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白雪皑皑,这是今年朝歌下的第一场大雪。
红栏绿板,曲廊回旋,青灰石板被覆上一层白霜。朱红殿门上是用金丝楠木雕刻着的三个大字——–昭司殿。
殿外寒风刺骨,殿内却是暖意融融。
紫釉砂熏炉腾起缭缭青烟,荼芜香气缭绕。
棠色纱幔低垂,精雕细琢的花梨木床榻上,透过纱幔依稀瞧见那锦被绣衾下微微拱起的身形。
倏忽殿内闯进一个身穿荷藕色宫装,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年纪尚轻,一派天真,满脸却是掩盖不住的惊喜之色,她兴奋地唤向直立塌前的那两人:“青念姐姐,云隐姐姐,外头下了一场大雪,白晃晃一片,煞是好看呢!”
两人闻言皆举首望向她,其中一位较年长的女子朝她使了个颜色,低声出言呵斥:“雁回,提醒你多少次了,殿下安寝时不许大声喧哗!”
那名唤作雁回的婢女顿时了然,委屈地撇了撇嘴,也轻手轻脚的走至塌前,同那两名唤作青念云隐的女子同样立于塌前,等候着榻上人觉醒。
床榻上,月白丝蚕锦被下的身形微微一动,被下之人弱弱地轻哼一声。
见状立于的榻前三人,一人先行退下准备洗漱用具,一人前去衣架去取衣饰,余下一人将纱幔撩起,勾于两侧的帐勾中,微微顷身,轻声唤道:“殿下?已卯时三刻,该起床用膳了。”
榻上的人恍恍惚惚翻了一个身,睡眼惺忪地揉了揉双眼,缓缓起身。
步予歌迷迷糊糊睁开双眼,第一眼便看到一个身穿荷藕色宫装的女子,眉目寡淡,唯独一双眼睛清波流盼,温柔似水,似是一汪清潭,心如止水般安定。
“青念……”她低声喃喃,似乎难以相信。
唤作青念的那名婢女唇含笑意,毕恭毕敬地应道:“奴婢在,殿下可有何吩咐?”
另外二人听到动静,一人端着盥洗用具,一人捧着一件苏绣月色华锦衫服匆匆赶来。
步予歌迷惘地看着面前三人,一时心中无数。
她有三个贴身婢女——–青念、云隐、雁回。三人俱是矢忠不二的好丫头。可早在顾世言带领大凉军队攻陷朝歌时,青念云隐为助她从宫中逃离被大凉人杀害,雁回为护她登上城楼也被顾世言手下人抓住吊死在城杆上示众。
而如今她们三人皆好端端的站在自己面前,这………
步予歌一时恍惚,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幻境。
雁回瞧着自家殿下自醒来就一直盯着她们三人发愣,暗自好笑,不禁出声打趣到:“殿下今日是怎的了?盯着我们瞧了许久,莫不是我们三人脸上有花?”
云隐却眉头紧皱,一脸忧愁:“殿下这是怎么了?自打醒来就不对劲儿,莫不是天冷受了风寒?”
说着手便探向了步予歌的额头。
温热的手心轻贴着她的额头,她顿然回神。
猝然抬首,却是目光涣散,低声喁喁:“铜镜……铜镜……对!去、去将铜镜找来!”
三人瞧见她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皆被嚇了一跳,雁回眼明手捷,最先从妆奁中取过一面菱螺钿花铜镜,递给她。
铜镜中,少女正值豆蔻年华,风华正茂。一张圆圆的鹅蛋脸,肤如凝脂,明眸皓齿,一双杏眼因刚睡醒的原因微微有些发红,灵动娇憨中隐隐捎带着少许的娇媚。眉目如画,五官很是精致。
她木然地盯着铜镜,杏眸微瞪,满脸的难以置信。
面颊忽的一抹冰凉,她恍惚抬手触碰,摸到了冰凉的水痕。
回来了?她回来了?!
步予歌猛的攥住一旁云隐的衣袖,急切的问道:“现下是多少年!”
云隐被吓了一跳,老实应道:“回殿下,昭顺三十三年。”
她垂首,自顾一人轻言自语:“昭顺三十三年……昭顺三十三年……”
怎可能……
她回到了四年前!
那时的她荣宠万千,被她父皇视若珍宝,是这昭安最尊贵的昭卿公主。顾世言也只是顾家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也只有她才会成日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瞎转悠。那时她还未嫁给沈景辞………
沈景辞………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青袍男子的身影。
她忆起上一世她同他的种种过往,城楼上他护着她,同她讲,下一世,可不可以心悦他的模样……
心口倏然一紧。
沈景辞,上一世欠你太多,还不清了。这一世,就用她的一生来偿还吧!
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她重来一回,重活一世!
这一世,定心悦你!
想到这,她目光陡然狠厉。
这一世,她也定会倾尽全力护好她身边之人,护这昭安一世太平!这昭安的血债,她也会让那人一一偿还!
顾世言,走着瞧!
云隐瞧着她这一会哭一会又笑的模样,不禁担忧地问道:“殿下?莫不是身子不大舒服?要不奴婢去唤太医来给殿下瞧瞧?”
步予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自榻上起来,微微摇头,静声道:“无妨,不打紧的。”
怎可能无妨?!饿殍遍野,尸骸蔽野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那些血流成河,积怨满于山川,号哭动于天地……又如何能不打紧?!
皆是她酿下的大祸,定是要一一归还的啊!
云隐闻言却不再多语,三人开始伺候步予歌起床。
净面漱口后,便坐于妆奁前梳妆。
镜中少女身着苏绣月色华锦服,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三千青丝被一支双銮衔纹步摇簪轻轻倌起。峨眉淡扫,面上未施粉黛,杏眸如水,十指纤纤,一双朱唇微微翘起,嫣然含笑。
她抚上面颊,瞧着铜镜怔怔出神。
青念以为她还在为前几日的事伤神,柔声劝道:“殿下也不要太过忧心,陛下当时也是一时气话,陛下与您血浓于水,总归也是为您着想……”
步予歌闻言一脸迷惑,狐疑到:“什么一时气话?我父皇他怎么了?”
青念三人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皆是一愣。
云隐反应最先反应过来,困惑道:“殿下您……前几日砸伤太傅,同陛下争吵之事,您……不记得了?”
步予歌顿了顿,思吟良久后,幡然醒悟。
她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