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椒房殿出来,陆晁风已经变成了嘉恩侯,被人用车辇前呼后拥地送出来。一出宫墙,陆晁风就叫人把他放下来,让那些宫人们各回各家。他在宫外等着郑吉走出来。
陆晁风问郑吉:“大人,要多少品级以上才可以乘辇?”
郑吉答道:“在未央宫,只有皇室可以用车辇,臣子最高可以骑马,女眷可以用软轿,但最多只能四个人抬。”
陆晁风说:“我什么都不懂,你能不能给郑夫人说……”
郑吉接住他的话:“殿下还是先同微臣一起回家去,稍后让拙荆带两个老婆子去思子苑,为您打理。”
陆晁风点点头:“谢谢大人。”
郑吉说:“殿下以后不要再叫大人了,就叫郑吉或者廷尉吧。”
陆晁风再点点头:“但是在我心里,您是珍贵的长辈。”
郑吉叮嘱道:“殿下,以后不能再说这种话了。”
走出了宫门,再走出皇城,郑吉的官轿在朱雀门外等着。
但是郑吉突然停步不前。
陆晁风问:“廷尉怎么不走了?”
郑吉神色非常郑重地说:“殿下,要立即去大将军府,现在您就去。”
陆晁风愣了一下,很快想明白这层意思:“是,我坐您的轿子去,辛苦您走回去了。”
“殿下,路上尽量不要让旁人看到您。”郑吉握住陆晁风的手叮嘱,“还有,请殿下务必忍耐,哪怕和孟昭谈不拢,也不要和他起争执。”
“好。我知道的。”
陆晁风坐在轿子里想,今天见魏皇后,本意是探探她会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至少以亲情劝说她不要站在邑王那边。没想到居然会受封嘉恩候。这本来是件好事,但却过早地让他皇长孙的身份大白于天下,许多事情就必须加快脚步。这道封侯的懿旨,很快就会有邸抄报送给长安城所有王公贵族和文臣武将,最晚日落时分,全城的人都会知道炬太子的儿子回到了思子苑。
所以,陆晁风必须赶在邸抄到达大将军府之前去找孟昭,一方面明确表示自己无意隐瞒他去见魏皇后的事情,避免双方产生嫌隙,另一方面也要依靠孟昭在朝中的势力压制邑王一党。
现在站在陆晁风这边的魏皇后和郑吉,手中都没有实权,只有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孟昭,才是他和邑王争夺皇位最强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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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内院西厢,是孟月奚的闺阁,她此时坐在书桌前,却没有心思读书,一双美目望着窗户发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小姐,别吟诗啦,你的心上人来啦!”
孟月奚一下子脸红了:“你别胡说!”
小丫鬟趴到书桌上,脸朝着脸对孟月奚说:“真的!刚才赵管家带着一位瘦瘦高高的公子去见老爷。我一看,这不就是小姐夜里偷偷画的那位公子吗?我赶紧跑来告诉小姐,可急死我了。”
孟月奚抓住她的手:“你看清楚没有?会不会认错?”
小丫鬟撇撇嘴:“看的真真切切,如果我认错了,一定是小姐画的画不像。”
孟月奚说:“那你去问问赵管家……不行,不能问。那你去父亲门外等着,他一出来你就跟他说,就说,就说孟月奚有事情想问问他,你带他过来。”
“小姐,他叫什么名啊?我总不能说:‘喂,我们小姐有话问你,你快跟我走。’总得有个称呼吧。”
“你少打听,”孟月奚伸出指头戳一下小丫鬟的脑门,“你就叫公子,要恭恭敬敬地说话,别给我丢人。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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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月奚。”
孟月奚听到他的声音,笑容已经藏不住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房门口,正迎上陆晁风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今天为了进宫见魏皇后,特意穿得隆重,元缎长袍、玉带束腰,因为年纪还小,未行冠礼,所以只梳了志学半髻,一半头发披散着,另一半用巾带扎在头顶。整个人丰神俊朗,又不失少年意气。
孟月奚暗暗称奇:“怎么每一次见他,都比上一次更好看?”
她跪下行礼:“月奚拜见殿下,愿殿下长乐未央,永受嘉福。”
陆晁风受宠若惊,忙说:“快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孟月奚站起来,十分恳切地问:“一别数日,不知殿下是否一切安好?”
陆晁风答得爽快:“我很好,你却好似瘦了些。”
孟月奚垂下头,有点忐忑地说:“父亲说,殿下心思难测,并不十分相信孟家的忠心。我再问时,他却不肯说原由。月奚为此悬心,所以寝食难安。”
“怎么?你爹没告诉你他向我提的条件吗?”
“什么条件?月奚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陆晁风脸上轻快的神色不见了,他似乎有些顾虑,但还是决定直接告诉她:“戾帝游云梦,梓潼树下依。”
孟月奚惊讶得退后了一步。
这是一个典故,戾帝初登大宝时,曾做过一个梦,梦中的戾帝脚步轻飘,走进一片美丽湖泊,湖中心长着一棵茂盛的梓潼树,有位美丽佳人倚着树干在睡觉。戾帝走近时,美人正好醒来,问他:“你是谁?”戾帝说:“朕是真命天子。”美人嫣然一笑:“我就是你的真命皇后,可以助你绵延国祚。”戾帝后来果然遇见和梦中女子长相一模一样的孝贤皇后。于是戾帝将原来的皇后降为淑妃,改立她为皇后。
孟月奚听到陆晁风这样说,心中焦急,连忙跪下:“殿下明鉴,孟月奚从未想过要做皇后。”
陆晁风扶她起来,坦诚相告:“我与孟家所谋大事极其凶险,要互相信任,结成姻亲之盟也无不可。但我必须向你明言,陆晁风在民间已娶了妻子。将来一旦成事,荣耀、权力、财富,孟家应得的都会得到,但皇后之位,我却不能许给你。这些话刚才我已经和大将军讲过。就算你不差人找我,我也打算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不喜欢,那这桩婚事也就作罢了。”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孟月奚美丽的眼睛落下一颗珍珠般的清泪,“月奚早在初次见面之前,就知道殿下身边有佳人相伴。可是、可是……相遇相识有先后,相知相爱无深浅。殿下情深义重,不弃糟糠之妻。月奚心中感佩,只会更加敬慕。但我一片真心,不该被你们当做权谋布局的棋子。”
孟月奚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陆晁风见她哭得伤痛,走近一步想给她擦眼泪,可是又觉得很不妥,抬起来手又放下,实在不知所措。
孟月奚呜咽着说:“殿下刚才说的话,让月奚寒心。”
陆晁风说:“对不起,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接近你,就是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之位?”孟月奚擦一擦眼泪,昂起头看他,想对他生气,骂他几句,终究还是舍不得,“陆晁风,你我相识日浅。你不懂我,我不怪你。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让你认识世上独一无二的孟月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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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将军府出来,陆晁风直接回廷尉府见郑吉。
郑吉带陆晁风走进书房,关上门问道:“殿下和大将军都谈妥了吗?”
陆晁风答道:“嗯,我应允他辅政大权,兵权也不收回。虽然还是得娶孟月奚,但可以只封妃,不立后。”
郑吉听了只是叹气。
“郑大人是不是觉得我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郑吉摇摇头:“当年炬太子为了太子妃,也费过许多周折。你们父子,其实很像。”
“这些往事,本来不应该由臣下来告诉殿下,但如果微臣不说,恐怕也没有别人会告诉您。
太子妃魏芫卿虽然是魏将军长女,但却是庶出的女儿,魏皇后魏苡卿才是嫡出。
炬太子十三岁时,戾帝给他订下婚约,就是魏将军的嫡女魏苡卿,等到太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就会大婚。
魏将军的长女魏芫卿从小习武,英姿飒爽、不让须眉。她化名袁青,在魏将军军中做副将。
炬太子十八岁领兵去战胡奴时,认识了袁青,他们倾盖如故,十分投缘。两人在战场上朝夕相处,几经出生入死,太子殿下发现袁青是女儿身,就去求魏将军把袁青嫁给自己。魏将军瞒不住了,这才说明袁青就是他的女儿魏芫卿。
炬太子知道魏芫卿真实身份后,一力解除婚约,改娶庶出女儿为正妃,甚至拒绝了戾帝娥皇女英共侍一夫的旨意。
可是殿下,胥阿萝的身份太过低微,就算孟月奚不做皇后,胥阿萝也不可能做皇后。”
陆晁风早就想好了答案:“做不做皇后,阿萝都是我唯一的妻子。陆晁风要么就有胥皇后,要么就没有皇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