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父亲替我接了一道圣旨。

　　是赐婚的圣旨，全家人都很欢喜，他们说我会嫁给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哼，听说他才不过十三岁，肯定是个扎哪吒头的毛小子，怎么就看得出是“最好”了？

　　十三岁那年，父亲带我参加春季围猎，可我不会骑马，只能在圈栏旁拿着草叶喂鹿和兔子。他们打猎时，捕捉到一些幼兽，按惯例是不杀的，只放进圈栏里养，等春猎结束，就放生自然。我从早到晚在圈栏那里和小动物玩，连着三天都碰见一个爱笑的少年，骑着一匹漂亮的马驹，每次都带着活物来放进圈栏。

　　第三天我忍不住问他：“你阿爹是谁？比我阿爹还厉害吗？怎么天天都猎到活物？”

　　少年笑得声音很清亮，他说：“这些活物都是我打到的啊。有些倒不是幼崽，但我不喜欢杀生。”

　　他肯定在吹牛，虽然他个子比我高得多，却梳着总角髻，明明还不到十五岁。不过他的发饰很漂亮，脸长得也不错，倒不显得哪吒头有多难看。

　　少年把那些动物放进圈栏，却留下一只灰扑扑的兔子抱在怀里，好像有点舍不得似的。

　　我说：“你这只兔子看起来脏兮兮的，没有我抱的这只白兔好看。”

　　少年不服气地说：“我这只灰兔虽然其貌不扬，但有特别之处。”

　　咦？他还会用成语，其貌不扬？什么意思？大概是丑的意思。

　　少年把灰兔抱给我看，确实不一样哎，灰兔的眼睛是深蓝色的，不像其他兔子是红色的。

　　我很惊奇，就把灰兔要过来抱，对他的印象变好了几分。

　　我问他：“你几岁啦？能不能教教我骑马？”

　　少年答道：“我刚十四岁，你好像比我还小吧？我不能教你，容易有危险的。”

　　我很不服气，刚刚建立起的友谊立即破碎了：“哼，谁稀罕，我姐姐骑马比你强得多了，我回去叫我姐姐教。”其实，我早就求过姐姐很多次，她都不肯教我。

　　“哦，原来魏将军还有个女儿，比你还大些。”少年说，他好像并不生气我言语无礼。

　　我说：“姐姐是庶出，所以不能来。好可惜，她也很喜欢喂小兔子。”

　　春猎结束前最后一天，皇上赏赐给我两只小兔子。我一看，这不就是圈栏里我最喜欢的那只白兔，和上次那个少年抱来的那只蓝眼睛灰兔吗？真好，可以抱回去跟姐姐一起养。

　　父亲对传旨的人说：“谢皇上、太子恩典。”

　　好奇怪，谢皇上不就行了，干嘛要谢太子？

　　后来我回家和阿娘说起这件事，阿娘说，那个少年就是皇太子陆炬。

　　哦，那两只兔子一定是太子同皇上央求，才会送给我的，不错，我阿爹是应该替我谢谢太子。

　　如果让我嫁给他的话，好像也还行吧。反正再过些日子，他不再梳哪吒头，一定会更帅气些。

　　十五岁那年，我行及笄之礼。因为我是未来太子妃，所以很多很多人来道贺。皇后娘娘带着太子也来了，他们大人在前厅讲话，阿娘叫我带着太子去花园转转。我家的花园那么小，他都十六岁了，总不至于迷路吧？怎么还要我带路？一定是阿娘怕我长太胖，不想让我留在前厅吃太多点心。

　　不过，太子两年不见，确实长得又高又帅了，我和他在花园里走，很多丫鬟都跑出来偷看他。

　　太子问我：“那两只兔子你还留着吗？”原来他还记得我。

　　我说：“兔子生了小兔子，实在太多兔子，我这里养不了，全都送给我姐姐啦。”

　　我问他：“听说你很厉害，已经做了监国太子。什么是监国太子？”

　　“就是帮我父皇做一些事，让他可以不用那么累。监国理政不好玩的，没有喂兔子有意思。”太子说，“你也要帮你阿爹阿娘做事情吗？”

　　我说：“我会帮阿娘做针线，还会跳舞。我姐姐会帮阿爹练兵。”

　　太子很惊讶：“那你姐姐很厉害的。”

　　我点点头：“是呀。你要看我跳舞吗？”

　　太子说：“你会舞剑吗？我只喜欢看舞剑。”

　　我遗憾地摇摇头：“我不会。我姐姐会，可惜她是庶出，今天不能出来见客。”

　　太子说：“嗯，是挺可惜。”

　　太子走了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想起他。而且我经常很后悔，为什么一直在跟他聊我姐姐，我也有很多优点，都没有来得及给他讲。

　　十六岁那年，我去鄠县军营给父亲送冬衣。碰见演武场上有人在打擂台赛，我很好奇，就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很快皇太子也来了，他说：“你们有谁能打得赢我，赏黄金十两。”就走上了擂台。

　　那些士兵都不太懂什么尊卑礼数，一开始还不敢对太子下狠手，后来因为打不过他，又贪图那十两黄金，都不讲什么规矩了。可是就算五六个人围攻，使些下三滥招数，他们还是被太子打得落花流水。太子笑得很开心，还是赏了十两黄金让他们分。

　　我第一次看见太子头发也乱了、衣服也脏了，可是笑得那么那么好看。我觉得我再也忘不了他了。以前我只是三五天想起他一回，以后可能每天都会想起他。

　　太子走下擂台，瞧见了我，他叫我：“小苡，你怎么在这里？”

　　他叫“小苡”，真是好听极了。

　　我说：“太子殿下长乐无极，我是来给父亲送冬衣的。”

　　太子点点头：“这里风大，你早点回家。”

　　我说：“我已经学会舞剑了，可以表演给太子殿下看。”

　　太子又笑起来，他可真爱笑啊，笑起来特别好看。

　　他说：“今天没时间看了，以后总有机会的。”

　　然后他就同我道别，去别的地方了。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舞剑给他看。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学会了全华夏国最难的剑舞，在家里练习了一千多遍，手脚都磨出茧子了。

　　他说“以后总有机会的”，才不过过了一年，他就忘了这句话，不想看我舞剑了。因为他要娶我的姐姐。他退掉了和我的婚约，向阿爹求娶我的姐姐，庶出的，按规矩连见太子一面都没资格的，我的姐姐魏芫卿。

　　姐姐对我说：“苡卿，对不起。”

　　我哭得很厉害，我根本不想和她说话，可是我忍不住问她：“他会叫你小芫吗？”

　　姐姐问：“谁？你说谁？”

　　我很生气：“你知道的，太子，陆炬，他会叫你小芫吗？”

　　姐姐摇头：“不会，他叫我芫卿。”

　　我笑起来，脸上还挂满了泪珠，可是我笑得很开心，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我赢了，小苡听起来，比芫卿好听一万倍。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两件事，一是他和姐姐大婚时，我装病没有去，二是他和姐姐生了儿子时，我又装病没有去。

　　我哪里会想得到，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呢。

　　我哪里会想得到，他才二十一岁，就会死了呢。

　　过了没有多久，我嫁给了太子的弟弟，因为他的眉毛和鼻梁长得有点像太子，所以我就答应了。

　　又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儿子回来未央宫见我。

　　天哪，他的儿子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儿子叫我“婶娘”。

　　我忍着没有哭出来，我说：

　　“你还是叫我小苡，更好听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