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神兽时代,龙族就与诸多神兽一起并立于天地之间。后来人族崛起,龙族主动避世,退回深海。但自人族有文字记载以来,龙族便已是传说——他们居于凡人无法抵达的海渊之底,偶尔现身于风暴之中、巨浪之上,被人间的渔民和船夫视为神灵。
这便是人族对龙族的天然印象:神秘、强大、遥不可及。
百尺穹顶之下,两排白色巨柱巍然矗立,柱身要三四人才能合抱,通体雕满龙纹——千百条龙形交织缠绕,从柱脚一直蜿蜒至柱顶。
珊瑚从地面升起,高及人腰,枝丫交错,层层叠叠。有血红色的,红得浓烈,像是从深渊之底开出的血花;有纯白色的,白得通透,枝丫细如发丝,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珠光。每一丛珊瑚的中心,都嵌着一颗洁白的拳头大小的珍珠。
在这样的龙宫之中,二十余道身影注视着慕寒,其中有面容清矍者,看不出年纪;有神色漠然者,看不出神情;有与人类形同者,看不出区别;有保留龙族特征者,或额生双角,或面覆鳞纹,或瞳仁竖立,或指尖如爪。
这些龙族的存在,有些并不隐藏气息。他们在慕寒的感知中,每一个都不亚于济苍王。但这些都比不上高居大殿之上那身着玄色衣袍的威严身影。
那道身影的主人,他没有刻意释放任何威压,却让慕寒与他对视之时,仿佛陷入了汪洋与深渊,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种灵魂层面的威压。
那种感觉,他不曾感受过。
这时,慕寒耳边响起龙娆嗔怪的声音:“父王——””
顿时,那种来自灵魂的压力顿时消失不见,慕寒抬头之时,恰看到龙王的眼中露出一丝无奈。而旁边有一位长髯老者快步上来,凑到龙娆耳边道:“公主殿下,求求你了,别拆陛下的台……”
虽然,平天境说的话慕寒无法听见,但龙娆在心底把这话默默告诉了慕寒。
一时间,慕寒心里涌现出古怪之感。
既已进殿,慕寒心中保持着绝对的郑重。
他望向大殿之上那道威严身影,抬起双手,以人族之礼拱手一揖,不深不浅,恰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数,同时道:“晚辈慕寒,见过龙王。”
殿内寂静了片刻。
那二十余道目光依旧落在慕寒身上。珠光在珊瑚丛间流转,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投射在身后的巨柱之上,与那些石中探出的龙首相叠。
龙娆站在慕寒身旁,微微垂着眼,没有出声。
玄衣龙王看着他们二人,瞳仁深处倒映着两点幽冷的珠光。那目光平静如水,从慕寒的眉眼缓缓掠过,又落在女儿的脸上,停留片刻,再移回慕寒身上。
过了很久,久到殿内的气息都开始凝滞,龙王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微回荡:“晚辈?”
只这两个字,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从两人身上掠过,这一次,在龙娆脸上多停了一瞬。
龙娆依旧垂着眼,只是垂在袖中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角。
龙王收回目光,看着慕寒,缓缓开口:“人族的晚辈,只身前往龙族,站在这东海龙宫之中,倒是十分从容。”
心念电转之间,慕寒品出了龙王言语中的多重意思。
第一,承认了自己“晚辈”的身份,同时冠以“人族”的限定,这将双方的关系置于一个可以拉进又可以推远的位置。第二,“只身前往龙族”,明面承认了自己的魄力,又暗示了自己现在作为鱼肉的处境。第三,陈述了自己从容的状态,接下来,龙王既可以称赞自己处变不惊,也可以怒斥自己目无龙族。
龙王以陈述口吻说这番话,无论慕寒如何去接,都会显得被动。于是慕寒目光微微下移,选择了不接话。
龙王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龙族也好,人族也罢,本质相同。他见过太多的低位者,有的跪伏于地,瑟瑟发抖;有的强作镇定,冷汗却湿透了衣背;有的自恃修为,昂首挺胸,眼底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惧。但眼前这个——从进殿到现在,没有慌乱,没有硬撑,也没有刻意示弱。
此刻被自己三句话逼入死角,他不接话,只是微微垂下目光。
不是逃避,不是畏惧。
而是在等。
等自己先亮出底牌。
龙王淡淡一笑。
那笑容极浅,只是唇角微微一动,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松——不是敌意消散,而是那无形的压迫感,被他收了回去。
“慕寒。”
龙王开口。这一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慕寒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了龙王。
龙王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向龙娆,在女儿垂落的袖口处停了一瞬——那里,她的手与慕寒的衣袖只隔半寸。他收回视线,问道:
“若本王今日不许这门亲事,你当如何?”
这话问得直接,毫无回旋余地。
亲事。
这二字,直接将冲突根源暴露出来。这使得殿内那二十余道目光齐齐一凝,连珠光似乎都冷了几分,但碍于龙王与慕寒的对峙,他们都没有擅自打断。
听到龙王的问题,龙娆攥着衣角的手蓦地收紧。
慕寒却并未变色。
他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去看龙娆。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龙王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
“那要看龙王不许的理由。”
龙王眉梢微挑。
“哦?”
“若龙王不许,是因为龙族与人族素有隔阂,或是担心龙娆嫁入人族会受委屈,”他顿了顿,“那我会留下来。”
龙王看着他:“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证明。”慕寒道,“一年不成,就三年;三年不成,就十年。直到龙王觉得可以了为止。”
殿内又静了一瞬。
那二十余道目光落在慕寒身上,这一次,不再是审视,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有人微微动容,有人目光闪烁,也有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向龙王的侧脸。
龙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慕寒,瞳仁深处的珠光明灭不定,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龙娆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龙王忽然轻笑了一声。
“十年?”他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可知龙族的一年,与人族的一年,不是同一个年?”
慕寒微微一怔。
龙王看着他,缓缓道:“深海无四季,龙族以潮汐纪年。一次大潮小潮交替,便是一年。而一次大潮,历时三年零六个月。”
他顿了顿,看着慕寒的眼睛:
“你说的三年,在龙族,不过一年。你说的十年,在龙族,不过三年。”
“慕寒,”他问,“你还有多少个人族的三年?”
慕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平静:
“那要看龙娆还有多少个三年等我。”
龙娆攥着衣角的手,倏地松开了。
龙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过,最终落在慕寒脸上。那双幽深的龙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兴趣”的东西。
“有意思。”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