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晁风搬进思子苑的第二天,陆续有十几个王侯和朝臣来道贺。有些人怀着敌意来探虚实,有些人抱着好奇来凑热闹,但是最多的还是从前炬太子的旧臣属,他们大多数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在一些不太重要的职位工作,可是对陆晁风的善意都非常真挚。
时间接近黄昏,陆晁风客客气气送礼部侍郎和左谏议大夫出门。转身对掌事太监说:“今天不再见客了,收了名帖和礼单,就让他们回去吧。”
掌事太监应声而去。
陆晁风转身走向露台,他望着晚霞想了一会什么事,放着石凳不坐,纵身跃起,坐在了屋顶上。
远远飞来一个黑影,原来是阿呆。
阿呆落在他身边,在瓦片上慢悠悠地踱步。
“喂,阿呆,”陆晁风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神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阿呆听他这么说,好像闹脾气似的,反而走远了几步。
陆晁风无奈地笑笑:“阿呆,我知道你很想阿萝,所以生我的气。我已经叫安世派人去驿馆保护阿萝了。你不让我看安世的信,怎么知道阿萝现在过得好不好呢?”
阿呆停下脚步,一动不动盯着他看,好像在思考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骗鹰?
陆晁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过来,抓鸡一样抓住阿呆的一对翅膀。阿呆又上了他的当,可是又飞不起来,气得两爪乱蹬,只舍不得抓到他身上,白白和空气作斗争。
陆晁风哈哈大笑,从阿呆的脚脖子上取下卷成筒的信笺,然后把阿呆随手一扔。
阿呆气得原地转圈圈,陆晁风压根不理它,展开安世的信来读:
“哥,吃过晚饭了没?
邑王的党羽虽然多,但都在明面上,容易找,这些人骄纵跋扈已久,草菅人命和欺男霸女的案子也非常多,已经整理好了名单和罪证,今天晚上来思子苑倒夜香的人会把东西送过来给你,你先看看再说。”
陆晁风从怀里拿出羊皮纸和炭笔,给安世写下第一段回复:
“我吃过饭了,你少喝酒,看完信早点睡。
那些案子的苦主原告,你要派人好好保护,将来和我阿爹的冤案一起翻出来算总账。”
再看安世写的第二段:
“和邑王有仇怨的王公贵族和朝臣名单,很多事情被人掩盖,不容易找齐,已经收集了一部分,有些还比较复杂。明天半夜子时,我到你家找你商量商量,看先去联络哪几个好。这种事我觉得最好叫上郑吉。”
陆晁风继续写下回复:“郑吉有官职在身,还是不要出面去联络这些人,不要让他冒险。你来见我时不要淘气,不要去吓唬我家里的下人,也不要带酒。”
陆晁风写完,发现自己像老妈子管孩子似的说了一大串“不要这样不要那样”,又拿炭笔把不要淘气和后边的话全部划掉。
安世写的第三段却真的全是关于阿萝的话:
“阿萝很好,每天到处逛逛就回去,作息挺规律。她开始跟驿馆里的人学习怎么给马匹治病和接生,仿佛打算以后真的做个马贩子。
哥,你为什么不去见见阿萝?她每天都开着窗睡觉,应该是在等你。”
陆晁风叹口气,回复道:
“我现在一举一动都有各种各样的人盯着,阿萝暂时不同我见面,对她来说更安全些。叫你的人不许从窗子偷看阿萝,不然把眼珠子挖出来。”
陆晁风写完信,一脸坏笑看着阿呆:“过来,不然把你的毛拔光。”
阿呆居然哆嗦了一下,老老实实靠近他。
陆晁风卷好回信,绑在阿呆腿上。阿呆很快就飞走去找安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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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三月初三上巳节,按风俗惯例应该由灵帝和皇后带着贵族和官员到曲江池行濯礼,平民百姓则会在渭水河边濯洗来祈求消灾祛病。
但是因为灵帝病重,魏皇后必须指定一位皇裔代替皇帝来进行这仪式。如果是三天以前,这差事必然是邑王的,但现在横空出世了一位嘉恩候,虽然爵位不高,但却是戾帝嫡长子炬太子的嫡长子。按照礼部的算法,嘉恩候的血统高贵甚至在灵帝之上。加上他又是魏皇后的亲外甥,朝廷里很多人都在抱着看邑王笑话的心态等着魏皇后的懿旨。
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魏皇后的懿旨是由邑王代行上巳节濯礼。邑王接了旨满面春风,他本来准备好了如果魏皇后不识相,就想办法拿捏拿捏她,现下却是不用再平添是非了。
邑王高高兴兴跟着大太监往宣室殿去,先叩谢皇后,再去拿濯礼要用的一应衣饰器物。
宣室殿是未央宫正堂,皇帝在此日常起居,通常不会接见任何臣子。邑王走进来,想到不久后灵帝驾崩,自己就会成为这里的主人,不禁有些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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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长安城仍然繁华热闹,灯火通明,因为明天是上巳节,所以今晚不设宵禁,许多百姓在街上游玩。安世手下的游侠和商贩全都出动了,分散在各个街市,孟昭手下的御林军和京畿卫各司其职,巡护着皇城内外的秩序和安定。
但这些只是寻常人能够看到的事情。
陆晁风穿着全套嘉恩候朝服,站在玄武门城楼上,看着街道上快乐喧闹的人群。
御林军统领走过来低声回报说:“殿下,邑王在宣室殿言行无状,冒犯皇后娘娘,已经被末将拿下。孟大将军请您示下,是否要将邑王移送掖庭?”
陆晁风说:“送去诏狱,交给郑吉。”
“诺。”御林军统领领命退下,正迎着京畿卫戍令走过来,两人交换一下眼色,并没说话。
京畿卫戍令向陆晁风报奏时,表情却有些惶恐,他行完礼,低声说:“回禀殿下,邑王的家眷已全部软禁在王府中。但有一名管事在外采买,末将追踪至长乐宫外,此人被一个黑衣蒙面客刺死,引起小范围百姓骚动,但末将已带人清理,事态没有进一步扩大。”
“黑衣人呢?”陆晁风问。
京畿卫戍令跪下来,满头冷汗:“没有抓住。请殿下责罚。”
陆晁风说:“黑衣人是我的人,倒不必抓。不过,既然有一名管事走脱,你怎么能说是‘全部’软禁在王府中?”
京畿卫戍令说的是家眷全部软禁,在他看来“下人”并不属于“家眷”,可是这件事板上钉钉是他的失职,怎么敢张口辩解,只能跪在地上磕头。
陆晁风说:“你不归我管,自己去找大将军领责吧。”
京畿卫戍令叩谢之后,急匆匆地走了。
一个黑影快速窜过陆晁风身后,伴着“嘿嘿”一声嬉笑。
陆晁风一直僵硬的面部表情终于松下来:“你几岁啦?不要淘气。”
安世穿着一袭夜行黑衣走近陆晁风:“哥,你越来越像个老古板。”
陆晁风问他:“是你杀了邑王府那个采买吗?”
安世轻嗤一声:“那种小角色还不配我动手。我刚刚去百花楼杀了右都御史。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你没看见那老鸨吓得脸都绿了,一直说大侠饶命大侠饶命,笑死我了。”
“右都御史一直替邑王监视皇上和皇后,杀了倒也省事。但你下次不要这样自作主张。”
“我才没有自作主张,你叫我杀他我才杀的。”安世辩驳说,但又有点缺乏底气地摸摸鼻子,“昨天夜里你看完那个失去女儿的卖炭翁的诉状,拍桌子说:‘多行不义必自毙’,所以我就去毙掉他啊。”
陆晁风拿他没办法,不想再说话,只看着城门楼下快乐喧闹的人群影影绰绰。
“明天就可以去接阿萝了。”陆晁风想,“以后,我要给她最好的生活。不过孟月奚的事,恐怕不容易蒙混过关。算了,今后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做个惧内的皇帝吧。”
但是陆晁风看不到,城门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胥阿萝正抬头望着他,流下两行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