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杨靖楚满眼通红、泫然欲泣，景琛心底不忍，上前将她一把抱住。

　　还是那个熟悉的怀抱，他身上的气息，仍是他们最初相见之时的样子，原来那些所谓的“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不过是一个如泡沫般的假象，一戳即破。

　　杨靖楚没有挣扎，但是也没有攀上他的背，而是冷静说道，“戎狄此时来犯，焉知不是景琮挑唆。父亲曾告诉我，如今景琮势力庞大，你的阵营不断遭到他的侵蚀，而且户部也有意克扣你们的军饷，试问这样的仗，你要如何去打？”

　　她说的，他自然都懂，他来此，不是为了听她这些分析的，而是因为他真的很想她。数月以来他不敢登门找她，只能通过杨敦获知她的消息，昨天杨敦亲口向他确认今天她会来这灯市时，他竟莫名的紧张和激动，方才的宫宴也无法冷静自持，堪堪找了个借口出来寻她。本打算只远远见一面就好，可一旦见到，自己的行动便由不得他自己做主了。

　　“你还好吗？这几个月，你都是怎么过的？”

　　这时候了，他怎么还在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杨靖楚有些着急，可是又拿他没办法，唯有回道，“好，景瑫府里的人都挺好的。”

　　“可我怎么听说，庆王府越来越冷清了，和以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景瑫走后，府里也要不了那么多人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能遣便遣，庆王府的亏空，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倒把景琛逗笑了，在她耳边柔声回道，“庆王府的亏空我如何知道？”

　　“别装了，你能知道庆王府偏苑藏了兵器，能把韩泰宁和左暮雨的身份查明白，怎能不知景瑫把他的家当都给了景琮去用？那些没入账的钱粮，都是到了景琮的口袋里吧。”

　　“我的娘子真聪明……”

　　这一个称呼真把杨靖楚惹嗔怒了，她终于举起双手，在他脊背上轻拍了几下，嗔道，“休要胡说，我现在的身份，不宜再开这样的玩笑……”

　　只是她那手掌抚上他坚实的背脊后，便舍不得离开了，索性，就这么抱着吧。

　　“我不会让你一辈子都担着这个身份的。”

　　景琛这话说得很轻，似是带着几分对景瑫的愧意，可是却又十分笃定，因为这是他真实内心所想。

　　杨靖楚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眼角沁出的泪水，趁着现在埋头在他胸前，全都擦到他的衣襟上去了。

　　许久之后，街市上的行人已彻底消失，连夜宵摊也开始收摊了，景琛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只是下颚仍舍不得离开她的头顶，仍在贪婪地汲取着她发丝的缕缕幽香。

　　“我该回去了。景琛，我想求你件事。”

　　“唔？何事？”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说服郑大人，让他在郑公子出征之前，便把郑公子与靖桐的婚事定下来。至于父亲那边，我去劝说。”

　　“好，我答应你。”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

　　“逊扬的心思我知道，晚了恐有变数，你无需多言。”

　　两人就此别开，景琛目送她的身影走远，这才不舍地回头，离开……

　　……

　　上元节过后，北部边疆与戎狄的战事越来越紧迫了，边境州刺史连上九道奏章，催请朝廷出兵，否者边境危殆。

　　郑良骏联合杨敦苦劝德远帝止战，戎狄不过饿极了，给他们些粮食就好，毕竟北辰经过两场西蜀与东越的战事后，早已疲惫，而且去岁颖水泛滥，庆王治水时又超预算损耗了国库，无论如何当前都不是出战的好时机，战不如和。

　　可太子琮却力主出兵，堂堂北辰，中原强国，焉能向蛮夷之邦纳贡求和？！

　　不得不说，景琮真是抓住了德远帝好面子、好大喜功的心理，一番慷慨激昂的诡辩后，德远帝当廷便下了决定，魏王景琛率领八万大军，七日后挥师北上，远征戎狄！

　　退朝之后，郑良骏与杨敦约定，三日后郑府向杨府下聘，替郑逊扬求娶杨家二小姐杨靖桐。

　　次日，杨敦亲到庆王府告知靖桐与逊扬订亲一事，杨靖楚甚是开心，脸上流露出久违的笑意。杨敦许久不见女儿如此，心情也大好，当晚便留在庆王府用膳。杨靖楚的这些改变，他是很欣慰的，他也想知道，这些改变是从何而来。

　　雅乐吩咐厨房做了一桌家乡菜，杨敦十四岁离家入京，对颍州风味很是怀念，父女俩推心置腹聊了很久。杨靖楚早就想弄清楚那些往事了，关于母亲，关于楚州，也关于崔氏，她正犹豫着要不要问，可院中一阵凄厉的叫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老爷！大小姐！你们快回去，救救二小姐！”

　　杨敦匆忙起身，往院外一看，只见锦雁双膝跪地，失声痛哭。

　　难道杨府出事了？！杨敦连忙出去，将她一把扶起，问道，“锦雁，这么晚了，来找我何事？！”

　　锦雁早已泣不成声，哭喊道，“老爷，您快回去！夫人请了太子爷过府宴饮，太子爷喝醉了，就闯入了二小姐的房间……呜呜……老爷，您快回去……”

　　听完锦雁的禀报，杨敦顿时一僵，心头一阵剧痛猛然袭来，差点站立不稳。杨靖楚又惊又急，连忙将他扶住，转头叫秦风备车，马上赶去杨府！

　　杨府的大门，仍是那般庄重肃穆，杨靖楚扶着杨敦，再一次跨入了这座朱漆大门。

　　一路来到后院，院中已是一片慌乱，杨敦来到杨靖桐房中，只见崔氏坐在床沿，安抚着杨靖桐。

　　杨靖桐应该是极其的恐惧和难受，抱膝而坐，蜷缩在床头角落里，双目无神，瑟瑟发抖。而崔氏，竟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嘴里说着不疼不痒的话语，杨靖楚无法在她脸上看出半分波澜，不喜不怒，就像发生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

　　杨靖楚扶着杨敦，来到杨靖桐身边，床褥上那一抹腥红的血迹，强烈地昭示着刚才的惨剧，杨靖楚猛然抬头，震惊地盯着眼前平静无波的崔氏，她断然无法理解，杨靖桐可是崔氏的亲生女儿，她如何下得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