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鼓争鸣,流血漂橹,连天烽火,万民逃窜。
在兵器碰撞的鸣响与杀戮的战声中,朝歌被攻陷了。
昭安国,亡了。
城楼上,男子轻搂着她,纤细修长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双眸,附在她耳畔,柔声念道:
“卿卿勿怕,我在,勿怕……”
衣衫间尽是血腥味,隐没了那淡淡的青檀香。
人已气若游丝,却依旧缓声呢喃:“卿卿,下一世,心悦我,可好?”
她未语。
他的手缓缓从她双眸上滑落,身子倏然一沉,再无生息。
垂下的手腕却有一抹明亮的绯红。
她轻轻牵起他的手,指尖延至手心已没了温度,一片冰凉--——皓白的手腕上,系着一枚相思结。
她怔怔地盯着那枚相思结,心口猝然一紧,“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风乍起,刺骨的寒冷。
一抹冰凉落在她眸下,混着滚烫的泪水滑落,坠在那相思结上,激起一点暗褐色。
暮冬腊月,下雪了。今年朝歌的头一场雪。
她忽的忆起了她与他初次相遇的那次————
那年的朝歌下了一场雪,大雪纷飞,堆银砌玉。
她急冲冲地向大殿赶去,却不料白霜铺地,一不留神脚底一滑,向前栽去。
出乎意料的栽入一个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檀香,不禁一时恍了神。
她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轻笑,低沉而富有磁性:
“一直抱着我不肯撒手,怎的,赖上我了?”
她挣扎着从那人的怀中起开,面颊薄染一层绯红。
她抬头望向那人,却落入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满眼的戏谑,却不显轻佻,鼻如悬胆,剑目星眉,薄唇微微上扬,乌发高高绾起。身着一件青色鹤纹锦袍,腰间系着云纹鹤符腰带,腰间坠着一枚白玉佩,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夹杂着雪花迎风飞舞。
在她愣神之际,他俯下身朝她拱手一拜:“方才不识,竟是昭卿公主,是在下冒犯了。”
声音低哑温润,带着微微笑意,说的虽是道歉的话,却也显得忒没诚意。
她含糊地应声,掩饰着慌乱,匆匆离去……
那年朝歌的雪连着下了三日未曾停歇,她望着窗棂外的雪,一整日都心神不定,鼻间总是萦绕着那若有若无的青檀香,挥之不去……
那日她丢了一枚随身携带许久的相思结,后来派人去沿着大殿的那条路找了许久也未曾找到……
原来是他给捡走了,戴在身上这么多年。
她竟什么都不知!
她俯身向城楼下遥望:曾经热闹繁华的都城,现已是一片废墟。硝烟弥漫,尸横街头,哀鸿遍野。
她的子民被大凉人尽数赶尽杀绝,哀鸣不歇。她的国土被大凉的铁骑肆意践踏。她的皇兄被大凉人残忍杀害,父皇为护她逃走,命宫人将她藏于暗门后带她出宫。透过暗门缝隙,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最爱慕之人,一柄长剑,刺穿了她父皇的胸膛!
她的心彻底凉了,万念俱灰。
大凉军队攻城时,她听探子报,说是昭安前将军亲自带领大凉人前来攻打昭安。
她不信!
她记得那玄衣青年曾向她信誓旦旦的保证:“予歌,你放心!只要你将那兵防图拿来,待我再立军功重封将军之时,我定会娶你为妻!”
她信了,她费尽心机,从她父皇手中偷出兵防图,交到那人手中。等来的,却是她国破家亡的这一天!
是她铸下大错,害死了她的父皇皇兄,害死了这昭安百姓。
害了这昭安!
她不甘!
挣脱宫人的桎梏,她独自一人登上城楼,企图以一己之力最后挽救一下她犯下的大错。
登入城楼,面对她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
危急关头,她被一人扯入怀中,怀抱温暖而有力。他紧紧的搂着她,她抵着他胸膛,耳畔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像初遇那般。
利刃划破衣衫刺破血肉的声音。他闷哼一声,萦绕在鼻端的青檀香逐渐被血腥味所掩盖。
她察觉到不对劲,胡乱地抓着他衣襟,却摸到了一股温热。
是血!
他眼含笑意,伸出手挡住她的双眸,替她挡下了这无尽的杀戮,附在她耳畔告诉她,他在,勿怕。
问她,下一世,可不可以心悦他。
她本以为她是恨他的。
被父皇逼迫着嫁与他,成亲三年,在世人面前做了三年的太平夫妻。可在私下无人时,她羞他,辱他,用刻薄的言语狠狠地伤他。但无论每次她说什么,他皆一笑置之,眉眼带笑,温润的唤她的小名:
“卿卿”
她看向那倒在地上的青袍男子,终于嗬的一声哭出声来,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坠落,弄乱了脸上的妆容,混着唇角的鲜血,狼狈至极!
她错了,真的知错了!可终究是迟了!
是她负了这昭安百姓,负了他!
“哒-哒-”身后传来一阵有规律且缓慢的脚步声,从容不迫,在距离她两三丈处停下。
背后传来阴冷的声音:“哦?予歌不在宫中,跑这城楼来做甚么?”
一阵寒气自她脊背腾起。
她蓦的回首望去——-那人年纪轻轻身着一身玄色戎装,身形修长,腰间别着一柄长剑,剑柄上散发着刺眼的寒光。唇含笑意,目光温柔,眉宇间却是掩盖不住的阴鸷之气。
“谢世言!”她目光猩红,恨声大喝,目光嘲讽:“待在宫中?待在宫中被你赶尽杀绝吗?!”
青年不置可否,笑意更甚:“予歌这么说可就伤到世言哥哥的心了,予歌真的忍心看到世言哥哥伤心吗?”
惺惺作态,虚伪至极!
她厌恶的扭过头,不去看他。
玄衣青年面色不变,目中却闪过一丝阴翳:“予歌可不能只怪我,如今这一切可不止有我一人功劳呐,当初是谁把兵防图亲手交与我的,嗯?昭卿小殿下?”语气中似有委屈。
闻言,她面死如灰,死死握紧双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他见状毫无征兆的一声轻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语气阴冷:“呵,如果昭安百姓知道是他们敬仰的昭卿小殿下将他们推向的覆灭,你说,他们会作何感想?”
她双唇发白,紧闭双目,死命地抑制着颤抖。
他似乎愈加高兴,笑意从唇角延至眼底:“步予歌,你是真蠢还是装傻?你还真以为我会娶你?一个成过亲的残花败柳罢了,你也配么?”
那玄衣青年似乎还不打算放过她,目光移至地下,望向那青袍男子身上:“啧,这不是名动天下的太傅大人么,怎的倒地上了……”
“不准你说他!”她厉声打断:“呵,谢世言,你有什么资格提他?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听闻那人的笑容终是挂不住了,脸色铁青,目光逐渐狠厉:“步予歌,你可别忘了,当初是谁死活不肯嫁他,让他成为了整个朝歌的笑话!伤他最深的人,不是你吗?!”忽的似乎又想起什么,短促的嗤笑一声,望想那青袍男子的目光似有怜悯,又似有羡慕:“太傅?倒还真是委屈他了……若没了你,他至于这样?”
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她恨声追问:“你什么意思?!”
那人似是被她逗乐了,唇边扯出偌大的笑容,辛讽至极:“步予歌,你这好夫君,可不止昭安太傅这一个身份这么简单。你以为昭安国和南封国这般友密,是为哪般?”
她呼吸一滞,仿佛料到了什么。
“十一年前,南封皇室动荡,丞相权野倾国,预谋造反,危急关头,南封皇后将她幺儿交与心腹,护送出宫。听闻这心腹带着这小皇子逃往了昭安,后来,这南封少了一位三皇子,昭安却多了一位小小年纪便名动四海的少年,刚及弱冠便因一篇《赋国论》名扬天下,后又年纪轻轻便被这昭安国主破例提拔成了太傅。据说这位太傅与这幼时的南封小皇子长得极为神似。”那人故作疑惑,反问她:“你说,是不是很巧?”
她不语,只是低头怔怔地望向地下那青袍男子。怪不得她父皇一直强硬的逼迫她嫁与他。昭安亡国,他本能全身而退,他却留了下来……
“可惜啊,”语气惋惜,“南封国多次暗地派探子召他回国,却屡次推脱,这次本欲留他一命……啧啧,可惜是个痴情种……”那人说着,一步步朝她走来。
她睫羽低垂,怔忡地望向那青袍男子。男子面相柔和,恍若安熟假寐。
她启了启唇,似想说些甚么,不料喉间梗阻,哽咽半晌,终是伸手,藕白色指间轻轻覆上他的面庞,一片冰凉。
良久,长睫微颤,她褪下满目恨意,粲然一笑。
那玄衣青年一愣,似是未料到,步履一顿。
她从衣袖中掏出一包药粉,猛然向那人一撒。
青年大骇,跟跄着后退几步,略显狼狈。
那药粉撒在她与那玄衣青年之间,迅速腾起一道白雾屏障。
魂疆散!
此药撒出能迅速在人与人之间形成一道毒障,挡住来人。
那人冲她一阵尖锐大笑:“步予歌,你以为就仅凭这一道小小的毒障便能挡住我?不出半个时辰,待这毒障散去,我……”
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硬,定定的望着她,似是料到了什么,骤然慌了神,厉声大喝:“步予歌,你、你敢!”
那人慌了。
她恍若未闻,只低头看向那青袍男子。
勾唇浅笑,眉眼弯弯。
朝前俯身,额间相抵。
她牵起青袍男子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心手相贴,抱紧了他。
另一只手握向刺穿他心口的那一箭,用力向前一刺。
“刺啦”一声,是利刃划破衣衫与血肉的声音。
她心口倏然一痛,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这便是一剑刺心的感觉么?那他方才……得有多痛啊……
她与他并齐倒下。
弥留之际,她听见那人撕心裂肺的怒吼。
她轻笑了一声,凑前轻轻吻了一下青袍男子的唇角。
“好,沈景辞,我答应你。”
她终归欠他太多,这一世,还不清了。
待下一世吧,下一世,定心悦你!
周遭逐渐归于寂静,天空层层阴翳,残雪飘零。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眸近乎涣散。冰雪覆上了她的眉心,她的睫羽,她的面庞……逐渐凝结霜翳……
弥留之际,她侧首看向他,笑了。
真的好冷啊……沈景辞,我来殉你……
昭顺三十七年间,昭安国前将军谢世言勾结敌国,带领大凉数万军队攻陷昭安,占领都城朝歌。
昭安昭卿公主步予歌独上城楼抵御外敌,当朝太傅沈景辞为护其妻,身中数箭。
后夫妻二人被同一箭刺心而死,十指相扣……
昭安国,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