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节过后四天,就是我的生辰。很凑巧,我也正好比陛下小四岁。说来可笑,我小时候为这个生辰,怨恨过陛下很长时间。
按照习俗,未成年的小孩是不能每年过生辰的,只有周岁、十岁、女子十五岁行及笄礼、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才能办生辰宴,其他的岁数,只能吃一碗寿面。
我从八岁起,就一直盼着十岁生辰宴。可恶的陆晁风,偏偏比我早四天到十岁生辰,所以父亲说,我的生辰宴,就和陆晁风的合在一起办。
哪里是合在一起办,明明就是在他生日那天,借我的名义宴请宾客。我是女孩子,只能在内宅和女眷一起拘着。而陆晁风,却被父亲亲自牵着手,出去见官宦乡绅。父亲言笑晏晏,像引荐自己儿子一样挨个介绍:“晁风,这位是工部赵大人,这位是吏部林大人……”
我好生气,父亲对那个陆晁风再好有什么用呢?他不肯好好读书,到处惹祸闹事,明明我才是郑家的独生女,父亲对那个外姓人却比对我好得多。
这个白眼狼陆晁风,在我十一岁那年偷偷离开长安,天南海北去流浪了。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他最好这辈子也别回长安来。
十二岁生辰那天,母亲给我做好寿面,看着我吃,不一会儿却抹起眼泪来:“不知道小阿风在外面,有没有人做寿面给他吃?”
我很生气,我说:“娘,那小子都十六岁了,没人给他做饭,他不会自己做吗?你瞎操的什么心?”
十三岁生辰那天,我跟着母亲在厨房自己试着做了一碗长寿面,还在上面放了一颗荷包蛋。
端起碗的时候,我对母亲说:“娘,再加一个荷包蛋吧,我替陆晁风吃一个。”
十四岁生辰那天,我换上一身男装,跑到城西的赌坊去,安世果然在那里推牌九。
我挤到安世跟前,冲他嚷嚷:“安世,你有没有陆晁风的消息?”
安世根本不看我,他说:“长三。”打出黑漆漆的骨牌。
我又问:“安大哥,你有没有阿风哥哥的消息?”
安世瞪了我一眼:“你离远点,我正赢钱呢。”
我委委屈屈地说:“安大哥,今天是我的生辰。”
安世把牌一扔,说:“不玩了,这局算我的。阿毛,你来替我。”
然后安世抓着我的胳膊带我出了赌坊,停在大街上叉着腰凶我:“大小姐!你跑到赌坊来,郑吉大人把我抓进大狱怎么办?”
我摇摇头,诚心诚意地说:“你每次赌输了钱,总要想办法让我爹抓你进去吃牢饭躲债。下次我帮你的忙,就容易得多。”
安世气得跳脚:“呸呸呸!我财星高照,只会赢,不会输!”
我很着急,摇着他胳膊问:“你到底有没有陆晁风的消息?我阿娘前几天想起他的生辰,哭得眼睛都肿了。”
没想到安世突然不闹腾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有气无力地说:“没有。那混蛋走的时候,给你爹留了信,给我连句话都没留。我再也不认这个混账兄弟了。”
我看安世好像很沮丧,就宽慰他说:“阿风哥哥了解你的脾气,你知道了,要么不让他走,要么跟着他走。所以还是不给你说,他才走得脱。”
安世便不再说话,拽着我的胳膊送我回了廷尉府。
从那以后我又盼着十五岁的生辰宴,我想,阿风哥哥再怎么心野,说不定还记得回来参加我的及笄之礼呢?这可是姑娘家一辈子除了嫁人生子之外,最大的事情。
没想到他真的在我十五岁生辰之前回来长安了,但还是没有参加我的及笄之礼。因为他进宫做皇帝去了,大概再也不会出来见我。唉,他大概也看不到我梳各式各样好看的发髻了,大概只记得那个傻乎乎的小丫鬟头。
没想到阿风哥哥的妻子死在宫里头,他的儿子没有娘照看了。
我虽然没见过阿萝姐姐,想来是很和善漂亮的人,怎么会那么年轻就死了,留下可怜的小阿鲤。
父亲问我愿不愿意进宫去帮阿风哥哥照看小阿鲤。其实我有点犹豫,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跟着母亲进宫去看一看小阿鲤。
他那么小,那么弱,哭的声音却很大,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了娘吗?我伸出手,小阿鲤竟然扔掉手里的铃铛,紧紧抓住我的手指头。
我哭得挺伤心,我说:“娘,我就留在未央宫照看小阿鲤吧。”
然后我就在未央宫里住了七年。每年生辰,陛下都会送我一件礼物,然后问我:“郡主想出宫回家吗?”我知道他问的不是回家去看看爹娘就回宫,因为我随时可以提要求回去探亲,他问的是我想不想真的回家去不再进宫来。
每次我都说舍不得鲤儿,不想离宫。
到了二十二岁生辰那天,陛下好像特别高兴似的,说给我准备了很好的礼物。
我挺惭愧,因为我从来不给陛下送生辰礼物。人人都在万寿节讨好皇上,只有我怕别人嚼舌根,说我对陛下勾勾搭搭。所以我从来不主动去找陛下说话,更不会送什么东西给他。
这次的生辰礼物确实特别好,陛下亲手画了一幅画,是我带着鲤儿在放风筝。他画的并不是特别像,但看起来我和鲤儿都很开心。我开开心心跪下谢恩,这幅画比去年送我的红珊瑚钗环好很多倍。
陛下说:“魏太后在寿安殿给你摆了生辰宴,朕带郡主过去吧。”
我说:“思潇还要等太子下课回来,督促他做课业呢。”
陛下说:“卢将军带鲤儿去学弓箭了,黄昏才会回来。郡主放心去生辰宴吧。”
一走进寿安殿我就发现不对。
我是跟着陛下从偏殿走到内殿的,但远远的就能看见正厅和外殿有非常多的人,这不像是生辰宴的样子。果然,太后娘娘命人将内殿和外殿之间的隔门全部打开,用屏风遮挡——外面都是外臣。
陛下说:“郡主不妨站在屏风后看看外面,今天来了很多青年才俊、少年英雄,同贺郡主生辰。”
太后娘娘说的更直接:“思潇多选几个合意的,哀家帮你参谋参谋。”
我生气极了,将那幅画的卷轴丢在桌案上,转身就走,原路返回,离开寿安殿。
我听见身后太后对陛下说:“皇帝去劝劝思潇吧,这里哀家应付得了。”
于是陛下就跟着追出来,叫我:“郡主,郡主……”
我只当没听见,快步往前走。
陛下又叫:“郑思潇!”
我知道他生气了,气就气吧,大不了砍掉我的头。你就是砍了我,我也不去相亲。
陛下脚程远比我快,他拦在我身前,又好像不生气了:“思潇,你怎么不要朕的画了?”
嗯?他怎么问这个?我以为他生气我不去相亲,原来是生气我扔画吗?
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我说:“陛下画这幅画,是不是想让思潇离宫之后,想念鲤儿时,可以看看画?”
陛下答得爽快:“是。”
我的眼泪涌出来:“陛下这么急着赶思潇走吗?”
陛下叹一口气,说:“郡主,一辈子很长也很短,你在未央宫已经耽搁了七年……”
我哭着说:“我不想离开未央宫,不想离开鲤儿。”
陛下很温和地说:“你随时可以进宫来看鲤儿,朕也会让他去看你。”
我说:“那不一样。”
陛下很恳切地说:“思潇,你已经二十二岁了。女孩子终归要寻个好夫婿,才能过得幸福圆满。”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陛下,您愿不愿意给我个圆满?”
陛下的神情不是惊讶,也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不解:“你说什么?”
我走过去抓紧他的袖子,大概有十年了吧,我没有抓过他的袖子。
我抓住他,他就后退不了,我把头靠在他的心口。
我努力止住哭泣,开口说:“阿风哥哥,我喜欢你。”
陛下大约是受到很大的震动,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但我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胳膊。
我说:“阿风哥哥,阿萝姐姐走了七年,月奚姐姐走了两年,现在如果我也走了,这么冷的未央宫,就只剩下你和鲤儿。”
陛下停住不动。
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怕他不愿意,我又哭了起来:“就让思潇留下来吧,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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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祀元年,丞相郑吉之独女,庆安郡主郑思潇册封为德妃,从椒房殿移居至朝露殿。承祀六年,德妃擢升为皇贵妃,代掌皇后凤印。
皇贵妃郑思潇教养皇太子陆鲤至十五岁,太子迁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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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太子迁居东宫的喜宴上回来,陛下就有些不对劲。
我知道他酒量很好,但今天却醉得特别快些。
陛下坐在榻上,表情略微呆怔,他看着我说:“朕比你大四岁,所以朕会先死,对不对?”
我走过去抱住他,让他的头贴着我的心口。我说:“如果陛下长命百岁,那么思潇一定会活到一百零四岁再死。”
陛下说:“你在说谎。你怎么能欺君?”
我双手捧起他的脸,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极郑重地许诺:“我一定不会抛下你不管,一定在你死了之后我再死。”
他终于伸出手臂回抱我:“朕记住这话了,你可不能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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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德九年,煊帝陆疾因病驾崩,享年七十四岁,与嘉善皇后胥阿萝合葬于玄陵。皇太子陆鲤登基,称为“赫帝”,尊皇贵妃郑思潇为皇太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