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复归寂静。

　　珠光无声流转，将巨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石面上，与那些珊瑚丛的轮廓交叠成错落的暗纹。没有风，没有海流，只有一种深海独有的、凝滞般的静。

　　龙王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慕寒，那目光比方才更深，像是在重新打量什么。那双幽深的龙瞳深处，两点珠光明灭不定，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龙娆站在一旁，垂着眼。攥着衣角的手已经松开，垂在身侧，与慕寒的衣袖只有半寸之隔。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珊瑚丛间的珠光似乎都暗了一度，龙王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一挥极轻，像是拂去身前并不存在的尘。但整座大殿微微一震。不是地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震颤，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龙宫最深处的某个地方，缓缓苏醒。

　　那二十余道立于巨柱之前的身影，齐齐垂首。

　　龙王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慕寒身上。

　　“龙族的女婿，当获龙族认可。”

　　龙王的声音威严得如同颁布法令：“本王给你一次机会。入祖地，受试炼。活着出来，再谈其他。”

　　龙娆倏地抬头，看向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龙王顿了顿，道：“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

　　慕寒沉默了一息，随后迎着龙王的目光，露出淡淡的笑容：

　　“何时？”

　　龙王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龙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变化——不是欣赏，不是认可，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那是龙族对勇者的尊重。

　　“三日之后。”

　　闻言，慕寒微微拱手，道：“多谢龙王。”

　　龙王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这三日，你可留在龙宫。若改主意，随时可走。本王不拦。”

　　一旁的龙娆没有阻拦，她望着慕寒的侧脸，微微失神。

　　龙族祖地，她不是没有与慕寒讲过。那是甄古的成王路，也是曾有无数龙族天才在其中饮恨的试炼之地。

　　但白衣青年听完，面色淡然，目光坚定，略过了答应的过程，转而直接问起时间。

　　似乎，无论龙王提出何种条件，他都会答应。

　　其中缘由，有着心灵感知的她，再清楚不过。

　　在慕寒认为他和龙娆最好的结局里，一定要有龙族的认可。

　　龙王没有再说话，但他幽深的视线，始终凝固在慕寒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位之前给龙娆递话的长髯老者上前，对慕寒和龙娆轻声道：“公主殿下，这位客人，这边请。”

　　待慕寒和龙娆退下后，龙王也站了起来，玄色长袍曳地，一双龙目看不出喜怒。

　　那二十余道身影中一位身姿婀娜的美妇抬头，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沉吟着道：“陛下……是相信他能通过试炼？”

　　龙王神色平静，视线向她转移而去，淡淡地道：“三妹，何出此言？”

　　美妇失笑，也不解释，身影一动，便是消失在了退入巨柱与珊瑚丛的阴影之中。

　　而二人简单的对话，引得殿中不少人若有所思，眼神变幻。

　　龙王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的脸庞，随后挥了挥手，道：“散了吧。”

　　旋即，他的身影已然不见。

　　有人欲言又止，有人无奈轻叹。

　　接着，一道道身影淡去，转瞬之间大殿便空了。

　　……

　　遍布岁月痕迹的青石路上，慕寒和龙娆并肩而行。

　　“慕寒哥哥，你记得，娆儿会一直等着你。”龙娆轻声道。

　　慕寒点了点头，握着龙娆的手紧了些许。

　　“我知道。我一定会出来的，无论，这试炼之路有多难。”

　　就在这时，青石路一旁，传来一道脚步声。

　　很轻，很缓，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分明。

　　慕寒循声望去。

　　青石路上，一道身影由远及近。

　　黑发，黑眸。

　　那人穿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角随着步伐微微拂动，却无声无息。珠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开，在他周身笼了一层极淡的阴影。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某种韵律之上。珊瑚丛间的珠光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明灭，仿佛连光芒都在为他让路。

　　直到他走到十丈之外，停下。

　　那双黑眸看向慕寒，又掠过龙娆，最后落回慕寒身上。

　　慕寒看着他，轻轻开口道：“甄古。”

　　他似乎变了不少，不再显露出曾经那股毕露的锋芒。但他的锋芒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他隐藏了起来。慕寒能感觉到，与之同时被甄古压在心底的，或许还有仇恨。

　　之前龙娆告诉过慕寒，甄古刚回归龙族刚晋入列阵。龙族试炼地的封王之路，本不是给那个境界的他走的。正常的试炼也不会经过那么久，但是甄古在其中待了两年多时间，竟走完了列阵，完成了封王。这是龙族历史上不曾有过的事情。

　　很难想象，甄古在其中究竟经历了什么。

　　甄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双黑眸始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看着慕寒，忽然道：“你要进祖地？”

　　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一种穿透力。

　　慕寒迎上他的目光，道：“是。”

　　甄古沉默了一瞬。

　　“慕寒，你我曾有一战未果。我给你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我我压制境界，与你同境相战。你，可敢接受我的挑战？”甄古平静道。

　　慕寒一怔。

　　挑战？

　　只有下位者对上位者发起的战斗邀请才叫挑战。

　　“没有赌注。”甄古淡淡地道。

　　慕寒与甄古对视，从后者的眼中，他看到了充满毫不掩饰的战意。

　　慕寒没有去纠正什么，也没去考虑甄古如此措辞的意义，因为他话中甄古表达的善意——此刻与自己约战，要么是相信自己能走出试炼之地，要么是希望自己能够走出试炼之地。

　　慕寒微微一笑，回应道：“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甄古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沿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直到玄色背影即将看不见，一道极轻的声音，远远传来：

　　“活着出来。”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身边珊瑚丛上夜明珠光流转，将慕寒与龙娆的影子，投在那些古老的龙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