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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汲水

雁京杂记 方休者 5238 2024-11-12 19:03

  翌日,天色阴郁,天上积着厚厚的云,青青兮欲雨,澹澹兮生烟。只是这塞北就算是阴天,也不同于江南的婉媚多姿,它是像生病了的猛兽一般,喘着粗气,不怒自威。

  起风了,凌冽的北风卷着沙石在贫瘠的大地上翻滚,发出“哗哗”的声音,卷着旗帜在风里招展。

  向英昨夜很晚才入睡,凌乱的思绪总是理不清,其实兵和奴有什么区别呢?当了兵又如何,一样的屠杀和卑下,当了奴呢,加重形劳,还有,还有践踏。想到这里,她不禁摇头,她不想屈于人下,任人宰割。

  她想着,或许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当兵卒是条路,一条向上走的路,通过鲜血和战斗实现。

  向英将衣服撕成条状,绑在手肘、手心上,又撕些将小腹,脚腕缠绕几圈。这样就算难以反击,也耐抗一会儿。人不是生来就强,总有些事逼迫人变得强大起来。

  帐篷外一声锣鼓响,紧接着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向参赛者涌来。按规矩,先在一个木桌上翻牌子,翻到谁,那个人就是你的对手。

  向英走向木桌,在一排排的木牌中选了末尾倒数第二个,她看了看牌子,上面写着“丁远”。接着便引来一阵戏笑,有人说,最末儿的人选最末尾,真是天生一对。

  太阳从厚云里钻出来,阳光顿时洒满大地。向英感到浑身发热,像是充满力量一般,她抬头迎上了苍天日头,刺眼而兴奋。

  韦默今日未登台观看,他并无兴趣,甚至觉得有些残忍。他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

  他见昨日床边少年正在抬头望天,顺着他的目光,韦默也朝天看,并未觉得有什么奇特可看之处,反倒觉得针芒日光照在他瘦小的身上——发了光似的。

  韦默不自觉的骑马到近处观看。

  又一阵锣鼓喧响,参赛者都登场了。站在向英面前的却是一个同样瘦弱的少年,他头发有些凌乱,穿着日常的交领单衣,虽不修边幅,却如飒飒青松一样,临风立在面前。

  不知怎的,她竟有些下不去手,或许他也是也被迫来参与这野蛮的较量。一丝悲戚从向英脸上划过,然而对方却没有任何情绪,没有轻视,没有威胁。

  丁远抬起头来,迎上了她的目光,嘴角微勾,继而又像看空气一般,目光空荡。向英怒了,她感受到他的轻蔑,刚刚的怜惜都是自作多情。

  向英紧握拳头,准备好近身搏斗。

  丁远试探性地虚晃了几招,出拳迅速,招式轻快流畅,几个回合下来,向英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出圈子了,她接住了丁远的拳,僵持着。

  “放弃吧,会受伤的”,丁远轻轻地说,像一阵清风似的拂过耳边。向英知道他不想伤她,刚刚的招式他根本没有用力,只是虚晃几下,便将她差点赶出圈子。

  向英用力一推,侧身闪到圈内,喘着大气说道:“你…休想,用尽全力,不必让我”。

  丁远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接着紧握拳头向她挥来,向英左躲右闪,攻击丁远胸部,却扑空反被擒住。

  丁远抓着向英的手腕,单手反钳其后,然后用手肘勒住了她的脖子。

  刀子在场下站着,看她如此受制于人,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穿过人群,想去提点她,却不料被一群人堵住了,大壮笑着说“刀子哥,你帮了他许多,这次让他自己来吧!”。

  老李也讪讪地说“就是啊,连这丁浪子都打不过,那他早晚得死在战场了,你这不是害他吗?”。

  刀子听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便止住了步子。心想:在战场上,他又哪能事事顾她周全呢?

  日头西垂,渐渐的被浓云遮住。地上刮起一阵风来,吹得人衣角翻飞。韦默的马嘶鸣了几声,他紧扯着缰绳,以防跌下马。

  向英正感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她学着小刀哥的招式,猛踩她的脚尖。

  丁远受痛放开了她。

  她乘势弯腰抓了把沙子,攥在手心。趁着丁远不备,近身出拳攻击,将他紧逼至圈边,丁远正准备反击,向英看时机已到,便向他扬起一片沙子。

  丁远咬牙切齿地揉眼睛,脚步已渐退圈外。向英发起最后一击,一脚将其踹出圈外。

  场下一片唏嘘声。丁远从容地站起来,整理衣装,走到向英面前说道:“掷石飞沙,小孩子的做派”。

  向英强忍着笑,觉得这人实在有趣。

  接着丁远便从人群稀少的地方走了出去。夕阳照着他单薄的背影,伴着身后的热闹欢腾,显得有些落寞。

  “真是个怪人”,刀子走过来说。

  “是啊,真怪”,向英笑着说:“走,我们去庆贺去!”

  “好哇,你说怎么贺法?”

  “吃酒!看星星!”

  ……

  夜幕已至,韦默坐在屋内独自饮酒,烈酒入喉,软润甘辣。他把玩着酒杯,仰头饮尽。

  外面渐起羌管之声,幽幽噎噎,催人相思断肠。经年戍边在外,相思怀乡本是寻常,可是,虽云寻常,还是忍不住同悲同泪。

  韦默对着烛光,摇着碾玉白杯,觉得胸中空荡无比。他好像没什么好挂念的,没有人可相思断肠的。亲人只想着他继承家业,永葆辉煌,他是如何想的,却没人在意。

  想到这里,不禁暗自生悲。韦默记起了刀兄床边的少年,不禁失笑了几声,谁会像他一样守着我呢?只怕我一潦倒,身后无一人尔。

  星星满布天空,昏闪错落,夜渐渐深了。主城内的屋舍灯火俱灭,只有韦默的窗户上,隐隐跳动着烛光。

  单衣试酒的身影投在纸窗上,宛若玉山之将倾。

  9

  此时雁城内秩序井然,将士们正在岗位上驻守,神情紧张而严肃,都在等待着京城的大官来上任。俗话说,上行下效,上面的官员行事如何,下边的人就有甚于此。官之于朝廷,如同将之于军一样重要。前几任官员不是无能就是贪腐,把这小小的雁城治理的不成样子。

  魏云正严阵以待,率领一班强悍人马,准备迎接这京官儿。韦默也骑马来了,他看车马久久不到,便在周围闲逛了。

  不知怎的,他心里总有些慌乱,想着这一班人马离城十几里路来迎接上任官员,若此时遭遇突袭怎么办?

  韦默骑着马乱晃,想要询问魏将军,这又显得质疑他镇守的能力,也有些贪生怕死的意味,我大唐之军难道怕几个毛贼叛军来偷袭吗?

  “魏将军,离城数十里,若遇侵袭,恐生变乱”,相对于大唐和魏将军,韦默最信自己。

  魏云像是听到莫大的笑话似的,朗声大笑,说道“哈哈,韦校尉多虑了,我镇守雁城数年,从未发生过这等事。”他瞥了韦默几眼,“韦校尉要是忧心,不若回去呆着,若真生了变数,也好指挥——应对。”

  周围的人都应和着魏云,哈哈大笑。韦默一言不发,紧抓着缰绳,冷笑了几声,原来这群人和朝堂里的老家伙差不多。

  未作交代,韦默便骑马走了。留下身后一片议论声,说什么不把魏将军放在眼里,家世显耀又如何,在这里人人都一样,如此之类的酸话。

  韦默也懒得管,他要找片清净地儿,静静心。

  ——

  此时雁城外,士兵们正在严格的训练,有消息说上任官员可能来视察,便严守纪律,认真地操练着。

  向英虽成了正式的士兵,可还总是干着杂活,喂马,提水,洗纱布等,每天完成操练后,这些活就是她的。她也不曾争吵,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住在一个帐篷下,不能惹事出头。万一暴露身份,可不得了。

  因为特殊情况,张头让她去提水把账蓬内打扫干净,万一大人们来了,恐要候坐,不可怠慢。还说她体格矮小,本是不合格的兵,就别出来碍眼了。

  向英牵着马走出了营地,马上面放着四个水囊,这马倒是高兴,撒欢地往她身上蹭。她气恼得很,一路上咒骂着这群人。

  话说这漠北之处贫瘠,水源本就缺少,加上战争抢夺环境适宜生存之地,少见的湖泊绿地都有了主人。在雁城北部就有一片湖泊,约数十顶帐篷大小,供给着守备军。

  湖泊中央隔着一带沙汀,将其一分为二,左边的呈月牙状,恰好右边是个椭圆,当地人就叫它“日月湖”。只有此地能看出岁月季节的变迁。春则绿衣披背,秋则枯槁形消,冬天湖面冰封,周围皆银装素裹,美丽异常。

  向英来过几次,好奇这塞北戈壁怎的就有这片好地方,最后想着房先生提过《山海记》,“雁城塞北,有横山环绕,阻西来瀚沙,水气越岭,凝为黄雨”。所谓“黄雨”,因此地空气不良,常含尘土,颜色迥异,称之为此。

  她将马拴在岸上的枯木桩上,拿着水囊蹑手蹑脚地走到湖边,将水囊灌满安放在身侧,又想着数日在帐篷内群居,清洗从简,已经好几日没有清洗头发了,见这湖水清亮,不妨洗洗,一路回去风吹吹,也就吹干了。

  想到此,向英不禁欣喜,算是没有白来一趟。于是将发带解散,在日月湖边临水梳洗。

  这边,韦默骑马闲逛,一则不肯与他们处在一起,二则四处检查,看是否有藏匿的袭军。漫无方向地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听了几声鸟叫,离京半载,清脆鸟鸣许久没有听过了。于是,驱马闻声而去,于前方百米处发现一处湖泊,隐秘的漾在稀疏的丛木后。

  韦默骑在马上,看见一匹黑马被拴在枯木桩子上,再往湖中看去,发现一人在散发梳洗。旁边放着水囊,想来应该是来汲水,心里一动,欲捉弄一番。

  “喂!我看见你了”,韦默大喊了一声。在军营里,汲水虽是苦差,可偷懒亦是要处罚的。

  向英听到人声,心里一紧,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把雕文乌金匕首,护在胸前,警惕地四处查探。披散及腰的长发,湿漉漉垂在两肩。

  韦默这么胡乱一喊,没想到梳洗的人正是刀子身旁的英子,看着他惊慌的样子,想必是当真了,正要下马解释。边走边喊:“别怕!是我”。

  向英见所来的是相熟之人,忐忑不安的心沉在了肚子里。

  “吁,我还以为是叛军呢?”,向英把匕首合起来,别在腰上。韦默看他披散着头发颇为秀气,一身灰青的军衣贴身利落,倒有添了些飒爽之感。

  向英尽日曝晒的小脸虽变得铜黄,但和那群汉子相比,倒也算白的了。平日里满面尘土,如今清洗清洗,更干净白皙几分。

  “你放心,我不揭发你”,韦默慢悠悠地说,漫步到湖边看景色。

  这话把向英吓了一跳,揭发?难道他知道了。她的心扑通扑通地猛跳着,颤巍地问道:“你….知道什么了?”。

  “哈哈,我刚刚都看见了”,韦默看他紧张的样子,又补充道:“汲水本就劳苦,你偷空梳洗倒也无妨,只是别叫他人看见了就好”。

  向英长吁了一口气,嘴里嘀咕,“吓死我了”,接着抬头瞅了他几眼,觉得他虽看着傲慢,心地倒温善。

  说完觉得披散头发太显女相,便返身去找发带。

  突然之间,射过来一只冷箭,要不是韦默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否则她早就被射成窟窿了。惊魂未定,又数十只射来,向英哪见过这架势,早就不知所措,任由韦他带着躲藏。

  “这是什么人?”,向英问道,话音未落,一支箭从眼前穿过,韦默一把拉了过来,撞在怀中,扑面而来的淡香令他诧异。

  “不知道,除了沿途蛮贼,就是安庆叛军了”,韦默担忧地说,“此地不易久留!快走”,说罢便拉着向英往岸上走去,沿途杀了几支乱箭。

  上岸后,出现一群灰黄袒露臂膀的壮汉,放下冷箭,举着白纷纷的弯刀砍来。

  向英镇定了下来,拔出匕首护在胸前,韦默一面与敌人搏斗,一面拉着她,敌人扑上来时,他从腰间抽出软剑,白刃如游龙一般扑向敌人颈部,顿时鲜血喷出。

  二人与敌人周旋了一会,韦默便拉着向英往马匹靠近,他将零散的敌人扫荡干净后,又看见湖泊对面的叛军黑压压的一片,便知晓这些人只是探路的探路散兵。

  韦默连忙将她拉上马,二人共骑一马往南边奔去。

  “我先送你回营,通知营长使,说安庆来袭,速速检阅备战”,韦默快速地说,声音有些发颤。向英抓着他的衣侧,问道“那你呢?”。

  韦默从怀里掏出也锦囊,单手塞于她,说“这是家母在寺中所求,我厌其色艳,未曾饰用,你用来束发刚刚好。”

  向英拿打开锦囊,发现里面是庙里平安绳,红绳编织着碎玉石子,想到自己的发带遗落在湖泊,心里触动,道了谢。

  “‘向英’这个名字有些柔,不过倒贴切”,韦默笑着说。

  向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收了礼不答话,似乎不合适,便戏谑道:“敢问韦大人名讳?”。

  “我叫韦默,字少言”。

  马跑得飞快,腾起一阵沙石,日上三竿,赤贫的大地被晒得灼热。只见健马疾驰,马上二人,一个身穿黑袍回字纹的官衣,眉头紧锁,紧握缰绳;一个着束腰灰青布衣,飞散着头发,在风中招摇。背着黄土烈日,飞燕如风,煌煌塞上风光,少年赤子,令人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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