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个急促地敲门声惊醒了向英。
她睁开睡眼,开门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睡意顿时散去。向英俯身,定睛一看,“守意?你怎么了”。
她连忙将他扶到床上,见他小脸煞白,面目扭曲,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我去请府上的郎中来看看”。说罢起身便走,却被一个小手紧紧拉住。
“小哥,我快要死了,郎中救不了我的”,床边的孩子绝望地说道,似乎在强忍悲痛。
向英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安慰道:“镇里的郎中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你的”,虽然她心里也没底,但不能让孩子担忧。
一抹红色从褥子上映出,守意的裤子上露出斑驳血迹。
看着这些血迹,一个惊人猜想浮现在脑海里。向英试探性地说道:“守意,你不是得了绝症”。
孩子停止了哭泣,疑惑地看着向英。
“女子到了十二三岁就会这样,守意和我说实话好吗,我会帮你”,向英不想让这样的小女孩一个人承受扮演的压力,她不知道守意经历了什么,但虚假、掩饰并不是人所喜爱的,一个谎需要一百个谎去圆。
守意惊惧地望着向英,本无血色的脸上更加苍白,他摇摇头,“不能说”,微弱的声音止不住颤抖。
“此事你知我知”,向英坚定地凝望着她,不知道守意指的是不泄露,还是连她也不能告诉。
向英将床上的被子扯了过来,盖住了她的半个身子,说“我等会帮你处理,你先在这好吗?”。
守意点了点头。
接着向英出了房门,从丫鬟要了些棉布、针线、绷带,谎称韦校尉受了伤需要包扎伤口。丫鬟知道二人亲密无间,便将东西递给了他,
然后,向英又向厨房要了草木灰,说要止血用。
厨房的人知道他是府中贵客便不敢怠慢,连忙找东西,善意地说道:“草木灰止血太脏了,为何不问郎中拿些药,要是大人不嫌弃,小人可以去找郎中来”,他以为眼前的大人是客气,不喜麻烦人,他所见的军旅之人也有这样粗糙不怕流血的。
“不了,所幸韦校尉伤情不重,就不需要劳烦郎中了”,向英客气地推辞,言语之中甚为感激。
拿过东西后,向英直奔厢房,见守意在床上打瞌睡,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可怜这孩子是担忧了一整夜吗?
她将棉布剪成方形,三面细密缝合,将油纸包裹的草木灰倒在棉布内,最后一面用大针粗缝。再将绷带重叠缝合,将其缀在棉布四角,横缝一绷带捆至腰间。
守意听到动静后醒来,见向英在缝制东西,手法熟练,她看得入迷。
“你醒了?来——”向英掀过被子,见血迹一片。她将守意扶下床来,紧闭门窗,帮她脱裤处理。
见守意有些迟疑,向英轻声地说:“别怕,我也是这样帮小荷处理的,她是我妹妹,我是她姐姐。”
向英知道泄露身份会多危险,但是她相信守意是不会乱说的,这是她们共同的秘密。
果然,守意吃惊的看着她,转而露出一抹微笑,“我就说有哪位小哥会这样温柔,针线也做得好”。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守意不能告诉别人”,向英试探性问道,她期待地望着守意。
守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半柱香的时间,守意穿上了丫鬟送来的干净衣服,又喝了几杯热茶,苍白的小脸渐渐红润起来。向英又让厨房做了一些红枣汤,每日送几碗到韦默房中,在由她转送给守意。一点线索都不能留给杜家。
……
咚咚——
韦默听见有人敲门,等了半晌也不见自报家门,便放下兵书,跳下床来。
“这是?我未曾传膳”,韦默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候在门外,托盘上摆着各种精致的小瓷瓶。
丫鬟低眉道:“杜公子担心大人的伤势,这是御赐的药,特来向公子赔罪。”
御赐的?莫不是三年前陛下大赦天下时送给边疆各镇、州的赐品。这杜府真是出人才,父亲见匪寇欲辞官,儿子却想把手伸到京城。
“我的伤早就好了,在此谢过杜公子了”,韦默找了些托词随意应付。看来那日府宴,杜焕已然察觉出他的不快了,此人心思缜密,待人接物比他父亲要高明。
端着托盘的丫鬟未退下,一个小厮又堵在了门口。
“大人,红枣汤做好了,小的给您送来了”,小厮一脸笑意。
韦默疑惑地看了看托盘上的东西,问“我何时要红枣汤了。”
“今早西厢房的大人命小人每日酉时给您送来,补补气血”,小厮一本正经地说道,可心里在偷笑,大男人还要补补气血。
西厢房?向英让人送来的。
“大人,我这也有补血气的药”,丫鬟补充道,她只听人说韦校尉受了伤,需要止血补血。今日杜公子又命她送东西,看来受伤是无疑了,但见他手脚健全,并不像个病人啊。
韦默见丫鬟在偷偷打量自己,小厮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时间有点下不来台。
“那就统统放在那吧”,韦默清了清嗓子,指着屋内的桌子。
他不知道向英在搞什么名堂,莫非是她受伤了?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在丫鬟小厮退下后,他正准备去找向英问清楚时,一个身影从门边闪了过去。
“向英?”,韦默一脸疑惑,她带了一个包袱。
向英将包袱放在地上,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她指着一个瓷壶问:“这个是红枣汤?”。
“对,你受伤了”,韦默拧眉问。
向英端起托盘正转身离去,止步回眸,留下一句“我回来和你说”,便无影无踪了。
一刻钟后,向英喘着粗气回来,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她坐在凳子上自己倒了一盏茶,歇了半晌才开口道:“这是什么?”,她指着桌子上的精致的瓷瓶问。
“杜公子送来的,说给我治病补血”,韦默无奈地说道。
向英一听,顿时大笑起来,又不敢太大声,捂着嘴,弯着腰。
“你笑什么,杜府上下都知道我受了伤,需要补气血,说吧,你有何阴谋?”,韦默挑眉道。
向英渐渐缓了笑声,想着应该如何给他解释女子月事,问道“女子每月有几天身体会不舒服,脾气不好,身体虚弱,你可知为何?”。
“你这几日身体不舒服,身体虚弱?可看了郎中”,韦默问道,情绪迫切。
向英隔着桌子望向他,烛火因风微动,心想,他自诩年少游遍京都,在酒盏红袖间穿梭,女子月事他竟不知。
“你当真不知何为月事?”,向英向他靠近,低声问道。见烛影在他脸上跳动。
韦默愣了一下,想着这个词是有些熟悉。他蹙眉沉思,依稀记得浮生楼的绯娘好像提过。
那日他新得了把好琴,去浮生楼找她试弦,可是她推托说身体不适,谢客三日。最后再次提前此事,绯娘说是因为月事。他也未曾追问,便不了了之了。
“在我们镇,只有未婚的男子才不知道,大人未婚,不知倒也能理解,但…大人流连酒楼花坊,竟也会不知”,向英喏喏地说道,心里竟觉得有些好笑,“大人及冠数年了,没有妻,难道还没有妾吗?”。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宛如嘀咕一般。
韦默的耳根涨红了起来,他一时语塞,没想到今生竟被一个女子笑话,“我…我楼坊中结交的是知己,绝非酒池肉林,再说,妾氏…妾氏有啊。”
向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后悔自己问出这个蠢问题,贵胄之家,妻妾成群是很正常的。她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衣着艳丽的女子围绕在韦默身旁,他们嬉笑歌酒。
想到此处,向英不禁生厌,“也是,大人皇亲国戚,自然妻妾成群。”
“这…”,韦默听出了她的阴阳怪气,一脸疑惑的看向她。怎么嘲笑无妻妾的是她,讥讽他有妾的也是她,那到底是有妻妾好,还是没有妻妾好?
韦默决定先定一定心,深吸一口气,沉吟道:“我母亲族内有一女孩,从小养在韦家,但八岁时染恙去世了”,他用余光扫了向英两眼,见她面容和缓,继续说道:“当时说给我做妻子,但那时韦家鼎盛,偏要于公主王族联姻,又改成了贵妾,但她身体羸弱,没多久就病逝了”。
“我和她都是权贵的棋子,嫁谁娶谁都由不得自己。”韦默无奈道,他眼里空洞,不见往日神采。
起风了,糊窗的纸沙沙作响。壁上的烛台孤零零地闪着光,在二人身上投下一片黯淡的影。
听到这里,向英感到一丝愧疚,她不应该揭开他的京城旧事让他反复陈说,永远得不到安宁。她也难以切身体会京城公子的困顿与束缚,她不过是乡野人家而已。
想到此处,自卑的情绪从心底蔓延开来,而傲气如怒火彼此交织,窜出火苗。
他说得没错,权贵的棋子由不得自己。既然如此,那天在宴席上他为何又要说那样的一番话,难道只是醉酒之言?
向英凝视着他,虽相距不过一桌之远,却如同千里之遥。
“我生在乡野,从未去过长安,有时…你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我也试着去理解,可终究还是…”,向英缓缓说道,“或许,这就是书里说的‘云泥之别’”。房先生说,门当户对是姻亲之礼,依才授官是朝廷之礼。
韦默见她眼里似乎盈着泪光,一时手足无措,便磕磕绊绊地说:“那…那我以后不说你不懂的话,什么云啊泥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话音刚落,向英突然起身,背对着韦默,她的纤瘦身影投在地上,微微颤抖。
“天色晚了,我就先回去了,每日的红枣汤麻烦大人代我送给守意吧”,向英强忍泪水,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便走出了房门。
望着离去的背影,韦默只觉有无数的语言堵在嘴边,难以诉说,心里又十分空荡。他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只觉得这个地方很难受。
“什么云泥,我们之间有什么距离?就因为我是官,她是民吗?”,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瓷瓶相碰,发出“铛铛”声。
…
此夜,如同在京城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韦默饮了许多酒。他坐在地上,头发松散,衣带凌乱,不停地将酒一盏盏的送进喉里。
可是越喝越气,越饮越愁,直到他将酒盏猛得摔在地上,清脆的破碎声刺激他疲弱的神经,他仰着头,眼前不是纵横的房梁,而是向英清秀的脸庞,她的笑、怒、嗔、惑。
韦默苦笑一声,将头垂下,靠着床边沉重地睡去。手中的酒盏滑落在地上,酒水湿了衣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