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未亡人(3)
一个多时辰后,杨靖楚陪着妹妹走到杨府门口,她不便进去,于是转身向杨靖桐说道,“长姐就送你到这了,我们目送你进去。”
杨靖桐点了点头,提着花灯依依不舍地往府门走去,才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了,思虑了一会后又回头朝她长姐问道,“长姐,您觉得,他好吗?”
杨靖楚笑了,故意说道,“谁?郑公子吗?”
杨靖桐甚是害羞,不敢直视她,只是低着头,然后点了点头,随后嘟囔道,“我小时候便认识他了,他总是像个大哥哥一般照顾我……前些日子爹爹问我,愿不愿意做逊扬哥哥的媳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后来爹爹又说,郑伯父也觉得我好,这事情大概就这么定了……”
杨靖楚不是第一次见郑逊扬,事实上,她在许州官驿第一次见他时,便觉得他谦逊有礼、智谋深远,是个人才,也是个可托付之人。只是她万万想不到,这位郑公子,竟然会成为她的妹夫。
她叹了口气,上前握住杨靖桐的手说道,“还记得爹爹那句话吗?最好的人,就在你身边。长姐看那郑公子,对你甚是宠溺,想来也应该是一位好夫婿,长姐替你高兴。”
杨靖桐听她这一说,猛然抬头,惊喜道,“当真?!”
“长姐从不说假话,自然当真。”
“可是……母亲却说他不好……”
母亲?对了,她的母亲,乃出自门阀世家的清河崔氏,是当今皇后的族妹。郑家因景琛与郑清扬的婚事得罪了崔皇后,崔家不喜欢郑家,也在所难免,可是若把这些世家恩怨强行加注在后辈子女身上,未免也太无情了些。
杨靖楚正想再劝,杨府大门忽然开了,几个门房都恭敬地侍立一旁,看来应该是府里的主子准备回到,她不想在这样的场合下与崔氏相见,于是只能略微安慰杨靖桐几句,然后推她与锦雁回家,自己转身离开。
夜渐渐深了,回去的路,不似来时那般灯火通明,贩卖花灯的小贩都收拾残局,准备回家去了。在这春寒之夜,看着萧索的街道,杨靖楚终是涌起了几分感伤。如果她没有进京,没有嫁给景瑫,那这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有些失魂,一声不吭地走着,心情和出门之时大相庭径,雅乐看她失落,连赶上前来说道,“小姐,您饿了吧?要不,试试路边的夜宵摊?夜宵摊的馄饨可好吃了,秦风一人能吃三大碗!”
秦风本在垂头走路,忽然听雅乐这么揶揄他,连忙辩解道,“小姐,您别听她胡说,明明是她能吃,吃完还不好意思,硬是把空碗堆到我跟前,说是我吃的!”
杨靖楚终于笑了,这两人从小闹到大,不知道会不会就这么闹一辈子。
“好吧,那就去吃吧,看看你们谁才是吃三大碗的那一个!”
三人坐下,雅乐便直着脖子喊了三晚馄饨,摊主拖长调子应了一声,不久便端着托盘走了过来,给杨靖楚送馄饨之时,不禁被她的美貌镇住,看得出神。
秦风正要动怒,背后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吼声,“看够了吗?!”
摊主吓了一大跳,也不敢往后看,连连道歉,然后撒腿就跑了回去。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数月不见,也不许别人再提他的事情,她一度以为,这个人已经渐渐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可是,并不然。长兴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怎么就偏偏遇上了呢?
着一身苍色银线团龙袍的景琛缓缓坐了下来,秦风和雅乐吓得连忙站了起来,退出三步以外。
一人穿得清冷,一人穿得热烈,这两种色调在圆月的辉光中本就对比强烈,偏生一人长得冷峻,一人长得妩媚,这对比,就更强烈了。
景琛似是不悦,沉着脸问道,“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出门着急,随手拿的,拿到什么便穿什么。”
她明明是自由身,他凭什么管?
“那你这妆容呢?!也是随手画的眉、施的粉、点的唇脂?!杨靖楚,你就差眉心的花钿了,描了花钿,就能上花轿了!”
杨靖楚恢复了昔日的清冷,转头冷然看着他说道,“还请殿下自重,妾身丧夫孀居,您觉得您刚才说的,合适吗?”
景琛一时语塞,只能默然不语。
杨靖楚本不生气,只是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和他说话,所以初见时的反应才冷淡迟缓了些,可他这一番无来由的斥责,倒真把她惹恼了,干坐了一会后,杨靖楚倏然起身,抬脚就走。
“我马上就要出征了。”
听他这一说,杨靖楚不禁顿住了脚步,转身看着挺拔的背影,诧异道,“西蜀年前才议和,东越的战事也才刚结束,你要去打什么仗?”
“开春了,北边的戎狄困顿了一冬,想来北辰打打秋风。”
戎狄?!这可是比西蜀东越野蛮得多的游牧民族啊!
杨靖楚有些发颤,声音已是柔软了不少,朝他说道,“什么时候出发?”
景琛缓缓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良久之后才回道,“还有十天半月吧,户部什么时候把粮草备齐,便什么时候出发。”
户部?太子琮紧紧攥在手里的户部,能给他多少粮草?!
她忽然想起今晚遇见的郑逊扬,他的神色,似乎有些凄怆,难道就是为了景琛出征一事?
“郑逊扬是不是和你一起出征?”
“他是兵部侍郎,我朝一等一的谋士,自然要。”
杨靖楚心中一凉,难怪崔氏不喜欢郑逊扬却毫无阻挠行动,她必然是知道了郑逊扬要出征,于是把杨靖桐带回颍州,让他两人断绝音讯往来三五个月,这三五个月里,她有的是机会将她嫁给别人。
“你们,能不出征吗……”
杨靖楚也知道这话问得幼稚,可景琮与景琛已经撕破脸,景琛好好地呆在京城也会祸从天降,如今还要出征,她如何不担心?景琮只要一捏紧粮草供应,或者故意让供给出点纰漏,再或者让颍州那次所谓的叛国事件重演,那景琛在前线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景琛沉默,杨靖楚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她走到他面前,抬眸再问,“能不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