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清晨的阳光柔柔地透进来,王根坐在案几前,面色沉重地对着堆积成山的公案,神情惆怅道:“到今日截止为止,派出去搜寻子鸿的人陆陆续续已经有七八拨人,老夫耗费如此多人力、时间,居然还是杳无影讯,底下这群人办事真不力!”王莽稳稳重重道:“叔父也别太过忧心!一来,淳于表哥知道自己捅了篓子、惹了大祸,恨不得能钻到地缝里,躲到天涯海角,让什么人也找不到他藏在哪里;二来,底下人知道事情紧急,一定会加倍努力四下打探!小侄相信,不出十日,一定会有淳于表哥的消息传来!”
王根听到这番言语,心里稍稍安慰,转而又忧怀道:“你和子鸿都是老夫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时候,老夫看你们两个天资聪颖,都是可造之人,怎么大了大了,居然天差地别起来!你嘛,勤勤勉勉,诚诚恳恳;而子鸿偏偏就花言巧语,巧言令色!究根到底,还是子鸿滥交朋友,不懂得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的道理!”王莽心里早就恨透了淳于长,此时虚伪地关怀道:“俗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表哥也是一时鬼迷心窍,叔父大人大量,能否看在同族之情上,设法搭救表哥一下?”
王根勃然不悦道:“他自幼习读《春秋》《礼记》,却如此不晓礼仪、不知廉耻,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羞辱门楣之事!事关天子颜面,连太后都束手无策,任其发展,老夫又怎能不顾及三分?火烧眉毛,老夫也想不出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再者,眼下朝廷局势紧张,老夫冒险去救他,无异于引火自焚!可怜老夫一世英名,万万不能毁于他手!”王莽心里暗自窃喜,表面仍旧风轻云淡道:“叔父,方才小侄进府时,瞧见淳于表哥的母亲跪在日头底下求见叔父,听看门的仆人回禀说,姨母已经连着五日跪在叔父门前,仆人知道叔父避之不及,所以一直不敢回禀!但小侄想,临近三伏天,姨母一向身子虚弱,若是中了暑热,昏倒在地,终究连累叔父名声,所以冒昧问一句,叔父是见还是不见姨母?”
王根微微叹息道:“她是老夫的亲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她心里想什么,老夫清楚得很,不过是想见面三分情,说动老夫拼尽全力救救子鸿,可她哪里晓得老夫的为难之处?人在朝廷,就如飞鸟困笼,都是一样身不由己!就此事而言,那些局外之人尚可设法搭救一二,可是像老夫这等自辩不清之人,哪怕仅仅说了利于子鸿脱罪的只言片语,也会被文武百官咬住不放!”
王莽见机行事道:“姨母区区妇道人家,难免慈母心切,顾忌不得太多!正好,时候也不早了,一会儿小侄还要出府,若碰见姨母还跪在原地不动,小侄就耐心劝上几句,兴许姨母知道叔父也有为难之处,明日就不会再来叨扰叔父,让叔父夹在中间难为情!”王根舒心地呼了两口气道:“嗯!还是你体贴老夫的心!去吧,回去晚了,晴儿难免有要为你担心!”
王莽听着王根说话,色愈恭,礼愈敬,恭恭敬敬作揖,然后大大方方迈过门槛,堂堂正正走在四四方方的庭院,想着多年来的屈辱与压抑即将随着淳于长的倒台而灰飞烟灭,不由而然从心里冒出一股惬意,于是仰起头来望着天上白云片片,飞鸟阵阵,悠悠然呼出两口大气,接着镇定自若地出了深宅大院,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长秋殿,班恬自打从许夸口中得知自己的孩子被许夸设计害死,心里莫名其妙就存了一口气,又因为那晚未关窗户,不慎被冷风侵袭,已经连续咳嗽了两日两夜;瑾娘瞧着班恬病痛交加、体力透支,就托人从永寿殿求了两方汤药,每日清早在药吊子上熬制出来,精心保存下来,等到班恬醒来之后,才端进来服侍班恬服药。这日,班恬刚刚服下药,瑾娘暗暗瞧着班恬面色回转,才开口道:“婕妤对待有些事,心宽得令人可怕;可是有时又难免动了死脑筋,钻了牛角尖,好比那日去长门殿见废皇后!本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婕妤又何必再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和自己置气,还害得自己虚火旺盛、整日咳嗽,奴婢瞧着真是心疼!”
班恬眼珠略微动了动,心里反复想了想道:“说来说去,怪来怪去,也只能算到本宫自己头上;本宫一开始就下定主意,进入长秋殿后清心寡欲,抛却前尘往事,自此不沾凡尘;那日要不是本宫一意孤行,非要去见那个狠毒妇人,也不会招惹出一肚子气来!”瑾娘整日在后宫进进出出,消息灵通得很,自然知道许夸已经在前日晚间上吊自杀,于是轻轻叹息两下,而后吞吞吐吐道:“婕妤怕是还不知道,废皇后与人私通,事情败露,废皇后羞愧难当,自觉无颜存世,已于前日晚间,自杀身亡!”
班恬心里本想着许夸从万人瞩目的堂堂国母沦落到命如草芥身如蝼蚁,活着的每分每刻便是对他最好的折磨,可是现在许夸一死百了,反倒是得到痛快脱离苦海,于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她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如今死得这样轻巧、痛快,真是让人大失所望!唉!真是便宜了他,人一死,尘归尘,土归土,本宫再也没有机会去找她算那些没有算明白的糊涂账!”
瑾娘目光超脱道:‘俗话说,不放过别人,就是不放过自己;不原谅别人,就是不原谅自己。婕妤是从虎口逃过生的人,何必苦苦纠缠过往呢?人总要学会往前看,也只有往前看,才能活得更好!’班恬若有所悟似的点了点头道:“本宫明白!”
长安专供羁押犯法之人的大牢前面,一个十分势利的狱丞刻意讨好王莽道:“哎呦呦,哪阵风能把大人你吹来?小的拜见都尉大人!”王莽当了将近十年的官,官场上逢场作戏的规矩勉强懂得一二,于是似笑非笑道:“不要多嘴饶舌!我听人说淳于卫尉昨日被缉拿归案,所以特意赶来瞧一瞧是真是假!”狱丞先前费力讨好,自觉没趣,骤然听到王莽是来探视淳于长,不由得感到纳罕道:“无缘无故的,大人特意赶来看他干嘛?大人都不知道,淳于卫尉被人追得东躲西藏,最后羽林卫多方求寻,终于在一个山窝窝里把淳于卫尉捉到!听当时在场的人说,淳于卫尉为了躲避追捕,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没有吃喝,煞是可怜!”
王莽脑筋一转,笑了笑道:“我与淳于长沾亲带故,难道不能来看看吗?你们平时看守犯人,也辛苦得紧!等有了机会,我一定在你上司面前多多美言,让你早日加官、进俸、长禄!”狱丞慌不择言道:“多谢大人抬爱!”王莽淡然一笑道:“我刚从大司马府中出来,大司马说表哥一路逃亡,可怜至极,特意让我备上小酒小菜,款待款待亡命天涯的表哥!漏夜前来,本就多有打搅,也不知道现在方不方便看门见犯?”
狱丞嘻嘻一笑道:‘什么方不方便!小人今晚一整夜都要守在这密不透风、蒸热死人的地方,都尉平日高高在上、小的高攀不起,承蒙不弃,今日说了两句话,虽让上面严令禁止探望罪犯,但都尉若是想要探视罪犯,小的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王莽面色缓和道:“多谢!”
狱丞也跟着文绉绉,客气道:“区区之劳,不足挂齿!”
王莽一步一步跟着狱丞进入监牢,目之所及,皆是蓬头垢面的劳苦百姓,自然其中也夹杂一些穷凶极恶之徒,边走边看,王莽不由感到触目惊心,狱里关押的罪犯大多是面黄肌瘦、面目和善的人,怎么会犯法呢?细细想来,里面又不知掺杂多少冤假错案?这样想着,忽然前面冒出一只手来,苦苦求道:“大人,大人,老妇已经整整五日没有尝过一口饭,你求发发慈悲之心,赏我一个馒头吃吧!”
老妪带起头来,关押在一块的老头、中年人、青年人也跟着哭丧起来“求求大人,赏我们口饭吃吧!”狱丞回头一看,王莽动了恻隐之心,于是面目可憎地取出一根牛皮辫子,使劲一挥道:“你们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别整日在这里没事找事、无病呻吟,傍晚时候不是才刚刚赏过你们饭吃,这才多么大一会儿,你们一个个就喊起饿来?我看你们饿了是假,故意找事才是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