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无垠，海面澄澈。

　　一块块石板，半丈见方，灰中透青，从立足之处向前延伸，笔直，规整，延伸向那片碧蓝与浅蓝交汇的地方。石板之下，海水幽深如渊，不见鱼影，似乎酝酿着恐怖。

　　慕寒站在第一块石板之上，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挂在那里，光芒刺眼，却照不出一丝温度。

　　这就是龙族的试炼之地。

　　在慕寒的感知中，自己是真实的，而整个世界似乎处于真实和虚幻之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指尖传来的触感坚实如常。剑柄传来的触感也是实的。但四周的一切，从海、天、阳光，到脚下的石板，都像一幅过于清晰的画，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慕寒清楚地知道，真实的有自己，还有死亡。

　　慕寒神情不变，踏上前方下一块石板。他的身后，先前站立的石板骤然沉入海面。

　　没有回头路。

　　与此同时，虚空中突兀地有破风声响起。凭借感知，慕寒抬起阴阳剑格挡而去，正好挡住了抓来的利爪。

　　一道巨大的身影诡异地从空间中浮现，宛如挥墨于纸骤然成型的画。

　　它有龙的头，龙的角，龙的躯干，龙的爪，但脖颈间的龙鳞却破碎开来，突刺出尖锐的骨刺。它看着慕寒，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充斥着疯狂与杀戮欲望的灰色火焰。

　　没有吼叫，没有试探，它出现的一刹那，就对慕寒展开了疯狂的进攻。

　　利爪与剑锋相交，发出一声爆鸣。

　　这诡龙力量大得惊人，使得慕寒被震得向后滑了半步，脚后跟已经悬在石板边缘，再后，便是充满未知恐怖的海。

　　他稳住身形，借势转身，阴阳剑自下而上撩起。黑锋切开空气，斩在诡龙的前臂之上，剑刃嵌入三分。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腥气，溅在石板上触目惊心。

　　然而，这怪物浑然不觉，另一只爪已经从侧面扫来，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慕寒侧头，利爪擦着他的耳边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阴阳剑爆发灰色剑刃，瞬间斩断了怪物的前腿。鲜血狂涌，染红了脚下的石板，又顺着石板的边缘滴落海中。

　　那怪物身形一晃，却依旧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一晃的势头，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巨大的黑影笼罩了慕寒。

　　他没有退，也无处可退。

　　阴阳剑翻转，迎着压下来的黑影斩出。

　　剑锋没入怪物的胸膛，将其一分为二。

　　随着怪物眼中的灰光顿时熄灭，龙尸轰然倒下，砸在窄窄的石板之上，半边身子悬在海面上。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石板流淌，染红大海。

　　慕寒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缓缓滑落，坠入海中。

　　血在水中弥散，将周围海域染成淡红。石板依旧向前延伸，阳光依旧刺眼，前方海面依旧澄澈。

　　尸体还在下沉，越来越深，直到被幽蓝吞没。

　　没有鱼群，没有撕咬。

　　在慕寒的感知中，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无尽的坠落。

　　慕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里，除了自己以外，没有别的活物。

　　刚刚出现这龙，血肉真实，但动作变化之间给慕寒一种僵硬诡异的感觉，动作极其不自然，就好像，被外物控制了一样。

　　慕寒瞳孔微微一缩，回忆起了龙瞳之中的灰色火焰，心中诞生出一种猜测。

　　污染。

　　可这龙族试炼地，亦是龙族的祖地。祖地之中，为何会有这样的存在？难道这封王之路，就是要一直与这些怪物厮杀？龙族旁支的洗血炼髓，在这个过程中又是如何实现的？

　　慕寒蹙眉，心中诞生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过了片刻，他摇了摇头，思索的光芒在眼中褪去。

　　“至少，规则是明确的。要么出去，要么死。而出去……只能往前。”

　　慕寒低语着，阴阳剑随手一舞，震去残留的血迹。

　　与此同时，他踏上下一块石板。

　　……

　　外界。

　　龙王、龙娆、甄古三人身处一个幽暗的空间。

　　空间被烛火照亮，映照出左右两面放着许多牌位的墙，正前方则是一道以漩涡之形缓缓旋转的门。这便是龙族试炼地的入口。

　　距离慕寒进入龙族试炼地已经三日，原本一同来此的长老都已离去。

　　无人知晓慕寒在其中的情况，唯独仍在旋转的光门能够证明慕寒的生机依旧存在。

　　龙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上面，仿佛想透过那层光芒看见什么。她站在龙王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指尖细微的收紧。

　　“三日了。”她低声道。

　　隔了一重漩涡之门，龙娆已无法和慕寒产生心灵联系。她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担忧。

　　“父王，真的没有别的方式观察里面的情况吗？”龙娆忍不住问。

　　龙王阖着眸，负手而立，轻轻摇头道：“没有。”

　　这是实话。

　　没有任何方式直接的知晓试炼之地的情况，唯一能够判断其中之人状态的，是漩涡旋转的速度。当漩涡不再旋转，便意味着其中之人的生命已然消亡。

　　三天过去，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几分。

　　听闻此言，龙娆眼里泛起水雾。

　　她望着望不穿的光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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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斩断一条龙的头颅，慕寒拄着阴阳剑，半跪在地。

　　自从进入试炼之地后，慕寒就在不停地战斗。

　　战斗已持续三日，但高悬的太阳一动不动，让慕寒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身上已经有诸多凝固血痂和新生伤口的他，已经明白试炼之地的本质——

　　这是一座葬场。

　　那些源源不绝的龙形凶兽，都不是凭空诞生的。

　　受污染的，是龙族先祖。或许在其融入祖地之时，保留了陨落之前的状态。

　　除此之外，它们还包括了曾经死在这里的生灵，即这无数年来闯入此地的试炼者。是龙族历代先祖未能完全磨灭的执念与残骸。

　　这意味着，前方的路上的敌人，是所有曾经走到过这儿并且陨落的龙族天才，还有将这些天才击杀的试炼之魂。

　　这样的强度，绝非线性增长。

　　战斗之中，难免流血负伤。当伤口接触到那些来自于龙的鲜血时，慕寒明白了洗血炼髓的真相。

　　所谓的洗血炼髓，就是在战斗中流尽杂血，沐浴并吸收龙血，由此诞生的新血便是纯血。这意味着，一个要纯化全身鲜血，便要将原血流尽。

　　这是一个缓慢而残酷的过程。

　　但慕寒并非龙族，那些来自死去之龙的血让他感觉到灼热，却无法被他融入。

　　可慕寒战斗至今，试炼之地的本质也好，洗血炼髓的真相也罢，这些都已经不是慕寒关注的了。

　　恐怖的战斗强度让他已经到了极限，他终于明白为何有那么多的龙族天才陨落在此。

　　因为这条试炼之路，孤独、凶险，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