词和时机回去也更容易。
魏云是另一番打算,让房大人的门生去河凉历练一番,找些名头好给他升职,不然他瘦弱书生样怎么能在场上立功。不立功就不能提携,不提携,大人脸上过不去,房大人不舒坦,自己就没法舒坦。唉,仗要打,心理仗也要打。
……
韦默屋内。
“求大人可怜,带我离开这里吧?”,堂下季佳儿跪地哭泣着。
韦默叹息道:“你也知道自己的来历,怎能随意离开?”,他要去河凉镇,途中带一军妓成何体统,再说这次是与向英同行,更是不便。
季佳儿看眼泪没有用,便将自己衣服撩开。
“哎…哎你干嘛,青天白日的这样不行”,韦默疾声摆手。
“求大人救命”,季佳儿将背上的伤痕展示给韦默看,手臂,腿部皆是紫红的淤伤,条条鞭痕,针点般的伤,凌乱地满布在白皙的皮肤上。
韦默不忍再看,心中咒骂着那群畜生,叹气道:“只是我公务在身,带你不便”。
“奴不麻烦大人,到了河凉就走,奴的哥哥在京上做生意,可以去投靠”,季佳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解释道。
韦默思忖片刻,说道:“那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启程,换上男装,不许多言”。
季佳儿连声道谢,跪地磕头。心想着终于脱离苦海了,从此便是自由身,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怎么?还有事?”,韦默看着她那灼热发光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还想着救她的姐妹吧?那七八个,想瞒也瞒不下去,再说,从那些蛮汉手里抢女人,不是找事就是寻死,再再说,他韦默是去办正事的,带一群胡姬太不像话了!
季佳儿满脸神秘,左右环顾,见无人便悄声地说:“为谢大人救命之恩,奴发现一秘事,想来与大人相关”。
“与我有关,什么?”,韦默不解地问答。
“奴现在不能说,待明日出城,定全然说于大人”,季佳儿满露忧色,低眉说道。
韦默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笑了笑,原来是这胡姬怕他空口无凭,明日变卦,故以此来激他。于是端杯喝茶,笑着说道:“那明日再说,只是夜里留神,小心秘事走漏了,就出不了城”。
季佳儿扑哧一笑,脸漾花红,抬眼看他,愈发觉得此人有趣至极,若不是京上有事,定要拿下他才好。只是,见他对那位假男子颇有他意,若知道了他是女身,当如何?想到这里,真是后悔自己多言,要将此事告知于他。
….
雁城门外。两千精兵立在城门口整装待发,一张绣着“魏”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临行前房琯、魏云亲自在城门口送行,盈觞满樽,饮酒践行。料峭春风吹拂着衣袖,彼此拱手行礼,此番情景不免让人感伤,果如江淹所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向英暗生不舍。不知不觉,她在这里待了一年,与伙伴们生了些情感,尽管他们总欺负她,但她在战场上难以招架时,同营伙伴仍会施以援手。
临行前小刀哥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更令她迷乱愁闷。
入营以来,向英第一次审视刀子,发现他又长高了些,体格更健硕了。淡棕的卷发变长了,被他一股脑地团在头上,额角处,肆意散着几缕卷发。突然她萌生了为他梳发的念头。
“小刀哥,你头发太乱了,我给你梳一梳”,向英强拉着刀子坐在桌子前。此行不知何时再见,平日总看到小刀哥的身影,便以为不会分离。
刀子愣了愣,心有所感,便坐下来任她梳发。良久,缓声说道:“路途甚远,少骑马,多住马车”。
“好”
“边境驿站多蛮横粗野之人,凡能忍之处,不要计较”,刀子说道。
“好”
“到了河凉随时报信,好让我知道你…你们是安是危”,刀子说道。
向英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好在这里没有镜子,小刀哥看不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情绪,戏谑道:“你认字吗就写信”。
“哈哈,我不认识可以叫别人念啊,我又没聋”,刀子朗声笑道。
向英在身后莞尔一笑,将他的乱发梳开,用绳子绑着。接着说道:“好,我写。小刀哥你在魏将军身边做事要小心,他是一个好功吝啬之人”。
刀子不屑一顾地说道:“没事,我跟着李副将,何曾碍到他了,再说,功劳他要就拿去好了”。刀子停顿了一会,又满脸愁容地叮嘱:“小心韦默,我看他最近眼神怪怪的,他发现你了?”
“没有,我们就是一起共事,我看他很正直,想着交个朋友也无妨”,向英沉思了一会,又说:“起码在生死之际,还会有人来救我们”。
在这军营之中,敌人不只在营外,帐内何尝没有,污蔑嫁祸,争功抢劳,桩桩件件有如池塘荷叶,一片片地从水下冒出来。
刀子突然转过头来,郑重地说:“我会保护你”。
向英的手停留在半空,看着他棕色眼睛,宛如琥珀般莹亮,眉眼之间含着莫名恶笃定。她突然感到揪心,惊悸而沉重,可脑海里又闪现出另一幅画面,那日黄昏,韦默在马背上递予她一段红绳。
“呀,又乱了,快转过去”,向英嗔道,将刀子的摆正,继续束着发,只是发尾的手在颤抖。
……
众人说着官面上的庆贺话语,热情高涨,只有向英在旁蔫搭着脑袋。这时房大人走来,端着一杯酒对向英说道:“来,此番远行,望尔不忘平日所学,好生辅助韦校尉,不负师恩”,房琯正色说道。
向英俯身接过杯来,一饮而尽,躬身行礼道:“晚辈谨遵”。房琯走近,亲身扶起。众人看着这一幕,不胜唏嘘,感慨于师徒情谊,特别是魏云,为自己做的这个决定而感到高兴。
19
一路上,向英精神不振,时而凝眸深思,时而展露笑颜。韦默看着奇怪,以为他是骑马半日有些疲惫了,便驱马靠近说道:“颠簸了半日,别骑马了,换马车吧?”
向英回过神来,打量着他,想起了刀子的话,轻笑道:“粗鄙之躯,不觉疲劳,再说外面空气畅快些”。刚刚房琯在扶她起身时,悄声说下四个字:寻隙可走。
她吃惊地抬头,见房先生面色镇定自若,遂吞声不语。出发半日后,她左思右想,才悟出先生之意:我等并非将国之才,来到这,不过是误打误撞,还是寻隙回乡为好,不至于命丧沙场。
可是若是以前,她定是殚精竭虑地想回去,现在,竟有些留念。或许是习惯了经年的风沙,习惯了明朗无尘的月夜,又或者是这里流淌着自由畅快的空气,还是这里有放不下,无法抛弃的人。
韦默见他仍是沉默,心事重重的模样,便不再多言,安静地退守到后边,望着那纤弱的背影在马上摇摇晃晃。忽然想起季佳儿说有秘事要告诉他,这不禁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在无聊枯燥的旅途中,此事不得不算做是一件可做消遣的事。
韦默故意勒住缰绳,缓慢行之,等到与马车同行时,轻轻咳嗽了两声。阁窗的帘子掀开了,露出纤纤玉手和一角春色。
季佳儿隐着半张脸,在车内柔声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说的秘事是何事,现在早已出城”,韦默低声说道,马离车轮太近,难以掌控,马脸不时蹭到了车辕,蹄子与车轮抢路。
“此事系人生死,还请大人车内说话”,车内人说道。
黄昏日沉,凉风四起,将地上的沙子层层卷起,细小如尘的在远处宛如薄纱,淡黄色的纱又蒙在路边稀疏的林木上,沙沙作响。
韦默看天色已晚,且人马疲顿,遂起意休整,明朝再行。问路探,说是前方二百里处,适宜驻军。该地宽而平,背靠丘山,四周环有林木,露水湿叶,似有水源。
“下令,再行二百里,即处休整”韦默命道,想着天晚休整之时再问秘事不迟。
他们在平地上驻军,四处都有站岗放哨的人,以免遭遇突如其来的劫掠。夜幕渐渐落下,丛林的虫子开始鸣叫,风飒飒地吹树叶,一切都符合黑夜平静的气质。
天空上闪烁着几颗孤零零的星星,冷白的月光落在地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霜。向英坐在一处空地上发呆,倚着歪斜的树木,仰望着空荡的天空。
她看着星星,看它们永恒的样子,任人世沧桑,它们依旧如此,不悲不喜,而作为人的自己呢,长则五六十,短则三四十,若生不幸,早夭也是可能的。这让她想起了母亲,母亲十六婚配,五年生二子,花样容貌被艰辛的劳作一点点的啃噬。父亲性情暴戾,醉酒打骂,好赌懒作。母亲伤身亦伤心,常夜半掩袖哭泣。
身为女子呵,图什么呢?若非她误入军营,现如今已嫁做人妇矣。她突然想起了向荷,兵乱被抓之时,她才十三岁,也不知现在可安好,兵乱可及家乡。
此时远处的林木下,大小二影投于树下。
韦默抱臂说道:“说吧,难不成要去河凉才说。”黑夜遮住了他的半边脸,露出了光洁的下巴。
季佳儿站稳后,抬眼望向他,感到情绪繁杂,低声说道:“既然大人要听,奴也不再隐瞒了”。她屏住呼气,冷静地问:“那日审讯之时,大人身侧的郎君是何人?”
“他?怎么,此事还牵扯到他了”,韦默饶有兴致地问,接着回答道:“他是房大人门生,北营营副使,这次他算是我的部下”。
起风了,阵阵冷风袭来,季佳儿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没想到这人背景这么大,不是普通的士卒,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权势门第与她季佳儿有何用处,到头来还不是刀下鬼。
“韦大人,此人是”,季佳儿话音未落,后面传来吵嚷声。回头一看,火光冲天。
韦默回去时,发现人马乱做一团,营帐燃成一个火球,火舌向两边舔猎。众人用湿布扑打火苗,用长矛将其与未燃的帐篷隔离开来。烟熏缭绕,尘土满天,他看见向英也投入到抢救队伍之中,灰土满面。
这时一阵马的嘶鸣声划破天际,接着是骑马踏路之声。众人还在竭力扑火,被着声音弄得发迷,听声音不像敌人兵至,难道有人逃了?
“有人逃了!快抓!”,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叫一声,顿时有人提剑跨马冲出营地。
众人将剩余的火星子打灭,骂骂咧咧地嚷着要花名册点人,看是谁当了逃兵。
韦默即刻命人查数物资人马。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蓬头垢面的向英,突然脑筋一转,季佳儿!
“来人,你们去周围探查,看可无疑处”,韦默急切命道,他往后山去寻,发现人早已不在,借着稀疏的月光,他发现草丛中遗落了一帕子,黄蝴蝶般扑在荆棘上。
不一会,回来的人禀告说,路上有马蹄印记,铁蹄梅花印,非属官造,而且有两匹。
韦默疑惑不解,何人竟能避开哨岗来他营里纵火?就在此时,副卫禀告说,兵卒俱全,粮马不少。
“真是奇怪,不为粮草兵马,深夜纵火是什么意思?”,向英擦着脸上的灰尘,疲惫地说。两匹马印,梅花掌?
韦默手里捏着帕子,咬牙道:“骗子!真是骗子,就不该信她”,说罢往树上一靠,滑落在地上,垂首摇头,像一只疲惫的青狐。
向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欲上前去询问,但见其唉声叹气的模样,止步不前。这时,韦默情绪稍缓,便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二人并坐在大树底下,茫然地看着远处未消散的烟,烧焦的粗布味随风飘来。明月高悬,这片空地像是一片荒野中被烧得漆黑的鸟巢。
韦默掐头去尾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当然主要说的是哀怜胡姬遭遇,带其出城,秘事之事恐其是哄骗之语,便未曾提及。他叹了口气,感叹道:“女子之言不可轻信”。
其实韦默早就怀疑胡姬不是普通人。若是安庆派来的细作,为何此番又离去?深夜纵火的人只为带她逃走,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什么是梅花铁掌?”向英疑惑地问道。她觉得可以从此处着手,先是得知胡姬出城,故备下两匹马,趁乱纵火将其带走,勇气胆识非常,此人少有,罕有之人必定声名在外。
韦默摇头,“掌印随主人喜好打造,不能确定是何人所为。”他看着地上的乱树枝,眼睛一亮,正色道:“你可听说过隐山门?”。
“听先生提过,他说‘隐士要心隐才算隐’,然后又批驳了些以隐为仕的人”向英凝神回忆道,问:“隐山门不是真隐士?”
韦默冷笑道,“岂止不是真隐士,它是一个门派,深藏不露,做事不着痕迹,故此称作隐”。月光照在他脸上,朦胧地起了一层光,向英发现他很好看,面容俊朗,青色衣袍衬得他年轻温润。她想起了书里故典:看杀卫玠。
“怎么了,发什么呆?”,韦默的手在她眼前摇晃着,想着他怎么又走神,都出神一天了。
向英缓过神来,假意咳嗽两声,说道:“既然如此,这许多事都可能与隐山门有关系了,可是房先生与它并无仇恨,为何屡次刺杀呢?”,她又想起了前时的下毒刺杀事件,心有余悸。
“还不能妄下断语,毕竟江湖门派众多,不一定就是隐山门的人干的”,韦默解释道。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地上七纵八横地乱画,不经意地说道:“杀人越货,目无律法,他们什么不干?只要银子多,他们会推磨,凡是请得起他们的人,不是权贵地主,就是有夙世恩怨”。
他弱冠时与表兄在上元节游街赏玩,遇到一群乔装带面具的人,不由分说地扑上来一顿乱砍,还好当时人多,他们躲到人群中,否则就横尸闹市了。后来侍卫军封城彻查,发现行刺之人是江湖上的暗组织,人际纷杂,有头无尾,根本查不出什么。
向英望着他,没想到他懂得这么多,同营人都说他是下来镀金的,纨绔子弟一个,没有真才实学。可是,向英觉得并非如此,他没有那些纨绔的恶习,而且还会些功夫,虽说不是天赋异禀,也算聪慧良善。
当她和同营人说,他会功夫的事,他们一脸狐疑,转而不屑地说,那是权贵人家必备的三脚猫,花架子,上不了真战场。可是向英却实实在在地记得那个黄昏,他和一群弯刀大汉搏斗,数人扑来都毫发无损。
“大人,你娶过亲没有?”,向英直愣愣地看着韦默。
月渐入云中,满地如银的月光瞬间被收进云里了,除了树林一两声起伏的虫鸣和马蹄子不时敲击地面的声音外,一切寂静非常。
韦默手中的树枝停在地上,突然抬起头来对上她询问的目光,那目光平淡如水,波澜不惊。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戏谑道:“怎么?你要给我说亲?”。
“说亲?只怕大人你瞧不上,不过我有个妹妹,走时她才十三,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向英黯然地说道,眼里笼上一层灰雾。
“令妹定如你般聪慧,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子”,韦默笑道,“你可婚配?”
向英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悔不该提及此事,支吾道:“三十而立,还早呢”。
“我也离三十还早呢,战事不断,娶妻独守空房,不道义,再说,心有牵挂,也妨碍打仗”,韦默一本正经地说道。韦父早就提及婚事了,总说同辈人已有数子岁余,再不娶就是大不孝。可是总被他搪塞过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感觉心在遥远的地方。韦父以为儿子被魔障魇住了,甚至想请人为他做法招魂。现在想来很滑稽,因为此时他很心安,仿佛追逐的东西就在身边。
向英心想,什么样的人会和他结连理呢?定是极温柔的,极美丽的,极…好的。
“那你可有心仪的姑娘”,向英又问。
“哈哈,怎么看你这架势是要给我说亲,好吧,我如实招来,鄙人今二十有二,祖籍江淮,后迁京上,有田地数百亩,宅院两三处,高堂仍在,尚无家室,也无心仪之人,曾任虚职太子伴读,现居六品振威校尉,小姐对小生还满意否?”,韦默站起来说了一大段话,模仿参军戏里的对白,来回走动,掀袍捻手做态,活灵活现。
向英笑得直不起腰来,装腔回应道:“甚为满意”。
那一瞬间,二人定个在那个画面:一个青袍男子在树下向一个灰衣少年表白心迹,二人用戏文对白。又怕惊扰他人,捂嘴笑得前仰后翻。
许多年后,在回忆之时,他们总是会心一笑,希望时光倒流,再次回到那个刚遭纵火的宁静夜晚。
如果重来,韦默一定会牢牢抓住她,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