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皇城后,吕恃兆察觉不对,果真不多时便派了暗兵前来追杀。
往来官道被封查,只得走一些山野小径赶路,真可谓阡陌纵横,寸步难行。
一面逃匿摆脱追兵,一面仓卒赶着行程,耗了将近半月才行出南封。
待出南封时,他的相貌也毁尽了。
临出行前,他母后亲手给他喂了汤药。此药可使人一时之间容貌尽毁,历时半载才可缓慢调理恢复。
本洁净无暇的面上现下覆满了细细密密的红疙瘩,遮掩住了原先的面貌,只余下一双狭长上挑的凤眼,却已然陨了眸底的辰星。
离城半月间,他听闻了南封传来的三则消息。
其一,祯王殿下失踪,至今不知所踪。
其二,新皇安祐帝身染沉疴,龙体攸危。朝堂无人打理,此故便暂由丞相吕恃兆代掌大权,摄政皇朝。
末后一事,深冬寥寒,懿端太后不甚身染风寒,医治无疾。于午夜亥时驾崩身亡。
……他母后,驾崩了。
他母后驾崩那日,与他同岁的南风跑来朝他手心里塞了几颗圆溜溜的糖丸,对着他张嘴嗫嚅了半天,话还未出口便先红了眼眶。
他母后的心腹——那名老奴宽慰他,殿下,太后娘娘早登极乐,脱离了这凡尘苦海,此乃好事。您切要节哀顺变,勿伤坏身子。
勿伤坏身子……
他手心捏着糖丸,直到被汗渍融化,整个手心沾满了糖浆他也没吃一口。手背摸了摸干涸的眼眶,使劲将手臂掐的皆是青紫淤痕,却始终没流下一滴泪。
但面对南风一行人时,他仍褪下了青袍衣袖,遮住淤青,复笑的云淡风轻。
新皇染病,太后驾崩,丞相掌权……
该哭么?哀痛他的亲人,他的母后,他的家国?他哭不出。
该恨么?痛斥奸臣挡道,害他亲人阴阳两隔,家国破碎,颠沛流离?他恨,那又能如何?他终究是一个将要亡国的乞人!
心中究竟是何滋味,他不知。
他只知,偶尔在寐境中,他会梦见他母后,他胞兄,以及他那个形同陌路的父君。梦中他们还是如昔日那般,并无不同。只是,每每自梦中醒来,他的枕间总是一片湿濡,抬手眼眶水痕冰凉。
是了,他再如何伪装,再如何风轻云净展眉舒笑,诈得过旁人,终是骗不过自己。
褪尽南封三殿下,淮安祯王的光华,他左右也不过是一个方满十二岁的稚子,一个本该在父母怀中撒泼耍赖,下水摸鱼玩闹的年纪,却因命运使然,揣着国仇家恨,踏上了逃亡的征程……
万般皆是命,由不得自己……
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终在离城三月后踏入了昭安境内。
他们一行人扮成了自南封而来的经商人,躲过吕恃兆耳目,被事先安排好的人偷偷遣送入了昭安皇宫。
他身着白鹤青袍,一步一履,推开了殿门。
昭安暗殿内,他一进殿,便瞧见了坐于高台,大名鼎鼎的昭安君王———永御帝。
相传昭安君主仁义治国,且痴情相守。昭安皇后薨逝多年,后位仍空,并拟旨昭告天下,后位只允一人,此生不再立二人为后。
钟情重义,为世人津津称道。
可他瞧了半晌,也没从这个君主身上寻出一点特殊。
有鼻子有眼,同为君王,与他父君也并无不同。
“你母后逝世了。”淡淡一句,冷不丁自那君王口中说出,听不出是任何情绪。
他脸上也无过多表情,只如实应答:“嗯,途中已知晓此事。”
许是他的淡定勾起了君王的注意,高台上的那人蓦然笑了,良久只问了一句:
“恨么?”
恨么?他低首想了许久,忆起了他母后朝他屈膝跪下的卑悯模样,记起来他忍辱离国时的心境。往事如呼啸烟云,朝他劈头袭来。
迂久,他终是淡淡吐出一字:
“恨。”
自然是恨的,恨吕恃兆这个彻尾奸臣,恨那些杀他血亲,害他家国破碎,谋权篡位的奸佞。屡屡忆起,巴不得将他们抽筋扒皮,连带着血骨肉沫一起嚼碎咽下,永世不得超生!是恨极了的!
可话至唇边,滔天恨意终是被他强行封压,不冷不淡地虚化为了一句“恨”。
“那又如何。”顿了顿,那高台君王又补了一句:“终归报不得仇。”声音平静如常得似在讨论今日天色如何。
可他终归不能风轻云淡地回一句“天色甚朗”。
一句“那又如何”如尖厉毒刺般,毫不留情地戳进他的心窝,又顺带狠狠拔出,心口血流汩汩,惨不忍睹。而后一句“终归报不得仇”,犹如渊寒冷水,铺天盖地,蓦地浇熄了他心中的愤恨怒火。
说的没错,身无兵卒,手无寸刃,他一个还需逃亡他国寻求庇护的废人,连护住自个的能力都没有,竟还痴心妄想去报仇。
呵,笑话!
他面上已是残破不堪,手背青筋凸起,凤眸血丝乍现。已破绽百出,却仍苦苦强撑着,撑着最后一丝莫须有的自尊。
这个昭安君主仅仅两句话,便轻易将他多日的伪装戳破击溃,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死命垂首掩饰着狼狈,终是无济于事。“啪嗒”一声,一滴泪掉落,紧接着,两滴,三滴……
多日憋忍临界崩溃,小小的推波助澜便溃不成军。
泪水肆虐,他终似符合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模样,抱膝蹲下,将脸深埋衣襟间,闷闷哭出声来。
那个年仅十二便离家逃国的南封三殿下,终于哭了。
他怕,怕极了!一路隐藏身份,奔波逃亡,每每与追兵有惊无险擦肩而过时,他双腿也是无法抑制的战栗。他害怕被人识破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掩埋在深渊荒野,成为这茫茫人间一缕枯魂。亲人亡故,举目无亲,又初来乍到来到人地两生的别国,他就如砧板鱼肉,任人刀俎。
屈膝蹲下,泪水顺着他已面目全非的脸颊,淌过鼻,唇,最后洇在青袍衣襟上,浸染成了深色一片。
乍然,一道不轻不重的拍打落在他肩膀———不知何时那位昭安君主已站定在他跟前,俯身拍了拍他肩膀,并无任何关怀安慰之词,只是单手递给了他一封印着三足踆乌的赤绛色书信。
赤绛尊灼,金乌耀目。这是南封国皇室的密书。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倏地深吸一口气,蓦然闭紧双目,睫帘如絮颓败垂下,了无生趣。
书信洁净白纸,赫然布满了密密匝匝的鲜红字迹。纸张轻薄,干涸血迹,力透纸背,一字一行,红白交织。
那是血书……亦是他母后的亲御字迹。
这是他母后寄写于昭安的密书,信中粗略描述了南封现下状况如何,请求望昭安看在两国多年交好的情份上可以派兵助南封度过此次劫难。书信后头便讲述了吕恃兆党羽的势力及下一步行动,划出了南封的兵防图及覆盖范围,以及提到了他胞兄被吕恃兆陷害身中蛊毒一事……林林总总,直到最后一行,他母后才提到了他。
“吾幺儿年幼,少不更事,送至贵国以求庇佑,万般恩赐,不胜感激。”
字字句句,行行间间,他将最后一句话翻来覆去看了数遍。
……万般恩赐,不胜感激……
不胜感激……
哈,这分明就不是他母后!他母后向来孤傲,不肯半分折腰,怎会因他如此低微卑下地去乞求旁人,任旁人左右?
定是假的!他心中如是这般想。
可一撇一捺,一行一字,终归骗不了内心。
……却是他母后的字迹。
一滴清泪蓦然坠落,晕染开了纸张中的血迹,似一朵怒绽血棠。
君王轻叹,对他娓娓道出真相。
“几月前你母后便摸清了南封局势,自知时日无多,便暗地派人送来了这密书,寻求昭安援军……”
“安祐帝虽染蛊毒,但之前便肃清毒根,为蒙蔽吕党不得已才继续对外称病,现下并无大碍……”
“昭安援军已埋伏南封边境,如若吕党一旦漏出马脚,便可攻入城中,与宫内之人里应外合,一举捉拿……南封会无恙的……”
“……一切皆安排妥当,但唯一的变数便是你,你母后顾虑你的安危,便趁吕党还未有所动作,将你送入昭安……”
“你母后的遗愿,是无论南封最终去留如何,都惟愿你能留在昭安……待到弱冠之时,是继然留在昭安,还是重回南封,一切皆看你的意愿。”
“……节哀。”
那日他拿着他母后的血书,仰首望向西方的残阳许久。
日暮余晖,渐沉楼宇。一抹红霞影犹存,再望惜已旧黄昏。
故人归草木,往事终成追忆。
后来他问了那位昭安君主一件缄默许久的疑问。
“昭安欠我母后一个怎样人情?”竟可不提任何条件好处,无酬营救南封于水火之中。
君主闻言笑了,背手也朝向晖阳,吟吟道:“早年曾承蒙懿端太后慷慨赠药,幸得救吾妻一命。”
万般恩赐,不胜感激。
他愣神许久,也跟着笑了。
仅仅早年赠药,便如此报予恩惠。
这昭安君主,确是如闻言相传一般。
这昭安君主与他父君,到底是不同的。他母后……也远不如那个昭安已薨逝的皇后般荣运。
……留下罢,留在昭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