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弥天,夜阑更深。
暗甬长街,走街串巷挑货叫卖的小贩早就返家安歇,街旁的铺面也早早关门打烊。
薄雾冥冥,万籁俱寂。
须臾,一阵嘚嘚马蹄声打破了夜中寂静,践踏着暗澹雾幕娓娓而来。
一辆马车徐徐驶过长街,城中街道早已没了人,唯有马车驶过车轮辘辘的声音。
銮铃喈喈,寂寥而单调,马蹄嘚嘚敲击着地面,缓缓驱入那冥冥尘雾。
宽敞的马车内,小几上的青鹤瓷九转熏炉吐着淡淡檀香,若朦若胧。旁边放着一藤纹的瓷白小罐。瓷玉茶盅中泡的茶水热气缭缭,淡褐色茶水随着马车的起伏颠簸,激起点点水痕,溅落在黑漆小几上,水渍暗褐。
男人单手撑额,斜斜地靠在垫袱上,半阖凤眸,碎光流转,漾着氤氲水色。周身散发着淡淡酒气,已有些微醺。另一手执一枚绯红缘结,艳色鲜明,在这晦闷的空间里衬得尤为显目。
单手撑额,阖眼看着手中枚缘结,状似漫不经心的散逸。但若细细打量,却能瞧见那双颠倒众生黑白的眸子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缱绻情意。
他同她……已有了婚约?
翌年开春即可择良日完婚……
翌年开春……翌年……开春……
婚约羁绊,芳春完婚。
男人闭着双目,睫扇垂帘,嘴角愈弯愈深,肩膀微颤,低低笑出声来。
蓦然攥紧手中的缘结,心中蜜意肆溢。
今日宫中,她亲口询问他,可愿娶她为妻,白首不离。
宫宴搁着叠叠人群,她朝他低声呢喃,只愿君心似吾心,定不负……相思意……
她说,她心悦他。
他的卿卿……是喜欢他的。
夜风猎猎,无意之间撩起马车帷裳,无端蹿入一阵岌岌冷意,带着夜间湿润的潮气,侵入马车内,吹散了原本寥寥直腾的熏炉白烟。
他倾身探手,指尖轻轻挑起帷裳一角,侧目看向窗外。
这马车走的疾快,外头的街道恍恍,转瞬即逝,一如过往云烟般消弭失散。
身后是驶过的长甬街道,半宵已至,漆黑一片。偶尔有一两户亮灯的人家,微弱的灯光挣破夜幕探出头来,熨帖了夜间独人的魂灵,孤寂而温暖。
寒风凛冽,暮夜无知。叠影重重之间,一些尘封已久的更年旧事,也沿寻着蒙尘的记忆,呼啸掠过,纷至沓来。
指尖探出棂外,一触冰凉。
真快啊……仅仅一眨眼的时光,便过了这么多年。细想来,许多往事还恍若昨日般,历历在目,清晰可辨……譬如,他原先的国,他其实的家……
楚,是他的本姓。
将离,是他的原名。
楚将离,南封国的皇子,那个年少失踪的三殿下。
远将离,勿可归……
他的名字是她母后亲自题起的。
他母后与父君年少夫妻,情深伉俪,却奈何帝王之家,心冷薄情。随着岁月更迭,往事流转,终是斑驳了旧情。往昔的海誓山盟于滚滚尘流中殒碎破裂,帝后离心。他生不逢时,方出世,便被唤作了“将离”。
良时不可再,将离在须臾。
一开始,便暗寓着离别。
自他记事起,身旁最熟悉之人便是他的乳母和一些贴身小厮。在宫中之时,他几乎整日不见他父君人影。龄岁渐长,有了自己的府邸,便搬出宫里。后来见他父君一面更是屈指可数。
他母后他也并不亲近,不是心中不愿,而是……不可。他母后对他……似是并不甚欢喜,瞧见他态度总是不冷不热。一张严肃端庄不苟言笑的脸,只会在看到他胞兄时才会流露出少许的笑意。
父不近,母勿亲,皆是寡然淡离。他便是在那般环境成长,养成了清冷淡漠的性子。
日子不瘟不火,了无希冀,更无期盼。他原以为一直会这般过下去,却无奈造化弄人,命运终不是按着他的唆使所行履。
他十二岁那年,父君驾崩,胞兄登基,他母妃垂帘听政。而他,则被封为淮安王爷,名号祯王。
他的性子冷淡,自小便少有悲喜情绪,感情上似是天生便比旁人遗缺了些。况且他自幼同他父君也不亲昵,他父君驾崩,他并未有过多的哀痛。胞兄登基,他封亲王,凡事尔尔,于他而言也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冷血也好,无情也罢,自己夷悦顺意便好,管不得其他。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朝中局势动荡不安。民间盛传丞相吕恃兆暗勾党羽,权野倾国,意图谋反。
他母后垂帘听政,背后辅佐他胞兄,强力压抑住了朝堂中的风谲云诡。
他母后一向强势冷僻,手段果断高深。扳倒吕恃兆党派,几乎是易如反掌之事。他如是这般想。
可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他胞兄登基还不足月,便了了罢停早朝,闭户不出。坊间渐传蜚言,说新帝身染重疾,已回天乏术,时日无多。
朝廷上也只余他母后一人,面对这朝中的波诡云谲,暗涛汹涌。他母妃再万般厉害,再如何巾帼不让须眉,却终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女子,与浸淫朝堂多年的众臣相斗,终是被强压一头,处于下风。
多事之秋,南封皇室动荡不安,岌岌可危。
而他自伊始便被他母后勒令待在府邸中,严兵看守,不准外出。他那时虽年幼,心中却多少也清晰,这南封的天……怕是要变了!
深冬,至山寒。寒冬腊月,雪虐风饕。那年南封的冬日格外寒凉,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雪歇,终出了些曙曦。淡金色的光影,搁着重重障碍,再自天穹洒下落至人身上时,已全然无了昔日的暖意。
但有亮堂的地方,总是好的。即使暖不了人心,却能抚熨躁涌。
他母后便是那时召他入宫的,传的急诏。
偌大的城阙,琉璃瓦的重檐屋顶,华丽的金銮玉殿排排耸立。朱漆门,同台基,玉楼阁,矗金柱……一代代,不知捆绑了多少皇家宗族,沦为这宫中的阴风白骨。
东折西绕,待他踏入他母后寝宫时,入目便是一个嶙峋孱弱的身影映入眼底。
………
在他记忆中,他母后是强盛孤傲的,即使往昔情深意重的夫君离心,她却依然是那个化着精致妆容,高绾凤冠,伫直脊梁的孤高帝后。而如今的她,佝身一人坐于空荡殿央,凤髻高高挽起,如往日般被梳的一丝不乱,满头的金钗银饰,衬的殿中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却依旧没遮掩住她鬓边的银丝,眼角的皱纹。分明是一身贵气萦绕的装扮,却愈显出她的颓废寞败。
……才不过短短几日,他母后便成了这般模样?!
“母后圣安。”他行了礼,默然静立。
他母后抬首望向他,静静地瞧着他,没有了过往的淡离,一双眼底乌青缝角细纹的凤眼只余下了疲惫,顺然……以及不舍。
他样貌生的同他母后很像,也袭承了她的一双扬翘凤眸。
“将离,快过来。”他母后朝他摆手。
他闻言又朝前走了两步,离在她跟前。
他母后一把扯过他,从他的眉,眼,鼻,唇,至全身上下,她都细细端详了许久。最后抚上了他的鬓发,咧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低声喃喃:“过年关便要满十二岁了罢?”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了泪光:“当年还是窝在襁褓中的小儿,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长这般大了。”
他不语,只默声杵立。
良晌,他只闻一阵簌簌衣料摩擦之声———他母后自身侧长木匣中掂出一件青袍。
那是一件极其寻常的青袍,平淡无奇,若真要寻出些不同来,可能便是那衣袍上绣了两只展翅白鹤,若隐尘世,云间翔舞,翩翩欲抉。
青袍白鹤,俯首为臣。
持久的安肃静寂,久到后来他母后同他说了些甚么他听不清,亦也忆不起了。他只任由他母后牵过他的手,欲将青袍塞入他怀中。时隔多年,他只记得一句。
他母后说,将离,走罢,离开南封,去昭安吧。
昭安欠母后一个人情,他们会护你平安的。
半晌回神,他蓦然懂了。
将怀中的青袍又归还至他母后,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疏离而淡然。抬眸冷静地看着她。
“皇兄呢?他在哪?”
“将离……”恸哀悲戚,他母后欲又上前拉住他,却抓了空:“良行他……被人下了蛊毒……”
她母后紧闭双眼,蓦然间似苍老了许多,鬓角银丝愈显:“将离……母后就只有你了……走吧,走的远远的……”
寒风乍起,吱呀一声吹来了殿门,侵灭了火盆中依稀星火。燎烟弥散,是焦炭的烟熏味。
“儿臣不会走的,儿臣势与南封共存亡!”声音平淡,却是字字坚决。
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胞兄重病并不是流言,南封变天……亦不是蜚语。
……南封的气数,怕是要耗尽了!
他明白他母后的意思。
逃亡别国,护住他,护住南封皇室最后的血脉。
世间身份种种,确是没有比别国臣子这个身份更能护他安定了,所以赠与他鹤纹青袍,前往他国俯君称臣,为他人作臣子。
他自进宫的路上便想了千万种的结局。离国逃命……也在他的猜测之中,不过却是最坏的预料。
他不知,南封竟已沦落到了要皇子逃亡他国的地步。事态比他意向的还有严重!
他亦不想,不想在家国危难之际临阵脱逃,逃往别国寻求偏安一隅之地。
他也以为他屏绝了他母后的意思,按着以往她的脾性定会大发雷霆,怒目狠斥他一顿。
嗯,会骂他一顿吧?他又是这般想。
可他又错了。
扑通一声,一道身影倏然一屈,俯身低下,额头着地,生生地朝他跪下。
他愕然!
他孤傲冷高,盛气一生的母后,现下却佝偻着脊背,对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将离,母后求你,走吧……吕恃兆预谋反……母后只有你了……你势必要平安……
他的母后,一个半生不肯俯首折腰的女人,现下却跪在她亲生孩儿跟前,行着最卑微的礼,口中说着最卑微的话。
这一刻,她不再是南封国荣享万千尊贵的帝后,褪去身份,她只是一个平凡人家的母亲,一个只为在这乱世国朝中,为自己孩儿谋一条活路的母亲。
往后如何,他又是怎样答允的,他又记不清了,他依稀记得他母后替他披上了那件青袍,遮蔽住了他原本的衣裳。最后将他揽入怀中,含泪唤了他一声“离儿”。
离儿,是母后薄你,你不要怨母后……她说。
这声“离儿”他等了十二年,初次听到却无一丝欣喜。
他母后的怀抱很冷,冻的发寒。她抱着他,唯有泪水是热的,温热的水痕,一滴一滴,洇在他的脖颈。
终末,他母后将他交托付与了她的心腹———年过半百的一位宫中老奴,还有两个与他岁龄同大的暗侍,分别为南风行墨……
临行前,他们三人当着他母后的面,发血誓,作信书。曰以性命护他平安……
………
褪下五色蟒服,换上鹤纹青袍。自那起,他便知道,他再也不是南封国的三殿下了,往后的他……只是一个背井离乡,弃国逃家的无耻叛兵……
驾车离城那天也是深夜,朔风呜咽,碎雪飘零。他也是这般掀开马车帷裳,回头望了皇城最后一眼。
马车背道而驰,于皇城愈行愈远,最后远远只得瞧见了城中杳杳灯火,微弱光亮,终是暖不得人心。
万家灯火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只可惜,这万家灯火,终无一盏,为他而亮。
楚将离,你无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