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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帝

雁京杂记 方休者 6046 2024-11-12 19:03

  至德元载,太子李亨在灵州预备继位。虽有众人推举,但他始终犹疑不定。他顾忌西境的陛下,害怕犯京的安庆军,更怀疑自己是否有坐稳皇位的能力。

  登上宝座便可得到无限荣光,荫蔽子孙,名留汗青,可万一坐不稳,便是阶下囚,板中肉。

  李亨思前想后,闷闷不乐。直到营前来了个白面书生,一切似乎都发生了转机。

  那日李亨端坐在账内,预备见见这个死闯军营的书生。他只听见一声响亮的“喏”,继而见一个白衣男子跪在地上。

  李亨叫他起来说话,只见其身体俽长,面如冠玉,举止之间颇为不俗。

  “你是何人?”,李亨难掩心中喜爱,以至于语气略微急迫。

  男子闻声作揖道:“微臣杜焕,见过太子殿下。”语气庄重而有礼。

  李亨沉思半晌,他记得边陲有个大镇,商人密集,颇为繁盛,就是匪患闹得重,而那个镇似乎就是由一个杜姓人家历代镇守。

  他常听吏部与兵部争执。御敌无效,是罢了杜镇长?还是历代辛苦,升为杜刺史?

  “杜家镇守于何处?”,李亨问道。

  杜焕心神微动,抬眼见太子并无怒色,心想这太子着实厉害,连边陲小地何人镇守都知道,钦佩之情油然而起。

  “太宗时便在河凉任职”,杜焕恭敬道,难抑得意之情。

  这着实是误会李亨了,他只记得宫中选妃非高官贵门不可,只是太宗时期连降三级,准许边境官员之女入宫。杜氏女便做了宠妃,由此推测,太宗对边境臣子是尤为恩待的。

  杜焕见太子眼神迷离,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这时一人掀帘而入,躬身行礼:“殿下,该传膳了。”

  李亨这才从往日醉酒歌舞的生活中清醒过来,赵姬如花般的容颜依稀可见,只是清瘦了许多。也不知府里的那棵海棠花开了吗?赵姬最喜欢将它带在头上。

  “嗯?”,李亨直愣愣地盯着侍从,那双沾满尘土的靴子令他不悦。

  “殿下,该传膳了”,侍从重复道,好像习惯了主子的神游。

  李亨长叹一声。美妾捧金樽,流连琴瑟,这些伴随着安庆的铁骑,已然化为了灰烬。

  他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杜焕身上。真是谦谦君子,一袭白衣将其映衬的神清月朗,颇为出尘。

  “杜卿留下一起用膳吧?”,李亨沉吟道。

  这句话给杜焕惊得不小,他疑惑地望向太子,遂即跪下谢恩:“谢殿下。”

  天天对着这些粗俗之辈,草莽大汉,李亨不禁厌烦,他对杜焕的模样十分满意,有他相伴,这漫漫军营日也好熬了起来。

  用膳时,杜焕礼节全备,举手投足间散发着儒雅清润的气质,这令李亨欣喜非常。他以往瞧不上边塞的官员,内侍官也说他们几月不洗澡,尘垢满身。但观眼前的杜家公子,可知传言也有虚时。

  “杜卿,今日的炙羊肉如何?”,李亨突然想说话了。

  杜焕放下双著,直腰侧身道:“回殿下,外酥里嫩,鲜美异常。”他想蚕食从不是盘子里的羊肉,而是当下四分五裂的天下。

  “哈哈哈,杜卿好文采,真是让本王想起了群花宴,真是热闹非凡!。”李亨拍案大笑,想到袁将军只会说三个“好”字,来形容美人,简直是对美人的亵渎。

  杜焕一脸不可思议,他屏住呼吸,听见心脏砰砰跳着。

  群花宴的事,从京中传到边陲,这是皇室的丑闻,是百姓的茶饭谈资——天妃私通,父子共妾。

  帐内一片死寂,添酒的侍从连忙放下酒壶,趴在地上不敢动。

  笑容僵在脸上,李亨掩住嘴巴,将口水咽下,将愁思吐出来,化作一声叹息。

  “殿下可是思念京中亲眷?”,杜焕冒险一问。

  李亨无力地夹起一块羊肉,又将其扔回银盘,像丢掉污秽一般。听到杜焕开口后,向他投去炽热的目光:“知我者,杜卿也。”

  杜焕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他引经据典,夸夸其谈,举君王美妾的例子,对李亨进行劝慰。他知道太子已经听厌了圣贤儒家之典,偶尔说些新鲜大胆的,不妨是个好办法。

  “殿下可知汉武之事?”,杜焕问道。

  “怎会不知,本太子虽爱热闹,但不是不学无术。”李亨扬眉道。

  杜焕神秘一笑,道:“汉武征伐之事殿下定是耳详能闻,但其风月之事殿下恐怕不知。”

  李亨一听来了兴致,他身子前倾,说:“说来听听。”

  大帐内,杜焕将阿娇,李夫人,卫子夫,钩戈夫人的事与他讲了一通。这全依仗他少时看的传奇秘本,帝王之事岂能尽在史册中?他们也是人,是人就有爱欲,帝王尤甚。

  说来也奇。在杜焕走之后,李亨在床前沉思半晌,终于想通了:其实当皇帝没什么不好,他们拼他们的命,我享受我的天下与美人。他们让我来当帅首,无非是需要我身上李唐王室嫡子的血,同样,我也需要他们来保护我,延续我世袭的享乐生活。

  原来主与臣的关系无非是各取所需。那辉煌的宫殿和巍峨的江山到底是为了谁,属于谁呢?

  李亨对着蜡烛叹了一口气,沉下双肩。圣贤书上的赫然大字“忠义”“道义”像包袱一样,在这一刻被他远远甩下。

  ……

  河凉。街道被士兵和物资所充塞,他们搬箱子,清点马车,如一群蜜蜂,忙碌而有序,大嗓门里抑制不住欢乐。

  远处的天上飘荡着几缕青云,如翡色的宫绦,长长的从东头绕到西头。随风变幻着形状,聚散无常,东边的青云颜色越来越深,像仕子笔下的墨一般滴在了洁白的宣纸上。

  杜建双慈厚地看着远方,朝身旁一男子说:“韦校尉明早就出发吗?老夫款待不周,还望海涵。”

  韦默笑道:“杜老过谦,在此叨扰了数日,再不走恐怕要在此娶妻生子了”。

  “哈哈,只可惜我膝下无女,否则定然许配给韦大人。”,杜建双摇头叹息,他的长女在三岁时夭折了。这确实是一件遗憾事,不然嫁到皇宫里去多好,就像他堂姐一样,恩宠非凡。但转念一想,宫门深似海,帝王薄情,椒房殿和冷宫或许只是一墙之隔。

  还是没有女儿好,省得遭罪。

  在装点马车时,一个男子扛着三个箱子往马车里装,不知是踩到了什么,脚底打滑,眼看箱子要砸到同伴,一双手抵住了欲坠的箱子,顺势将东西接了过来。只见他们交谈了几句,双方笑得合不拢嘴。

  “杜老有个好儿子还不知足吗?还想要个好闺女?太贪心了。”,韦默玩笑道,寡淡的话语中暗含深意。他留下一脸疑惑的杜建双,朝那抱箱人走去。

  韦默伸手去接箱子,却被她转身拒绝。无奈下,将悬空的手缩回,假意松散筋骨。

  “怎么,还气着呢?”,韦默跟在后面,小声问道。边说边注意着人群,随时应付往来的问候。

  向英没有说话,仍是卖力地搬着箱子。将箱子沉沉得砸进马车上的那一刻,像是将讨厌的人也砸进去一般。

  “你别气了,上次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韦默将目光从箱子移到她的脸上。

  “大人好!”

  “哎辛苦了辛苦了!”

  韦默继续跟着,把话续上:“上次我不应该对你要求…”

  “大人也来帮忙了!快装点完了,大人检查即可!”

  “好好大家辛苦了,我我…”,韦默左顾右盼,一时间手足无措。

  向英觉得好笑,调侃道:“韦大人刚刚说他要一个人把剩下的搬完,叫我们去休息呢。”这玩笑中的挟私报复,他不会听不出来。

  “对对!你们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和副使。”韦默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同时希望,他俩是在一个水坑中。

  众人大笑道“好哇”,便一哄而散,各自找各自的乐子去了,明日就要回那荒芜的雁城了,且要珍惜河凉的佳肴和美人啊,今日趁着日头尚早,赶紧去道别。

  向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他没有躲开,只是瘸着腿跟在身后,笑道:“踢瘸了你要照顾我了。”

  “这么多箱子,不知道还要搬多久”,向英抱臂叹息,她的胳膊已经酸了。

  “搬一辈子也有我来陪你”,韦默笑道,为自己言语的机智感到自豪。

  向英蹙眉道:“少贫嘴了,搬吧韦大人。”她只觉得这些油腔滑调的话,他在京城肯定说过不少。而说给别人的话,她一点也不想听。

  天空西侧也盘踞了层层灰青色的云,一点点的蔓延。整片天空像深青色的裙子被雨打湿一般,变了色,着了妆。这时一阵风来,卷起了地上的尘沙,“啪嗒啪嗒”得下起了小雨来。

  向英抬头向天空深处望去,灰蒙蒙的,冷冷的。突然一个玄色衣袖挡在额前。

  她没有转身,但却能感受到近身而来的温度,和起伏的呼吸声。向英忍不住转身,向上看,他多好看,雨水滑过他的眉心、鼻翼再到嘴唇。

  闱默低头。

  一片衣袖下,遮挡着两张脸,情不自禁的,害羞的。他们第一次知道雨的味道,温度和气息。雨也知道他们的。

  “韦大人!这等杂货就交给下人吧!别淋雨了!”,一个声音从远方传来。

  杜建双站在檐下喊,想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怎么他俩亲自上阵,校尉、副使搬起了箱子。

  听见杜老的声音,向英连忙将其推开,踉跄退了几步,慌乱地跑开了。

  直到杜老亲自打伞走了过来,韦默才回过神来,如果刚刚是个梦,他愿意永远沉浸其中。

  临行前的一晚,二人俱是难眠。屋外的雨不停的下,如人的思绪一般长绵不绝。雨打芭蕉深闭门,忘了青春,误了青春。

  向英靠在床沿,回忆着白天的那幕。到底是她忍不住亲上去的,还是他顺势低下头。为什么当时那样平静,而此时却心砰砰地跳。

  她摸了摸发烫的脸。书中说女子要矜持自重,要知礼守节,要…要和心仪的人在一起。

  向英喃喃自语,不自觉地念着他的名字“少言”。

  院东厢房,一个松姿般的身影站在窗前,明明是望着窗外的竹,却又空无一物。

  屋内的烛光映照几棵近窗的竹子,竹影投在韦默的腰间,摇曳、颤动。他在想向英对他来说算什么?是与京中红颜一般,可话谈把酒,鼓瑟言欢?不是,向英不是解语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不是,没有人强迫他要娶她。

  韦默望着院里的竹子,纤瘦,不自觉地想到那纵火盗马之夜,向英在月光下笑的灿烂。他飘忽的眼神落在屋内的蜡烛上,红得嫣然,是向英穿着红妆的模样。

  “我怎么了?”,韦默心里闪过一丝惑意。如今两厢情愿,待战事完结便可请旨娶妻,他却有些害怕。

  明明已经得到了对方的回应,他在畏惧些什么?或许以往是玩笑开的过多,一旦认真起来便觉得有些棘手。他本是一个浪荡自由的京中顽子,除了北征之事算认真过一回,正事是半点没有。如今,他要担负起一个姑娘的期望和幸福,他做得到的吗?

  他害怕自己不受约束的行为伤害到她,害怕流言蜚语中伤她,害怕她脆弱得想要退缩,而把他抛弃。甚至,他怀疑向英对他的感情是一时兴起而不是真心。

  韦默不禁笑出了声,发现自己和怨妇一般,整日乱想。

  翌日,清晨。

  春风和意,碧空如洗。街道两边挤满了人,送别雁城官军的离去。军队浩荡,从街市到城门,宛如一条粗壮的黑蛇,训练有素地行至城外。

  此次剿匪小胜,虽缴获了军粮和征集了不少壮兵,但据死伤情况来看,雁城将士的伤亡也不在少数。据河凉探子说,环山岭的寨主虽被剿杀,但他的侄儿“瞎子”因外出办事而幸免于难。

  韦默抱臂问,不就是一个瞎子吗?有何惧焉。

  探子摇头说那“瞎子”不知是真瞎假瞎,但曾一人出入塞北沙海,于越城贩毒,甚至连屠数村,是个穷凶极恶之人。这次将他漏了出去,不知以后要掀起多大的浪了。

  韦默从探子要了“瞎子”的画像,此事既然管了就必然要负责到底。

  在辞别了杜建双之后,韦默一行人踏上返回雁城的征途。在行路之时,他接到了魏将军的文书,内容不过是催促他赶快归城,而言语中似乎有难言之隐。

  “这魏将军怪得很”,韦默将文书递给向英看。

  向英接过文书,迅速浏览一遍,说:“怕不是要开战了”。

  韦默觉她口气笃定,感到好奇:“你如何知道?”,军中之事,他校尉都不知晓,何况他的副使呢?

  “小刀哥告诉我的”,向英自得道,她半月前就已经收到刀子从雁城送来的东西,至于他是如何送出城,就不得而知了,只是一个乞儿将一块羊皮小布送到她手上,上面画着两个小人打架,刀剑相向。而在羊皮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刀子”二字。

  韦默握缰绳的手紧了起来,挑眉道:“军中私传书信,可是要杀头的”。他觉得胸中堵着一股气,这邪气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

  “大人严重了,不是书信,图画而已。”向英解释道,她不想小刀哥因为她的过失而受害。

  看到她谨慎的模样,韦默心生悔意,不应该吓她的,但见她努力维护刀子,不免又气愤。

  在二人出城剿匪的数月内,雁城发生了许多事。安庆军屡次挑衅,侵扰北营,犯雁城,掠夺边境百姓,火烧山林。这些行径已经达到人神共愤的地步。

  房琯在房内踱步,他想赶紧制定一个进攻策略,好大大杀一下安庆的士气。他翻阅了几夜的兵书,终于找到了答案。

  他记得三国时期蜀汉对曹的战役十分值得参考,找一个环境条件、时机差不多的战役借鉴,借古人的智慧破今日的麻烦岂不是很妙吗?

  “房大人!好消息!”,魏云来不及叩门请示,直接从外面闯进来。

  这一声喊叫惊醒了沉浸在古书里的房琯,他放下书籍,缓缓起身道:“魏将军,怎么了?”。这种处变不惊的仪态是读书人所必备的,他一向维护得很好。

  魏云激动地捏着一块黄布,眼含热泪:“太子登基了,登基了!”。

  “此话当真?”,房琯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的眼睛也红了起来,就如那年他上榜一般。

  “自然是真的,不信您老看这什么?”,魏云将手中的黄布伸到他眼前。

  房琯面对眼前的一堵黄物,颤巍巍地接了过去,上面赫然写着“昭示天下”几个大字,再看是“德行高导”,末尾盖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玺印。

  新皇登基了,在这战乱之时。房琯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史书汉简就在他面前。

  “听说这位新皇文武双全,德行兼备,又胆识过人,看来这是天佑我大唐啊!天佑我雁城!”,魏云滔滔不绝。他一想到自己立了功勋可成为新的权贵,俗话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他魏家翻身的日子到了。

  房琯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他以一种两朝元老的姿态说:“甚好,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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