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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命格

雁京杂记 方休者 4561 2024-11-12 19:03

  在一朱楼环宇,雕梁画栋之处,一声声惨叫不协调地在宇内起伏。几个丫鬟刚挨了板子,面容惨白,衣裙沾满鲜血,被侍从抬到了燕子园。

  “谁干的?”,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从屋内走来,指着地上的丫鬟问。她五官精致,面若芙蓉,纤眉,杏眼,俏拔的鼻梁,一点朱唇微启,皓齿微露。

  身侧的丫鬟小心地答道:“是老爷”,声音细小,生怕惹了小姐不快。

  周许紧握双拳,提起裙子就要往外冲,恰好被闻声而来的女子拦住。女子拦身抱住周许,急忙忙地说:“你且不要冲动,快快坐下。”

  “有什么好说的,打我的人,我要打回来!”周许推开二姐,往外走,衣袖却被紧紧抓住。

  女子突然跪下,哀声请求道:“算姐求你,别去好吗?”,微弱的祈求声里发出颤音,显然快要哭了。

  “二姐!”,周许连忙将王娟扶起,眉毛拧成一团,生气得频频跺脚。

  王娟拉过小妹的手,温声细语道:“你在禁足的日子里跑到勾栏瓦肆去玩儿,爹怎能不气?”。她牵引着小妹的手往石凳处坐下。

  “他可以冲着我来,凭什么动我燕子园的人!”,周许不服气地说。她突然想到守门的丫鬟还未看郎中,连忙起身要去找郎中来看。

  “你又去哪?”,王娟扯住她的衣袖,焦急地问。

  周许反手握住了王娟纤细的手腕,触碰到其冰滑的玉镯,急速说:“二姐我去请郎中!”

  说罢转身离去,似一只黄蝴蝶翩翩地飞走,消失在廊苑中。只留王娟一人坐在石凳子上叹气。父亲修书一封叫她回家劝劝小妹,让她收敛性子,准备婚嫁。可是,小妹自小性情古怪,及笄后越发张扬,竟然扮起男人去那酒肆烟花之地。

  王娟越想越发难受,胸中闷气,她抚额低喘,嘴里喃喃:“头疾又犯了。”

  入夜,四方寂静,屋内灯火微明。床上坐着两个女子,温馨地拉着家常话。

  王娟看小妹心情愉快,试探性地问道:“听说那姜淮是郡王之子,将来是要袭爵的?”。她假意寻些刺绣观赏,环视一周,却未发现屋内有针线之类的东西。

  周许跳下床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堆破布来,率性地放在桌子上,“我不知道,京城不乏郡王”。话语中露出一丝得意。

  “话是没错,我还听说这姜公子十分俊美,不少女子在他面前都黯然失色,有“淮上君山”之称呢。”王娟凑到桌前,捡起一块绿布仔细端详,上面缝着两只鸭子,或许是鸳鸯。

  周许不以为然:“他是字君山,说来说去都是介绍自己,是骡子是马,不出来溜溜怎么知道?”。

  王娟欣喜地放下绿布,急切得问:“这么说,三妹你是同意相见了?”,小妹连对方的字都知道,想必是做了一番调查的,这么说联姻之事还是有希望的。

  “同意同意,你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别再折磨我了”,周许仰头在屋内转了几个圈,似乎在问老天,为什么总是不放过她。最后索性倒在床上,用块半成的刺绣将脸盖住,一股霉味从帕子上传来,周许感到窒息。

  王娟连忙道了几个“好”,接着踏出了房门,满心欢喜地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她此番回家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想想便觉十分欣慰。

  昏暗的书房内。

  王壁在听完二女儿的述说后,僵硬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想着还是古话说得好“棍棒下出孝子”,小女儿虽然顽劣,到底还是有软弱可击之处。

  虽然自己这样做有些卑鄙,但从长远来看是为了她,为了王家。他还记得那年秋天,在小女儿的诞辰宴上,门外来了个和尚,非说姑娘命途多舛,活不过十岁。众人只当他是胡言乱语,而自己更不信命理之说,一气之下将其轰打了出去。

  结果自那以后,小女儿三天小病,五天大病,羸弱的身躯枯瘦不堪,如一把稻草一般。奶妈跪下求他,说什么再这么吃药扎针下去,她怕是活不过五岁了,更别提十岁。王壁一开始怀疑有人加害于王家,借僧侣之言为非作歹,毕竟在朝为政,也树敌不少。可孩子的病愈发严重了,他也就想不了那么多了。

  无可奈何之下,王壁将其送到附近有名的寺庙,叩求解救之法。守了一夜,那老和尚才从寺里走出来,说此女命格太强,一家恐难以养成,不若送到寺里,化百家之缘。

  这叫他如何舍得,便问大师:“可还有其他救命法子?”

  大师说还有一折中的办法,“承母姓,冠夫名,可解”。

  一听到姑娘不用舍身佛寺了,他高兴极了。承母姓倒是不难,他本不在乎流言蜚语,但以夫家的姓为名,这如何知晓?

  大师说:“施主此刻离去,守着寺门,第一个香客就是有缘人,他的姓就是此女的名,亦是夫姓。”说罢大师便转身离去,再呼不应。

  天微亮,外面下起了细雨,王壁紧紧守着寺门,可却无一人进寺。又过了一个时辰,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大树下,等他走近,王壁仔细观察了他,一个中年男子,抱着包袱,衣着朴素,脸上挂着笑。

  “你可是来上香的?”,王壁不确定他是否是香客。

  “对啊,家里添了个儿子,我来还愿,还好带了包袱,否则淋湿了香,恐菩萨怪罪”,男子兴奋地说道。

  王壁一听,心里高兴极了,连忙问“敢问阁下名讳?”。

  “什么名讳不名讳的,小弟叫许盛林”,男子说要进去上香了,不然误了吉时。

  一路上王壁反复念着“周许”这两个字,遗憾这不像个京中官小姐的名字。可他回家后,奶妈突然说姑娘能喝药了,王壁冲进去一看,果然,枯黄的小脸有了血色,有时还发出几声啼哭,声音俱是洪亮。

  在之后的十几年中,家中设了佛堂,可是小女儿的病虽然好了,但性情却无比顽劣,连王壁也难以管束她。

  因他忙绿于升迁,对子女照顾不周,其母周氏又因病而逝。长此以往,小女儿对他越发冷漠。

  在她及笄之后,王壁留心身边许姓人家,结果是门第符的,年龄不符,年龄和的,身份不配。

  近来,随着王壁升迁,他的礼佛之心松懈了许多,觉得菩萨也有算错的时候。所以便将眼光移开了许姓人家,投向了高门王府。他的长女嫁给了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次女嫁给了他的得意门生,也是在兵部做事,虽说职位不高,但有他铺路,还怕他成不了才吗?王壁常叹息没有嫡子,连个庶子也夭折了,只好帮衬女婿们,常感叹王家的荣耀恐怕要赊在他手里了。

  对着王家祠堂,他发誓哪怕只有余热微光,他也要翻腾一番。小女儿的婚事,非王孙贵胄不可!

  ……

  在上元节的前几天,木清阁里突然出现几个艳丽的女子,一个接一个的送到了我的屋子里。

  眼前站着两个女子,一个身着浅粉齐腰襦裙,高髻纤颈,姿态妩媚,斜簪一朵杜丹花,如诗言: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另一个女子颇为清丽,一袭湖青色长裙,挽着云白披帛,乌黑如瀑的青丝只带了一对流苏银钗,银晃晃地垂到耳畔,十分动人。

  难怪上次送去的丫鬟公子不喜欢,眼前的两位佳丽确实比府中的人好看多了。只是,送到我这里来是什么意思?

  “公子,这是?”,我疑惑地看向贺兰公子。他正坐在书案前,好似在翻看我的书籍。

  贺兰樽抬头,目光看向佳丽,说“你们说吧。”

  听到令后,牡丹女子先说话,“奴家是浮生楼的娇娘,年十九”。

  “浮生楼碧云”,青衣女子躬身答道。

  娇娘侧身偷瞄了一眼贺兰樽,笑意微起,面升桃红,爽快地说:“你家公子将你送去浮生楼学艺,我二人是来接你的,眼下瞧你底子不错,假以时日便可登台,若不想抛头露面,养在府里也算不错”。

  一句句话不自觉的往我耳朵里进,我只记下了“浮生楼学艺”这几个字。贺兰公子要将我送到妓馆?学艺?我不可思议地看向他,透过娇娘的牡丹花,一个穿着浅竹色长袍的年轻公子,正给书籍加批注,神情泰然自若,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青衣女子看出了我的惊慌,她缓缓说道:“学艺本不是低端的事儿,是云是泥,一切看自个的选择”。

  娇娘蹙起了眉头,拿眼睛剜碧云,倘若不是有外人在,她早就扇她几个耳刮子了,装什么清高!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问:“什么时候去?”,声音无力而苍白。

  “这倒是看你家公子的安排了,浮生楼随时欢迎”,娇娘抢先答道,好似浮生楼是她的一般。

  碧云微微躬身,面容平静,道:“如若公子没什么吩咐,我们就退下了”。

  “退下吧。”贺兰樽依旧在蘸笔批注,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立在屋内不知所措,门外传来娇娘声音。“怎么?都瞧见你家主子啦,还要蒙着眼睛”。

  “好好,什么金贵人家,送个婢女学艺还使唤人上门看,还要蒙眼睛!哼,姑奶奶再也不接这活了!”。

  “你少说些话死不了人”,碧云冷淡地劝道。

  声音越来越小,浮生楼我是听过的,京城最大的艺馆。我隔着两尺的距离问他,“公子为何送我去浮生楼?”。颤抖的声音使我感到惊异。

  “你过来说话”,贺兰樽停住了笔,抬眼道。

  我的脚仿佛不听使唤地向书案靠近,走近他的每一步都令人欢喜和伤感,还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贺兰樽将笔放下,双眸如秋日的湖面,干净而略带轻愁,“今夜我打算将你送到浮生楼,上元节那晚你要接近一个叫孙辞的人。”

  “如何接近?”,我疑惑道。他温和的声吻里不带私情,我必须比他显得更沉着冷静,以至于无情,哪怕是伪装的。

  贺兰樽递予我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写着几个人名,户籍和喜好。

  “你叫韦梳玉,韦氏旁枝,祖籍京洛,因家道中落,不幸落入风尘。”贺兰樽为这张纸做诠释。

  纸上确实写着“韦梳玉”这几个字,韦氏?我记得过去和府里大娘去采买的时候路过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两只硕大的石狮,牌匾龙飞凤舞地写着——郡候府。听大娘说那是韦郡侯的府邸,她说韦家是京中大户,皇室宗亲,只不过这几年不似过往那般恩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归是比一般人家好的。

  “孙…辞他要是查起来怎么办?”,我觉得大娘说得对,韦家是大家族,人丁都是有记录的,何况我也不知道大小姐应该怎么假扮。

  贺兰樽笑道:“谁说你是假的?韦家确实有这个人,只不过幼年走失了”,他起身走了下来,沉吟道:“一个有名无实之人,会有多少人在意?”。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上投上一缕光,“闱梳玉”这三个字无生气的躺在纸上。一个名字也许凝聚着一段人生,就像这韦梳玉,我不知道她是何模样,她可有喜欢的人,她的喜怒哀乐是否有人在意。

  人的生命到底是轻盈的,一张纸的重量,而纸上的墨迹记载着这潦草的一生。

  “好,我是韦梳玉”,一个声音从空洞的躯体中发出,昨天我还是云姗,今日就成了韦梳玉,明日我又是谁呢?

  贺兰樽注视着眼前的人,她眼里的光彩流逝得飞快,就如同那日在歇云亭中初次见到的一般。

  他没有说话,半刻之后走出了房门,也将这屋中唯一的温热也带走了,留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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