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上巳节了,陆晁风居然还没回来,胥阿萝实在很担心他。按照风俗,在香囊里装上兰草和芍药,在三月初三放进渭水漂流,可以祝福在外的亲人无病无灾,平安顺利。
胥阿萝早就亲手做好了香囊,还在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个风字,她本来想绣完整陆晁风的名字,可是这一个最简单的字已经让她绣的很费劲,手指头被戳破了四回,所以只能放弃。
“陆晁风为什么要起这么多笔画的名字?反正是家里的大儿子,叫陆大不就好了嘛。”胥阿萝一边抱怨,一边上街去买新鲜的兰草和芍药。
街市热闹非凡,西市有江湖客杂耍卖艺,东市有异域美女跳胡旋舞。胥阿萝逛着逛着,就来到了玄武门城楼下。
城墙上挂着整排的宫灯,还有许多花灯、走马灯。
胥阿萝想,上巳节就有这么多漂亮的灯,七夕节一定更多。咱们没赶上上元节猜灯谜,等到七夕乞巧一定要拖着陆晁风一起来。
胥阿萝听见旁边有个女孩子高声问了一句:“你们看你们看,城楼上站着的少年郎是谁啊?”
另一个稍年长的大叔回答说:“那就是新封的嘉恩侯,皇长孙殿下。听说他啊,流落民间十八年,刚刚回到未央宫。”
胥阿萝听到“皇长孙”三个字,吃了一惊,邑王不就是因为这个倒霉的名头在追杀陆晁风吗?
这时又有一个小伙子高声说:“说出来你们别羡慕。我同嘉恩侯说过话,他叫陆晁风,在我们酒楼喝过酒。我给他上菜的时候,他说:‘谢谢小哥。’人还挺和善呢。”
胥阿萝抬头去望那城楼上站的人,仔细辨认着——好像、好像是很眼熟。
另一个大娘问道:“他长得很俊啊,不知道定过亲没有?”
刚才那个大叔回答说:“听说定了孟大将军的女儿孟姑娘。已经问名纳彩,这两天就会选定日子了。”
大娘质疑:“你这老是听说听说,到底准不准?”
刚才那个小伙子插嘴道:“大娘,你就别想着说亲了。这种皇亲国戚,都是皇上皇后指婚的,自己也做不得主。”
大叔辩白道:“我可不是胡说八道,这些事都是大将军府的厨子给我说的。他说最近大将军府人来人往很多生面孔,不知道忙什么,八成为了办喜事。”
城门楼上华服金冠的少年人和旁边人说完了话,向城墙边走近一步,瞧着街市上的人群。城楼明亮耀眼而街道昏暗拥挤,他看不见她,她却清清楚楚看见了他。
“你做了嘉恩侯,不要做陆晁风了吗?”
“你要娶孟姑娘,不要胥阿萝了吗?”
她的眼泪连续不断地流下来,手里绣着风字的香囊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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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邑王的事,陆晁风整夜没睡,天光乍亮时直接赶去了曲江池。虽然上巳节的庆仪临时变更,改为嘉恩侯代灵帝行濯礼,但是全程进行的很顺利,嘉恩侯从始至终神采奕奕,仪容言行令人心折,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就算是原来偏向邑王的,也不由得对陆晁风高看一眼。奇怪的是,不光邑王“因急病”缺席,就连他几个最紧密的心腹大臣,也都不见踪影。众人虽然觉得奇怪,一时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只能等过完上巳节,明天上朝再看看。
行完濯礼,陆晁风直接在车辇里就把外边的朝服脱了,套上一身布衣,发髻倒是来不及卸了,想来一个金冠也不至于吓到阿萝。他在回思子苑的半路就下了车,骑上一匹马向驿馆飞奔而去。
没想到还没看到阿萝,就看见安世站在驿馆门口,身前跪了六个人:两个穿着夜行衣,两个像是驿馆里打杂的,还有一个老大娘身边紧挨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这些人怎么能跪到一起去?
只听见安世气急败坏地骂:“给我下跪有屁用?全都滚蛋!”
这些人站起来散开,安世又大声嚷嚷:“快去找!叫所有人都去找!”
这些人除了那小孩,都大声答应着跑走了。
陆晁风冲过来一把抓住安世的手腕,把他带得原地转了半圈:“阿萝不见了吗?”
安世低下头不敢看他:“昨天晚上阿萝好端端地回来睡觉。他们轮流看着,并没有可疑的人靠近过。但是没人敢不停地盯着窗子看,阿萝一定是半夜自己走的。”
陆晁风心里一紧,手上不自觉使劲。
“哥,疼,疼!”安世呼痛,“他们不敢进阿萝的屋子,你快去看看她有没有给你留信。”
陆晁风放开他,快步进了房间,果然看见茶壶底下之前他给她留信的地方,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我走了,我不要你了。
“要”字前边涂了一个墨疙瘩,显然是写错了字,写了两遍。这当然只会是胥阿萝的手笔了。
陆晁风一团无名火从胸膛冲上头顶:“阿萝为什么说这种话?”
安世跟着陆晁风进来,看见他拿着字条:“阿萝说什么?说她去哪了吗?”
陆晁风转过身,并不回答,而是问安世:“她昨天去过哪?见过谁?”
安世答道:“除了驿馆的人,跟谁也没说话。她只晚上出门了一会儿,买了些东西,好像也没和卖东西的多耽搁。”
陆晁风又问:“她和这些人说了什么话?”
安世终于忍不住气:“你对我这么凶干嘛?我是保护她,又不是监视她,她说什么话,我也不稀得听!”
陆晁风气道:“一定是有人给她说了孟月奚的事,阿萝才会走。驿馆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个。一定是你的人看漏了,她还见了别的人。”
安世揉了揉被他捏红的手腕:“哦~原来是你自己做了亏心事,把人气跑了。我早叫你给阿萝说,你磨磨唧唧不听。不过胥阿萝心眼也太小了,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
陆晁风伸手打了安世一耳光,让他不能说下去。
安世捂着脸,气得眼睛都红了:“陆晁风!你打我?”
陆晁风打完就后悔了,他说:“对不起,我急昏头了。”
安世怒道:“我和你做兄弟十八年,刨去你走那三年不算,还有十五年,你从来没凶过我,现在居然为了个女人打我?陆晁风,你好的很!”
安世转身出去,打了个呼哨,两个人跑过来,叫了声大掌柜。
陆晁风听见安世故意大声说:“把人都叫回来,不用找胥阿萝了。”
陆晁风急得追出来:“安世!”
安世转过来,叉着腰问:“嘉恩侯有何贵干?”
陆晁风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世说:“小人的脸和手受了伤,要去看大夫,就不奉陪了,拜拜啦您!”转身就走。
陆晁风又往前追了两步:“我陪你去。”
安世回头骂:“你滚蛋!”一溜烟跑没影了。
陆晁风没法子,自己一个人骑上马,先到各个城门口问了一圈,叫守城的士兵注意留心与胥阿萝形貌相似的女子。然后他又漫无目的满街乱找,走到永兴坊时,一队御林军追上了他。
御林军统领下马行礼说:“殿下,皇上刚刚驾崩了,皇后娘娘请您立即进宫稳定朝局。”
陆晁风还没来得及答话,从另一个方向骑马过来一个大将军府的侍从,也下马行礼说:“殿下,三司已经开始会审邑王,所有原告和证人都到了,大将军请您过去听审。”
“传我的话给孟昭,皇上驾崩,我要立即进宫去。庭审由大将军全权处理。”陆晁风沉思片刻,又说,“告诉孟昭,陆氏子孙不可杀。贬邑王为后桑侯,迁往汉中,他的封地收回,只留一千户。他的一并党羽,有罪者按律处置,无罪者贬黜即可,不必赶尽杀绝。你去吧。”
说完,陆晁风就带着御林军回未央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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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史学家记载这一段历史,往往会用相似的几句话:
顺祥元年(昌平五年)三月初三,灵帝陆焜病逝,无子嗣。三月初九,年仅十八岁的嘉恩侯陆晁风登基,称「烜帝」,尊魏皇后为皇太后。烜帝登基后第二个月,追封自己的生父、先皇太子陆炬为「怀帝」,并将怀帝功德事迹刻碑铭文,以传后世。华夏国王朝存世五百年历史上,国力最鼎盛、疆域最辽阔的时代「晁烜盛世」从此拉开序幕。由于烜帝和他的儿子赫帝都是华夏国中兴之主,所以这段时期又称为「烜赫中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