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初歇,昭安皇宫内,冰雪盖地,远远望去,金璃朱瓦,那一座座深红的宫殿似嵌在雪地一样。
万籁俱寂,呈现出一派安和谧静之态。
突然,宫中的宁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
暮冬的朝晨夹杂着徐徐寒气,步予歌步履一顿,拢了拢身上的云氅,又疾步朝前走去。
身后青念率领一众宫女匆匆跟随。
地面的积雪已经被宫人打扫干净,却还有些许残留的积水,走上去有些滑。
青念跟着身后焦急唤道:“殿下慢些,仔细脚下,切莫摔着!”
步予歌罔若未闻,心急火燎地朝前走。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倾慕顾世言,却从宫里传出的风声中窥知她父皇有意将她许配给当朝太傅沈景辞——–那位年纪轻轻便名扬四海,身居高位的太傅。
她那时心心念念的全是顾世言,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头脑发昏一时冲动,登时便闯入她父皇的御书阁内,欲寻她父皇理论。却不料凑巧碰见沈景辞与她父皇正一同议事,她瞧不惯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的无谓模样,一时气不过,便随手抄起一旁的茶盅朝他丢了过去,结果恰好磕中他的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后来她在御书阁内大闹一场,回去更是将自己关在寝宫中,下令不论何人,一律不见!就连同她最亲近的皇兄前来挽劝皆也被她赶了出去。
那时她一心只想嫁给顾世言,事后她也去求过父皇,却被拒之门外,只让身边的盛公公替他捎了一句话:顾者狼子野心,皆不可信,唯有沈家方能护她一世安宁。
她不信!
她知她父皇不喜顾世言,自认为是她父皇对顾世言本身就抱有成见。她也知她父皇是下定了决心非要她嫁与沈景辞。
后来不管她再如何闹腾,她父皇还是一道圣旨直接将她许配给了沈景辞。
她是怨他的,甚至出嫁离宫那天都不愿见她父皇一面。
直到嫁给沈景辞半年后,她才听闻宫里的盛公公前来传话:陛下旧疾复发,特来召殿下入宫。
末了,盛公公轻叹:“殿下,陛下一直念叨着您……陛下也是为您着想。”
那时的她却不懂,非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回头……
不知不觉间已行至殿门。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雕刻着三个大字——–“栖凤宫”。
这宫殿是皇后居住的地方,是她母后的寝宫。
平日除了她父皇,也就只有那日日前来清扫拾掇的宫女了,这宫殿内是无人居住的。
她母后在生她时难产,虽是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因此落下了病根,早在她未满两岁时便毙薨了。
她母后去世时她尚且年幼,对她母后的印象全然停留在栖凤宫的那幅丹青上。
她父皇从不会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她母后。后来她偶然间从宫人私下的闲言碎语中得知,她母后只是南陵水乡一个小商户的女儿,因被他父皇瞧中,便带回宫中随便安置了一个妃子封号,成了这后宫三千佳丽中的芸芸一个,在这后宫之中也算不得有多受宠。可就在她母后毙薨后,她父皇却疯了一般,似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将自个独独一人关在她母后的寝宫中,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一步。
她父皇在母后寝宫之中待了三日,也将自个关了三日,油米未进。
听闻后来是同她一母同胞的皇兄私自违抗命令,领着年幼的她进了这寝宫,将她抱在父皇跟前。
她父皇定定地瞧着她,终于像个孩子似的,嗬的一声哭出声来……
那时她虽年幼,却还是依稀记得些的,那日她父皇搂着她哭了许久,这是她第一次瞧见她父皇哭,也是最后一次。
…………
最后她父皇不顾众朝臣的反对,封她母后为昭安的皇后,赐号容德,入殓皇陵,她母后的寝宫也改成了“栖凤宫”。封她的皇兄为东宫太子,她则被封为正一品公主,封号昭卿。
后来她父皇又予她一个小名,唤作“卿卿”。
她母后的名字中,也是有一个“卿”字的………
渐渐回过神来,她抬首又瞧了一眼那匾额,低声叹息,移步踏入。
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脚下的青石板蜿蜒成一条青黛小径。暗梅幽香,殿院中的梅花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星星点点的绯色。
踏入数步,方才瞧见寝宫的殿门,门前皆是垂首俯身的宫人,安静地守着殿门。
盛公公最先察觉她的到来,捋了捋衣袖,倾身朝她参拜了一个大礼,语气恭敬:“参加昭卿殿下!殿下万安!”其余宫人皆同之。
她轻轻颔首,移步越过他们向殿内走去。
“殿下,暂且留步!”
步予歌步履一顿,回首望向那身着茶驼色蟒纹太监服的宫人,目光狐疑:“何事?”
盛公公腰身自然而然弯着,双手叠与身前,毕恭毕敬地答道:“殿下,陛下近几日龙体微恙,彻夜难寝,还望殿下切莫……”
他是怕她同她父皇再起争执。
倒也是个忠心的。
步予歌出言淡声打断:“喏,知道了,退下吧。”
高公公低眉应声,带领其余宫人蹑声退下。
步予歌上前缓缓推开那虚掩着的殿门,抬步走了进去。
环往四周,殿内陈设极其清简,前堂中央放着一张花梨木小案,案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西南角置放着一张雕花细木美人榻,榻旁的案头几上搁着的净白瓷瓶中插着几枝含苞待放的梅花,想来是刚摘下来放上去的。
内阁的妆奁台上摆着一面用锦套套着的双鸾菱纹铜镜和大红漆雕梅花的首饰盒,还有一顶金镶宝钿花鸾凤冠和一串普通的青螭念珠。
不似寝宫,倒像个未出阁女子的闺阁。
她瞧见那黄花梨雕屏风后有一绰绰人影,隐隐约约,瞧不真切。
她屏息悄声走近。
屏风后,一中年男人背对着她,身着皇冕龙纹常服,额首凝望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丹青。
画中女子手执红梅,与她有着七八分的神似,蛾眉皓齿,唇畔含笑,一双秋水剪瞳泛着潋潋莹光,眉目间隐然有一股岁月沉淀的温柔。
上一世,大凉攻陷朝歌时,万民流蹿,宫里人大多也死的死,逃的逃。
唯有他父皇,褪下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家穿的素衣白袍,怀中揣着她母后的丹青,只身伫立在大殿。
偌大的宫殿中,天边绯色残阳将他的身影扯得欣长。
她父皇恍若在等什么人。
她曾攥着她父皇的衣袖,要他同她一起走。她父皇却轻轻推开她的手,目光和蔼:“予歌,大殿上终究是要留人的,何况我是这昭安的君主。”
是她犯下的错,本该是她留下的!
她父皇却未给她开口的机会便令宫人将她拉扯走,把她关在密室中护送她离开。
她垂死挣扎,朝她父皇拼命哭喊,哭得撕心裂肺。一向疼爱她的父皇始终不为所动。
残阳如血,映照上她父皇的面庞,镀上了一层熠熠金光。她父皇望着她,语气还是一贯慈爱地同她讲:“予歌,你是像她的。”
她却待不及反应就被宫人拽进了密室。
那是她父皇在世间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通过密室的暗门缝隙,亲眼看着顾世言一柄长剑自她父皇的胸膛刺过。
她在暗门后吼得歇斯底里,用手死命地扒着门隙,在暗门上留下了一道道血痕,终是无济于事。
她眼睁睁瞧着她父皇胸口的鲜血染红了白袍,眼睁睁地看着她父皇缓缓倒地。
她父皇目光遥望虚空,却是蓦然笑了。
透过门隙,她从她父皇一翕一合的口型中依稀辨认出二字:
“阿卿”
眉梢带笑,似是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安详离去………
她知道,那声“阿卿”唤的不是她,是她母后………
她父皇,是爱极了她母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