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山门的竹子长得尤为茂盛,滴翠挺拔,竹叶质地锐硬,稍加改造便可做飞刀。竹子长得好的地方环境都不会太差,它对空气、土壤和水分都有特定的要求。
此处背靠青山,前绕绿水,天空云阔,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去处。贺兰小山除了在大殿上杀人,便是在这片竹林里养气安神。他近来时常梦见些陈年旧事,打打杀杀的颇使他厌烦。
许是因为快入土了,他近来十分仁慈,为来生积些功德这种不靠谱的事他不去想,只是觉得死人晦气。
贺兰小山悠哉地将树桩上的几片竹叶拾起,凝神微目,“咻”的一声,一片竹叶扎在竹身里。
他左耳微动,两指夹着竹叶,“咻”一声朝身后飞去。
丁远见状一个侧身,飞叶从眼前划过,只听见竹叶扎在土里的声音。
“门主,属下给您带了几包茶叶”,丁远眯着笑,半跪到他身前。
起初贺兰小山冷着脸,见到他后才冰山渐融,露出一抹微笑,假意怒道:“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丁远将茶叶放置木桩上,拨弄着上面的竹叶,疑惑道:“门主,这竹叶这么锋利,何不涂上毒药当做暗器。”他从小见师兄师姐拿竹叶练习飞刀,但却未见门人在江湖中使用。
贺兰小山的目光落到了竹叶上,又移到丁远脸上,遂即深沉了起来,他缓缓说道:“远儿,你知道我对你的器重,你却没有问过原因。”
这时一阵微风袭来,竹身晃动,碧叶纷纷摇落,飒飒有声。丁远将落在衣袖上的叶子拈到木桩上,不经意道:“他们说我们是同宗同族”。
无论是比剑还是斗法,他都不如师兄师姐们厉害,但门主却偏偏对他很好,像对待亲人一般。师叔说,门主已经将隐山门交到他手里了。
“不错,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师叔已经都和你说了”,门主叹息道。
“所以,师叔他回江淮养老了”,丁远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
贺兰小山的脸瞬间僵硬了起来,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深深的叹息:“我不怕你怨我,等你坐到了我这个位置,才能体会到我的难处,也才能决定他人的命运”。
二人的谈话就此结束,虽然他们想努力理解对方,按着对方的思路思考,甚至是痛快的喝酒畅谈,但往往事与愿违。他们始终难以走近彼此,就像富人不懂饥寒,穷人难解闲愁。
在谈话又以不愉快的形式结束后,丁远孤身一人在竹林间穿梭。这是及其危险的行为,从竹峰掉落的叶子,若是竹尖儿朝下,将如刀子般,轻易割破行人的臂膀,脸颊,甚至脖颈。
丁远从腰间抽出软剑,双眼紧闭,静候林风。
不一会,清风轻拂面颊,发丝微动,他后撤两步,举起软剑向前挥去。顷刻之间,林叶如针芒般向他刺来。
丁远听风而动,闻叶而斩,将软剑挥得如银蛇漫舞,霎时间,只见翠林中白光闪烁,竹叶碎如纸屑,纷纷飞散。
傍晚时分,丁远走出林间,白衣上血迹斑斑。桀骜不逊的脸上划有纤细的刀痕,宛如一道道红线。
仇霜从夹道路过,远远望见一个满身血迹的人,近看之下,原来是丁远,“鬼先生采药去了,一两个月后回来。”
“小伤而已,洗个澡就好了”,丁远得意地说道。
“随你”,仇霜继续行路,遂即又停了下来,转身说:“密旨的事儿门主交给我了,你不要动。”她想亲手了结仇人,最好谁也不要插手。
丁远笑着回应道:“遵命,小师妹”。他知道自己去浮生楼的事暴露了,但守约一向不是他的作风。
他听见仇霜冷哼一声,抬眼望着她孤寂的背影,丁远心里生出了些许伤感。
她背负着仇恨生活,人生的每一天将无比充实,但哪天大仇得报,她又该如何呢?晃晃荡荡的一个孤魂,在人世间飘摇。
仇霜入门晚,虽比他年长,但排行靠后。她把剑用得出神入化,连门主都不禁赞许,可谓是集江湖各家之长,杀人取命如探囊取物,所以她没有活着的仇家,至于她一直想杀的人,只有不能杀,没有杀不了。
想到这里,丁远不禁冷笑一声,看来佛说众生皆苦,倒是有一定依据的。
门主把密诏的事交给仇霜,分明是在试探她,看她能否做到手刽竹马。丁远思忖,既然管不了密诏的事,那浮生楼的事倒是可以查查。
此番去往边境,虽刺杀任务失败,但亦有所获。
数月之前,师叔来信,让他配一种能够杀人于无形的毒药,而越城是一个毒药集聚之所。
越城并不繁盛,城中百姓饱受风沙侵袭,一碗水,半碗沙。他虽只在城内住了几日,但城主风流韵事倒获悉不少。百姓倒也不忌讳,只当是饭后茶谈。比如,城主妻妾众多,哪位最为妖媚,哪位和人私通,或者,城主有何隐疾之类的。
“这些事你们如何知晓的?”,丁远诧异地问。
老布商挤出微笑:“都这样说,具体从哪传出来的,咱也不晓得”。他对着过往的行人点头示意。
一队穿戴统一的人马穿行在街中,行人纷纷避开,提壶举菜,朝两列站,向队伍投去惊恐的目光。
丁远摸着布匹,转身问布商:“这是城主的队伍?”。
“绢紫五十钱”,布商笑眯的眼睛里露出精光,如一只干瘪的狐狸,饥饿中透着狡猾。
“要一匹”,丁远望着队伍,继续问道:“是不是?”
布商欢快地拿起大剪刀,哗哗地剪了起来,边剪边说:“不是!那是萧大人的卫队。”
“好生威风”,丁远望着卫队,他们身着玄黑的军衣,腰挎弯刀,脚蹬皮靴,走起来威风凛凛。或许在百姓眼里,他们更像是一群红眼乌鸦。
布商放下剪刀,将布匹小心叠起来,用粗布包裹着,“看来阁下是刚入城,小江山都不晓得”,语气里略带嘲笑。
丁远从布商手中接过布匹,努嘴道:“不过又是个权臣罢了”。他向来对这种朝廷官场上的事不感兴趣,且视他们如浑圆的蛤蟆,吞钱如命,丑陋不堪,起码师叔是这样说的。
布商悻悻地笑着,没有说话。他恭敬地目送财主离去,直到迎来下一个财主。
星移斗转,黑夜袭来,沙地上渐起西风。细小的砂砾被风刮起,绕过几棵树,旋即变为一只羊角,在广袤的大地上打转。不时将路边的野草连根拔起,将门前遗落的瓷盆卷入,一路上晃晃荡荡,宛如一群吞噬万物的妖魔鬼怪。
丁远被关在一家客栈里,掌柜的死活不让开门,他费力地解释着此风的厉害。
眼看拗不过掌柜的,丁远便独自喝酒解闷,此刻他真想带着剑出去会一会那骇人的天灾。
说起剑,他的那把蜂翼刃落在了雁城,想想便觉可惜,但舍剑救命倒也值得。
丁远端其酒杯,不经意看见酒杯里荡漾着一抹红色,嫣红如血。在环山岭的那夜,他始终难以忘怀。
这数月以来他也时常想起在雁城的日子,明知道自己与那个乔装姑娘不过是萍水相逢,可短短几日却成了十七年生命中少有的光彩。
“小郎君,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奴家来陪你可好”,一个娇柔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丁远忽得抬起头,一个美艳的少妇立在桌前。她红衣半裹,身姿丰腴,面容白皙。凤眼微眯,好似柔情似水,揽裙斜坐,恰有无限风情。
“不…不用,我…我自己喝便好”,丁远偷瞄了一眼女子,急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思忖着此等荒凉之处,美人如毒药,一旦沾染便是死无葬身之处。
三杯酒下肚,见那女子还未离去,竟含笑盯着他。丁远顿感急促,他向门外望去,可大门紧闭,已无生机可言。
“唉,奴家命苦,好赌的夫君把我输了”,女子眼噙泪水,继续道:“小郎君可要救救奴家呀”。
丁远见眼前的女子掩面哭泣,不禁戒备动摇,但观其相貌,又觉其并非俗人,此番言语之下必有他求。
“那姑娘打算如何?”,丁远磨搓着酒杯,试探性问道。
女子满眼无辜地看向丁远,低声道:“娶了奴家便是”。
丁远吓得手一哆嗦,嗫嚅道:“这个不行。”
“那小郎君送奴一颗毒药,助奴杀夫解困”,女子迫切道,先前的泪水已然烟消云散。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阵强风袭来,肆意掀翻桌椅,屋内的客人纷纷举袖掩面。不知是谁大骂了一声,门又被重重地关上。
丁远放下挡风的袖口,那女子仍然从容地坐在桌前,只是狂风掀起了她的裙摆,露出白色的衬裙垂在脚踝处。
“我没有”,丁远缓过神来,正经地说。他想着若今夜风沙不消停,就明日再出发,要想好眠,便先要解决好眼前事。
女子伸出纤纤玉手,往他胸前一指。
丁远挡住胸口,往后瑟缩。
女子噗嗤一笑,面若桃红,调笑道:“郎君多虑了,奴家要你身上的药。”她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双眸顿如九月寒冰。
丁远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拧眉望向她,低语道:“你如何知道?”。他倒不怕动武,只怕胜之不武。
“奴家在生长风沙中,混迹在刀剑下”,女子灿然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虽是在调侃,却颇能摄人。
丁远初到越城,边界之处的暗语他并不熟悉,虽不知眼前的女子是谁,但老掌柜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惧意,恐怕是有来路的。
“我带的不多”,丁远蹙眉。那药商说此药稀缺难配,数年才配好了一两。可眼前这人又难以打发,这使他颇为头疼。
“我要的也不多”,女子步步急逼,眼里生出血丝,与最初的模样十分不同。
丁远从怀中掏出瓷瓶,顺手接过女子递来的帕子,将几粒细小的金色药丸倒入帕中。
在女子伸手接帕之际,丁远反手将去握住,两个手掌之间夹着蓝色的帕子。
女子满眼疑惑,“这是何意?”。她惊奇地发现此人虽年少,但力道不小,从手心中能感受到他非凡的内力。
“无碍,试试小娘子的腕力”,丁远狡黠一笑,紧紧捏住她的纤手。同时,他感受到从她手腕传来的一股奇怪的气力。两股力量相冲,难分高下。
女子噤声不语,直勾勾盯着丁远。半刻之后,她面色僵白,额角出汗,呼吸急促。她输了。
丁远见状,连忙松开了手。他耳根有些发热,想来欺负一个女子颇不光彩,便作揖道歉,柔声道:“药师说此药猛烈,毒性未定,姑娘小心用”。
女子揉了手腕,嗔怪地望向丁远,随手从腰间取出一个竹形玉饰,细短如小指,色泽清澹。
“礼尚往来”,女子将此物扔给他,补充道:“你们中原人的”。说罢便站起身来,脚踝的一串银铃格外显眼,可却发不出清脆的铃声。
丁远见其消失在视野内,思忖着,她的铃铛为何不出声,或许是铃内的珠子不见了,真是怪癖的喜好。
此时门外的风沙渐息,夜空出奇的深远,几片薄云之下探出一轮明月。明月高悬于顶,洒下大地一片银色。
丁远躺在床上,端详着女子给他的小竹子,自问道:“中原人的,有什么用处呢?恐怕不敌我几颗毒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