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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杜焕

雁京杂记 方休者 5242 2024-11-12 19:03

  环山岭匪患尽除之事,一夜间便传遍了大街小巷,镇里张灯结彩,老百姓也都自主地排成列队,对回衙的官军表示感激。人群中有一个小男孩指着马背上一个穿着红裙,裹着黑布的人,问,“爹,她是压寨夫人吗?”。

  “或许是吧,都是可怜人呀,好在现在得救了”,一个中年人俯身顺着孩童的手看去。

  韦默身骑黑马,手握缰绳,看着夹道的人群手舞足蹈,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为民除害的责任与乐趣。这里没有朝堂尔虞我诈的纷争,没有私利虚伪的人情,更不用牺牲儿女去换取姻亲的庇护,只需要做好官,办好事,就可安稳快乐一世。

  韦默感受到从腰部传来的手掌温度,想着这样骑马走一辈子也是好的。

  回到府衙后,韦默连忙为向英遮掩,说其身负重伤,一时半会不能出门。

  向英为帮他原这谎,假装虚弱无力,差点摔下马来。幸好韦默将其接住,拦腰抱回了房中。

  回到房内,她连忙卸下来妆容,褪去了秀袍罗绮、拔了珠玉钗环。又命人烧了热水,泡了一个热水澡。许是太过于疲惫,她竟在桶内睡着了,水汽如烟雾缭绕,温润地滑过肌肤,若不是听见外面有人叫她,一时半刻恐怕醒不了。

  “怎么了”,向英连忙穿好衣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开门问。

  一个小厮走上前来,恭敬地说:“府中晚宴,杜老爷来请。”

  “韦大人去了吗?”,向英只想睡觉,这种场合她一向应付不来。

  那小厮迟疑了一下,“韦大人也是这样问小人的。”他补充道:“小人猜测,意思是,若您去,他便也去。”

  向英尴尬了半刻,勉强笑着说:“我就不去了,你请韦大人去吧”,她想着若他二人都不去晚宴,倒显得不给杜建双面子。

  那小厮诧异地看了向英一眼,低眉恳切地说道:“府中庆功晚宴,杜老爷重视得很,若请不来二位,小人怕是要被逐出府了”。他也算杜府中的老人了,这二人拉拉扯扯,一个不去,另一个也不去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若连这点眼力见也没有,可就白活了几十年。

  “行行,我去”,向英连声应道,虽十分疲惫困倦,但肚中已然无物,何不填饱肚子,再睡一美觉。

  “谢大人体谅!小的这就去传话,为二人引路”,小厮拱手谢道。

  在向英赴宴的路上,发现杜府的花草虽多,但都不是文人欣赏的梅兰竹菊等以表风雅之物,而多是一些果树、草药之类的实用经济作物。难道杜建双作为河凉一镇之主还缺少钱财不成?

  向英疑惑地问引路的小厮:“杜大人喜欢果树?”

  小厮听到问话后,掌灯的手顿了一下,地上的光影也随之颤动,“回大人的话,小人刚入府,做一些扫洒杂物,倒不知这都是些果树”,话语中透着谨慎,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向英无意地瞟向了他的手,虎口老茧深重,手心有几道旧疤痕,其中一条延伸到腕部,倒不像个只做洒扫的下人。

  “你是本地人?”,向英随意聊了起来。

  “回大人,祖辈都是乡下人,小人受了眷顾才得以入府当差”,小厮说得滴水不漏。

  过了一处石桥,一片灯火映入眼底,丝竹管弦之乐借着水波,一声声送入耳边。

  小厮引路的步伐快了起来,仿佛急迫地摆脱向英的盘问。终于将人送到了前堂,接下来就是两个美貌的丫鬟迈着小碎步来伺候了。

  在小厮正准备完成交接仪式时,向英问了他句话,小厮脸煞白了起来,急忙敛首退了下去。

  向英云淡风轻地说,“乡野人家怎会分不清韭菜和葱段”。

  厅堂之内,灯火通明,一尺莲花灯立两边,锦缎帷幕用银勾挽起,堂里立着一个墨笔泼洒的骏马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映出几个乐人影子,缓缓奏着弦乐。

  地上铺着百花春景毯,两边摆着一列列坐席,青瓷茶碗,一碟碟精致的小菜流水般传了上来,堂上着紫袍,举杯倒酒的是杜建双。

  在丫鬟的引路下,向英坐在了左侧第二个坐席。她四顾一周,因没有看见熟人而感到失落。倒了一盏酒独自饮了起来。

  向英举盏远观屏风,几匹跑得飞快的马儿,她想起了那日在日月湖的场景,也是纵马飞驰,衣袂飘扬。一个温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向英闻声看去。

  在一群人的围堵之中,一个身穿蓝白长袍,脚蹬皂靴,身姿挺拔的男子从中缓步而出,他竖着冠,横插一只竹簪,面如冠玉,行止有风,躬身向杜建双叫了一声父亲。

  向英的眼神自他出现起,一直落在他身上,此人颇为俊美,举手投足间,不失儒雅风流。倒底是富贵人家的孩子,生得就是好,这样的人物若放在家乡,倒是个抢手的角色。

  “垂涎三尺,莫过如是”,韦默举盏一饮而尽。

  向英回过神来,发现韦默坐在身侧,说着风凉话。反讥道:“三尺有余”。她还在想坐在左侧上宾的是谁,现下自己都能坐在第二个,那他自然是上宾之座了。

  韦默冷哼了一声,心里颇不是滋味,随意地瞄了杜公子两眼,觉得也不过如此,衣冠所衬而已。他低头见自己穿着云青色常服,衣袖磨出了线,不自觉地叹息起来。

  杜建双看宾客都陆续到齐了,这左侧坐的是雁城将领,右侧是河凉大户,有军官、官员和商人等。两边人都是关系河凉和自己仕宦前途的重要人物,他好不容易趁着办庆功宴将人聚齐,绝不容许出一点差错。

  “诸位,如今匪患已尽,困扰河凉几十年的顽疾彻底根除,老夫要替河凉感谢雁城军士,感谢河凉众官商!”,杜建双举起酒杯来,对着两边点头示意,一饮而尽。

  两边人也纷纷站起,举杯同饮。

  “此刻,本应该与众同欢的一些官军却将性命付在了环山岭上,何等可敬”,杜建双说得感激涕零,“也敬他们一杯”。说着便将酒倾洒在地上。

  众人也泪眼婆娑,不禁哀叹了起来。

  韦默将身子歪向右侧,轻声说:“一听这话就不是他说的,必是有人撰稿。”

  “你怎么知道?”,向英闻声也歪斜着身子问道。

  “下面还有呢,你细听。”韦默神秘地说道。

  果然,杜建双红着眼睛说:“我大唐先祖历尽艰辛打下了这片基业,我等虽无将国之才,但在危亡之际亦有垒墙之用。陛下西撤,我等在北,既有忠义之心,也是鞭长莫及”,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然太子李亨仁孝杰义,文武双全,本应顺利继承大统,以续李唐之荣,可国乱四起,长、洛失守,继位之事暂无定期。”

  一时间,厅堂寂静,杜建双慷慨陈词,响彻四方。

  向英轻轻地放下玉著,嘴里缓慢咀嚼着鸡肉,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就引来他人注目。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李亨,什么西遁南下,这些军政大事貌似于她这个乡野女子没有多大关系。即使知道了谁做皇帝,谁做不了皇帝,都不影响她吃饭安眠。

  她瞥了一眼韦默,他貌似也无心听政,只是摆出一个端正的姿态,实则在桌子上用沾酒的指头画圈圈。

  可是座中却有人起了兴趣,一个中年军官站起身来,抱拳说道:“那请教杜大人,我等该为李唐做些什么?”

  杜建双恳切地看了他一眼,但摇摇头,没有说话。

  座中一个身穿橘黄锦缎的男人也站起来了,拱手道:“杜大人,我等垒墙之才也想为李唐尽些绵薄之力呀,还望不吝赐教。”

  一时间,座中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张口闭口就是李唐,太子,乱军之类的词。

  向英趁机将碟子里的面食塞进嘴里,想着:喝了许多酒水还未吃主食,赶紧吃饱了好退席。

  “你不想知道谁是下一个天子?”,韦默困惑地看着向英问,见她吃得热心,倒像是平日里军中短她粮食似的。

  向英被面食噎住了,饮了一大口酒,这才开口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不是我。”

  “也是,你的宿命只有一个”,韦默悠然地说道。

  向英不解,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宿命,“你怎么知道?我还没想好归乡后做什么营生”,以前想着开个药铺,镇上的药材贵得很,现在觉着药铺不如绸缎铺子获利大,比如河凉镇的胡家,家底令人十分向往。

  韦默望着酒盏中的烛影,淡然地说:“你的宿命就是嫁我”。

  “啪——”

  众人停下了讨论,纷纷向二人投去目光,此刻,鸦雀无声。

  面对齐刷刷地注视,向英尴尬地笑了笑,咳嗽了一声,俯身捡起断裂的玉著。点头示意大家继续讨论,可偏偏还是无人说话。

  韦默环顾四周,察觉到护妻时机已到,便缓缓起身,优游不迫地说“诸位恤国之心,着实令人敬佩。既然长、洛失守,安庆扰边,胡人又于境外虎视眈眈,此番借匪寇夺我雁城军粮,居心叵测,何不先攘外,再安内。”

  两侧人左顾右盼,低声讨论。有的捋胡须、频频点头,有的瞪眼摇头,堂内一时间失控。

  杜建双看场面不受控制,急忙向右侧末尾处的座席望去。

  其实他觉得韦校尉说得颇有道理,现下强敌在外,何必操心太子登基的事儿呢?可他的次子非说此时乃是改变杜家命运的时刻,否则杜家要多吹几世河凉的风,一辈子也去不了京城。

  杜焕接收到老父的求助后,沉思了半晌,兀自站起身来,走到韦默跟前拱手相拜,激动地说:“韦大人之言,令业成茅塞顿开,倾佩已久,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幸会”,韦默拱手回礼。不知此人又在闹什么幺儿子,只好见招拆招。

  那人离向英不过二尺远,近观之下,除却面容白皙,衣冠精致外,别无惊艳之处。细听其言语,奉承阿谀之态,顿时失风雅。

  座中有人起哄,交谈之声变为吵嚷之态。一个军官横眉冷眼,拍案叫道:“雁城于我大唐江山,不过是海中的一粒沙,怎能弃海而捞沙?”

  一个老人站起身来,捋着花白胡子道:“你可知聚沙成海,集腋成裘之说,雁城于大唐如母子难分。”

  “老子上阵杀敌,可不管你什么狗屁成裘!”,军官磨搓着剑鞘,大声吼道。

  向英感到困意袭来,眯着眼问韦默:“咱什么时候能退席?”

  “现在就可以,咱从后面走”,韦默悄声说道。

  正当他拉着向英的袖口,准备从侧面溜走时,一个不协调的声音从堂中响起。

  “诸位不知,韦大人久居京城,对朝廷之事洞若观火,况且又是先皇后亲侄,太子伴读,常出入宫廷,恐怕对于继任大统之事早已胸有成竹,还望韦大人不吝赐教”。

  杜焕背对堂上,面朝群宾,摆出一副泰然自若,指点江山的姿态。

  杜建双诧异地看了看长子,又观察着韦默,他只知道韦默是雁城军官,六品校尉,怎么突然扯到了京城?先皇后?

  一阵冷汗从身体发出,手脚不自觉地微颤,韦默缓缓站起身来。背后是灯火灿然的厅堂,一列列“将才贤良”投来炽热的目光,好似要将他的衣服灼烧。

  向英察觉出他的不自在,连忙起身扶住他,大声说:“大人!大人!你不舒服?”。转身向杜建双说:“韦大人他剿匪受了伤,现在复发了”。那快快休息

  杜建双愣了半刻,连忙说:“”,他转身对着丫鬟,蹙眉道,“赶紧把郎中请来,别耽误了大人的伤情!”

  “谢大人,那我们先下去了,诸位慢饮。”,向英扶着他急忙从侧门逃出。

  门外夜色浓重,天上半挂着一把金钩,远远地看去,似有几颗星星在闪烁。草丛旁传出几声虫鸣,若有若无地给几棵飘扬的柳树伴奏。

  在二人看来,丝竹管弦之乐,高谈经纬之论,甚至是灯影倩女之姿都比不上此刻的虫鸣、凉风与杨柳。

  “你还好吗?”,向英轻声地问,她不想打破夜的静谧。

  韦默负手立在桥边,“这就是我想逃离京城的原因”,沉静的神态中透出几分忧郁。

  “可你终将要回去的”,向英缓缓说道。京城对他来说是个要“逃离”的地方,而自己偏偏又十分向往。

  韦默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云,将那金钩般的月亮遮挡。月白石桥突然暗了下来,池塘也似蒙了一层薄纱一般,在云月的博弈之中,忽明忽暗。

  “我刚才说的话是真的”,韦默在桥上眺望着对岸,用余光偷瞄向英。

  向英不理解这黑乎乎的四周有什么好看的,又听见韦默好像在和她说话,然而这话又好似不需要回答,便随意“嗯”了一声。

  韦默转身,诧异地凝视着她。自从见过向英女装之后,无论她穿什么,他脑海里都是女子的模样。

  此刻见她身着乌蓝常服,领口和袖口绣有粗线山纹,束发无冠,用一段灰色头绳绑着。黑夜之中,一双眼睛映月流光,面容清丽自然,笑起来也是娇憨可爱。但可惜的是,向英不常笑,平日里神采淡然,言语疏离,给人一种冷淡而谨慎的感觉。

  夜更深了,露水凝在草叶上,勾月高悬,再无薄云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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