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是越发暖和了起来,院子里的桃花早早的就开了,一簇簇的堆满枝头,十分生机。
书房内,贺兰樽手持书卷,问:“紫草”。
“紫草又名紫丹,地血,鸦衔草,根紫花紫,可以染紫”,我庆幸这一点昨晚背过,倒是能说上些。
“有何功效?”,贺兰樽抬眼问。
“功效…心腹邪气,五疸,补中益气…腹肿胀痛。做成膏药,可以治恶疮。”,我记得书中有好长一段,可此时脑子里竟空荡荡的。
贺兰樽翻了一页,问“乌头”。
乌头,好像有毒,具体什么毒我好像忘记了,算了瞎扯一通吧!
“乌头,有剧毒,但可治风湿,还可堕胎。”
贺兰樽微微叹息,换了一本书,问:“曹植的《善哉行》”。
曹植?我记得他写了许多诗,龙呀,仙呀,美人之类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曹丕的诗,给人一种哀婉悲凉之感。
“我记得曹丕的”,我喏喏地说。
“背”,头顶上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一群野鸡,猴子来追。嗯…故乡什么,高山…林木。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贺兰樽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诗背得如此凌乱,“野雉群雊”说成“一群野鸡”;“猿猴相追”说成“猴子来追”。把中间七句遗忘,直接顺到末句。
他摇摇头,“啪”的一声,把《诗选》合上,“文不成,武不就,你…给嘲风号脉!”。
嘲风靠在门边,用内力憋笑。他把剑放在桌子,掀衣而坐,伸出手腕,“来吧!”。心想:还好是号脉,不是针灸。
我谨慎地探着他的脉象,顺嘴说,“寸关尺三部有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尺脉沉取有力,康健。”嘲风是习武之人,体格自然精健。
“谢医师!”,嘲风收手,喜上眉梢。
贺兰樽一脸狐疑,“来探我的脉”,他挽袖伸出手来。
我颔首走了过去,轻按他的手腕,冰凉而滑腻。他的脉轻按可得,重按则减,为浮脉。“公子,你病了?”。
“哦?什么病?”,贺兰樽挑眉问。
浮脉的表证是外感病邪,停留于表时,卫气抗邪,脉气鼓动于外,故脉位浅显。
“风寒?”,我试探道。来之前,嘲风告诉我公子最近在喝药,许是染了风寒。
贺兰樽扶额,“风寒脉象微迟,你既探出浮脉,病症为何乱说”。这不过是些常识,不会探脉,如何解症。
我缩回了手,不敢言语。这十天我是废寝忘食,夜不能寐,可内容实在太多,记住了又不能深解,深解了然后又遗忘。
“继续探!”,贺兰樽坐直了身子,直挺挺地伸出手,袖子撸到了胳膊。
我小心翼翼地探着他的脉,屏住呼吸,耐心感受。他身上隐隐散出辛涩味,疑是三七,三七凝血消肿,莫不是他身上有刀伤。
我抬眼看公子,见他在闭目养神。遂而沉下心来,侧目看嘲风,见他手指剑鞘,复指胳膊,点头微笑。
“公子,脉浮,刀伤染邪,需补血养气”,我心领神会地点头,瞥见公子神情和缓,遂说,“公子近来是否少食难眠?”。
贺兰樽笑道,“确实如此。”
三七之物,易致少眠。眠而不安,食必不佳。
我松了一口气,瞥见嘲风在桌前笑。遂甩给他一个白眼。
“抬头”,贺兰樽见她总是垂首低头,他有这么可怕吗?
我抬起头来,仍避开了他的眼神,只看他的衣领。
“舞刀弄枪之艺,没有十年是学不好的,而且容易自伤。”他缓缓解释道。
我记得书里有句诗是写人的衣领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开始我并不理解人的心和衣领有什么关系,但现在好像体味到了。
“你可明白?”,他问。
“我明白”,我说。
贺兰公子摸了摸脖颈,他不理解我为何总盯着他的衣领看。
“你不是说要和嘲风一样吗?”,贺兰公子问道。
我看向了他,发现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儒雅。为什么他总是时冷时热呢?
“上元节…你的第一个任务”,公子错开了我的目光,看向了别处。
“好!”我高兴地点头,见他没有指示,我便退了下去。
嘲风抱剑走了出来,他得意地说,“知公子者,莫若我”,他昨夜给云姗画了半夜的重点。
“多谢大侠,出手相助”,我拱手作揖道。我赢来了第一个任务,上元节。
上天待我不薄,我所祈愿的事情都帮我实现了,比如,我想看桃花满园,院里的桃树不就开了花?我想和嘲风一样,能够守护在公子身边,不就如愿了?那为何,我不欢喜呢?
那晚,公子提及他的故人,神情忧伤,又刻意地将其隐去。到底是怎样的人,令人不自觉的妒忌。
不知不觉,我竟走到了一个亭子面前。这是与公子初次相见的地方,我记得那日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将树木草丛都覆盖了几尺高。而现在确实另一番光景了。
朱红色的亭子立在曲池上,池子里空荡荡的,残留些去年的荷叶和藕梗,灰蒙蒙的耷拉在池心中。奇怪的是,亭子外的杂草丛生,像是无人修剪,亭子却是簇新如常。
一声嬉笑声从墙角传来,一个老妪带着一个少女在干活。她们在瞧见我后,急促促地走到了跟前。
老妪向少女使了一个眼色,少女连忙低头向我问好,十分伶俐。
“姑娘您还记得我吧?”,老妪笑成了一朵花。
我迟疑了一下,这大概是我刚进府时,遇到的那群老管家之一,我笑着回应:“自然记得”。如若有一把镜子,我就能知晓我笑的十分牵强。但老妪却毫不在意,她又向身边女子使了一个眼神,女子连忙跪下,道了声“姐姐”。
“…这”,我大概不过十五上下,这女子胸部丰满,腰肢细曼,看着也有十八了。
老妪地走到我跟前,熟练地拉起了我的手,贴心地说,“贺兰公子那边是不是人手不够,刚好这个姑娘去了能打打下手,帮衬帮衬你”。
“我不知道人手够不够”,这点是实话,自我读书学艺以来,确实不知公子起居吃饭的事了,我也很少见他,见他也不过只言片语,一想到此处不免使人感伤。
老妪见我为难,便从腰里掏出一钱袋来,塞到我手里,拍了拍,笑着说:“笑纳笑纳。”
“…我做不了主”,钱袋子的沉淀感使人犹豫,我当差数月也没见公子给我月钱。
老妪又将手上的镯子扯了下来,笑嘻嘻地塞我手中。
“...那我试试吧?”,那女子说不上艳丽,却也轻柔可爱,贺兰公子连我都招进来了,应该也不会拒接她。想到此处,胸中燃起了一种舍小我而救苍生的悲壮感。
……
夜间,月圆人静,树影斑驳。
我问嘲风要了点酒,说是为了感受一下李太白的诗境。没想到嘲风倒是信了,他说他也偷偷的喝酒读诗,但是一盏就醉了,感受不出来。说若我有见解一定要告诉他。
此时正是,月华如练,晚风徐徐,虽无人话酒,倒也少了聒噪。这倒让我想起了曹丕,书中说他常在欢乐中突然感到哀愁,无论是众宾欢坐的宴会上,还是琴瑟满堂、女娥长歌时。
我想不明白,明明贵胄皇权,君临天下,为何还有许多悲伤。就像贺兰公子一样,他像是埋在雾里一般,永远不肯把自己露出来,甚至规避光明,独赏黑夜。
贺兰公子喜欢梅花,我不喜欢。梅花太幽寒,雪也是冷的,它们衬在一起只会更加苦寒。
在入府之前,我记得一个秃头的人牙子,他将我锁在笼子了,白天在太阳下曝晒,任人买卖,晚上扔回草棚里。一日,他喝醉了,忘了将我带回棚中。碰巧那日又下了雪,我蜷缩在笼子里像一个煤球,却聚不得一丝热气。
冷风夹杂着冰雪钻进笼子里,在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我透过笼子,望见旁边有一棵小树,上面开了红色的花。它也像我一样冷,在风里瑟缩发抖。
现下明明是阳春三月,偶然想到过去,仍是令人不住的发寒颤抖。坛子里的酒快见了底,可我却越发的愁闷。若那女子深得公子喜欢,这真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云姗”。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嘲风急匆匆地走过来,问“你赶紧过去,公子问你话”。
“他能问我什么话呀,我都过审了”,我端起酒盏喝了起来。
“公子房内突然出现一个女子,说是你的妹妹,你叫来伺候的”,嘲风火急火燎地说着,按下我的酒盏,拉我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一路拽着我,经过风影廊,来到公子卧房。
一路上吹了点冷风,磕跘了几次,酒劲倒是醒了。
房内,贺兰公子穿着深衣,黑着脸坐在书案旁,衣衫不整,发冠有些歪,与白日里的慎重沉稳的形象有些不符。
那女子呢?我环视一周,在床边发现了她,正在跪着等候发落,身体微微颤抖,桃红色的襦裙露出白玉般的胸脯,乌黑柔顺的头发从腰背倾泻,将人映衬的娇小柔美。
“作何解释?”,贺兰公子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说,语气像是问责。
室内温暖,烛光晃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而这一切都使人沉醉,耳边飘来贺兰公子的声音,大概是问这女子的情况,我便兴奋的讲了起来,“傍晚我出门散步,然后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亭子前,我记得公子你说是叫…歇云亭,然后我看亭子很新,但景致却有些萧瑟,池子里的藕……”。
“说重点”,头上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其中夹杂一丝疲惫。
也许是酒劲上来了,我竟愣愣地走到书案旁,带着一身酒气凑到公子脸前,笑嘻嘻地说:“我收了一袋钱”。
贺兰樽有些诧异,问“还有呢?”,声音温和了许多。
“还有一个手镯”,说着我举起手来,撸起袖子要露给公子看。
“还有呢?”,他继续追问,言语中带着微微怒意。
我想了一会,便说,“没有啦,就是这,然后我就带她进来了,然后我就回房吃饭,吃酒,看月亮啦。”
贺兰樽僵硬的脸庞渐渐舒展了,如冰川化雪,他摇摇头,假装怒道,“一袋钱,一只镯子你就把我卖了?你自己倒是逍遥快活,吃酒看月亮?!”。
“什么意思”,我摇摇头,不知道这话的意思,况且我也没有很快活,“我不快活”,我黯然地说。
贺兰樽让那女子回到原来的地方,如若再进木清阁就赶出府。那女子连说了几声“是是”,便急忙裹着衣裙出去了。
屋内,香气减弱了几分,但我却十分困,好几次站不住脚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书案。
“你为何不快活?在这贺兰府不快活?还是我让你不快活?”,贺兰樽拧眉问道。
我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是想到了以前,所以..所以不开心。”屋内光线昏黄,贺兰公子穿得单薄的白衣,一缕头发落在眉尾处,整个人显得温柔俊朗,况且离我又那样近,近得可以看见他眼睛里的我,而这一切都使人有一种想将其扑倒的冲动。
“你的身世我还在查,如果过去不开心就忘掉”,贺兰樽叹了一口气,补充道“如果你在我身边不开心,随时…都可以离开。”
这句话使我清醒了几分,我眨了眨眼睛,使劲摇头否认,“不不,不离开”。
“夜深了回去吧”,贺兰樽下了逐客令。
我将手臂上的袖子捋了下来,盖过镯子,歪歪倒到地出了门,摸回了房间。
翌日,清晨,我晕晕乎乎地从床上坐起,回想着昨夜的梦境。这是我的习惯,每日睡前回想一天事宜,特别是有关贺兰公子的事情。起床时回忆梦境,为的是弄清身世,因为我总觉得,有时的梦像是记忆碎片一般等着我拼凑完整。比如,我昨日梦见一个妇人躺在床上咳嗽,她面容惨淡,形同枯槁,使人十分同情。正在她咳嗽之际,一个男子破门而入,二话不说地开始翻箱子,倒衣物,最后在匣子里搜刮出一个银手镯后满意离去。
这样的梦令人感到真实,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般,而我也时常从悲伤中醒来。
“咚咚——”
一阵敲门声扰乱了我的思绪,我挽起头发,开门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一个匣子。
小厮模样,五短身材,脸庞有一颗黑痣,他向我问了句好,亲切地说:“云姐姐,这是公子让我送给你的”。
云姐姐?怎么这府衙内都喜欢叫人姐姐。我接过匣子,道了声谢。见他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莫不是问我要缠头?
“我没有钱”,这是真话,自入了木清阁我好像没收到月钱。唯一的进项,就是前日受贿的一袋钱。
那小厮连忙摇头,抢着说:“不是不是,姐姐误会了,公子让我来取前日王婆子送给姐姐的东西,岂敢让姐姐破费”。
我点了点头,回房将东西拿给他,他双手接过,露出一脸笑意,说:“小人叫大雨,姐姐有事尽管吩咐。”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感叹道,同是做下人,他比我要出色许多。
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有一荷包,熟悉的沉甸甸的感觉,大概有百枚铜钱吧?打开一看,白晃晃的,竟是半包碎银。贺兰公子真是大方得让人喜欢。
匣子里还有一个扁平的小盒子,上面镂刻着花鸟,打开一看,一只白玉手镯躺在红绢布上。我惊喜地拿起它,在光线好的地方端详着。白玉细腻柔滑,在阳光的映照下有如一块羊脂。
我轻轻地将它待在手上,手腕的温度很快暖了玉镯,这个镯子比老妪的要好。一时间我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好似这个镯子是从那个伤感的梦境中来。
一个疑惑从心底蔓延开来,他为何要送我镯子,这也是月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