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闭门聊了许久，快到晌午时，杨敦终于渐渐地缓了过来，只是这满席的珍馐也吃不得了，杨靖楚把杨敦扶到茶桌边坐下，她自己去厨房准备给他做点清粥小菜。

　　端着食盒回来之际，却发现卓承楚又来到了杨敦房中，桌案之上，是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殿下，您这是何意？”

　　卓承楚振衣起身，勾唇笑道，“早上你们父女闲聊之时，本王进宫请了道圣旨，吴郡陆氏女陆茗雪，正式指婚给了本王，做这建平王府的正妃，本王特来告知杨大人这喜讯的。”

　　杨靖楚放下食盒，冷笑道，“陆茗雪？即使这世上当真有此人，那也不是我，殿下想娶她，自去娶便是，何必来告知我父亲。”

　　“杨大人，刚才本王与您谈过的事情，是否应该告知靖楚了？”

　　杨靖楚一顿，愣愣地望向自己的父亲，难道他答应了？不可能，早间的时候，他分明是严词拒绝的。

　　只见杨敦淡然一笑，捋须道，“想不到我杨某人年过半百，仍有机会与卓家之人谈交易，年轻时候意气风发都做不到的事情，年老反而做到了。不过殿下，刚才老夫可没有答应你，靖楚嫁不嫁给你，得看她自己的意思。我年纪大了，管不了儿女的事情……”

　　说着，他忽然脸色发白、浑身剧颤，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似是在忍耐极端的痛苦！

　　“父亲！”

　　杨靖楚跪了下去，握住他的拳头，惊恐万分地看着他。

　　卓承楚明显也被吓到了，倏然站了起来，瞪大双眸看着眼前的杨敦。

　　杨敦抚上杨靖楚的脸庞，眼眸之中似是有所嘱托，可却咬紧牙关，说出来的不过是平平之语，“父亲这是顽疾……与人无尤……往后，你与靖桐相依为命，好好过……记得、记得父亲的话——”

　　话音刚落，杨敦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便僵住了……

　　“父亲——”

　　凄厉的声音喊起，飘荡在建平王府的上空，久久不散。

　　北辰靖泓元年孟夏，在北辰公告天下杨敦离世后不久，杨敦服毒自尽于建安城……

　　七日之后，杨敦丧期一过，卓承楚便将杨靖楚与杨靖桐囚禁在陆晴苑。杨敦离世，他再也没有了可以要挟杨靖楚的筹码，如果放她自由，她一定会离开。

　　杨靖楚开始绝食。

　　三日后，卓承楚闯入她房中，对她强灌米汤，几番抵抗后，杨靖楚终于不支，彻底晕死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看到了床边又惊又喜的杨靖桐，正想伸手去抚慰她，可腹中一阵绞痛，让她不得不垂下纤手，侧头拧眉。

　　卓承楚走上前来，眸光幽深，分明是在强行隐忍。

　　他冷然开口道，“想死是吗？带着你与景琛的骨肉，一起死？”

　　她忽然挣开双眼，盯紧眼前之人，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意思！

　　杨靖桐连忙握住她冰凉的纤手，着急道，“长姐，大夫说你怀孕了！你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靖桐求求你，不要离开，不要放弃这个孩儿，好不好？！”

　　杨靖楚慢慢抚上自己的小腹，真的怀孕了吗？她与景琛的骨肉……

　　说不出是惊喜还是意外，但是，心头却真真切切地涌上了一股暖流。

　　可是，刚刚分明一阵腹痛，下意识地，她幽然问道，“我的孩子，还好吗？”

　　“不太稳定，但是也无碍性命，如果不想死了，就把这汤药喝下去。”说着，卓承楚便端了一碗汤药过来，亲自舀了一羹，往她嘴边送去。

　　杨靖楚没有张嘴，而是挣扎着坐了起来，颤巍巍地接过那碗汤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

　　“靖楚自然不能带着孩子一起死，即使我没有资格活下去，但他有。多谢殿下成全。”

　　卓承楚冷然一笑，将那空碗随手递给了芳菲，转头看着杨靖楚说道，“不担心我用这个孩子逼景琛归还我东越国土吗？”

　　“想必殿下太高估这个孩儿的能耐了，辰帝不缺孩子，郑皇后早已诞下麟儿，如今柔妃也怀着身孕，他的后宫也越来越充盈，将来，他的孩子只会多，不会少，我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所谓骨肉，他信吗？即使信，会在乎吗？您别忘了，辰帝都能用公告父亲死讯这种极端的方式宣告与我决裂，在他心里，我还能有几分地位？”

　　她在贬低自己，嘲弄自己！卓承楚忽然觉得心痛，他如此视若珍宝的一个女子，竟然把自己说得如此一文不值，他心里真是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够了！既已想通，那便好好养病！我建平王府不缺这一份米粮，你若生，我便养，将来跟我的姓，入我的宗。你要为父亲守孝，这婚期，便延后半年，半年之后，你即便大着肚子，也要上我卓承楚的花轿！”

　　杨靖楚默然不语，任他甩袖离去。

　　她当真是心疼这个孩子的，知道怀孕之后，便不再任性，芳菲给她送什么便吃什么，即使孕吐严重，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可仍是强迫自己多吃一些，吃得频繁一些，有时候杨靖桐看着都心疼，可她知道这是一个母亲的必经之路，无人能代为领受，因此也只能忍着。

　　自从杨靖楚怀孕，杨靖桐倒是真的慢慢放下自己的伤痛了，把全副的注意力都倾注到自己的长姐和她未出生的孩儿身上，似乎是要把自己的母爱悉数都转移给这个孩子。她开始尝试着放下自己孩儿的心结，与杨靖楚分享孕期诸事，还与她一起为孩子准备衣服鞋帽、摇篮玩物。

　　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应该吃这些、应该用那些……杨靖楚听着妹妹的絮叨，脸上逐渐浮现出笑意。

　　“靖桐，我忽然觉得……你更像是长姐。”

　　“长姐又取笑我了，我不过有幸比您先经历了这些事，略微知晓几样东西罢了。”

　　听她这一说，杨靖楚忽然又有些难过，于是牵起她的手，心疼道，“你怀孕的那一年，长姐都不在你身边，在那个暗无天日的东宫里，吃了不少苦吧？”

　　杨靖桐淡然一笑道，“现在想想也没什么，总归不缺吃不缺穿，不过偶尔受点气罢了。而且自我怀孕后，景琮便不来我这了，我也乐得轻松，说起来，我还得感谢那个孩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内宅之中的明争暗斗杨靖楚如何不知，景琮不再去她那里，恐怕少不了太子妃李桑若的作祟，心中不免感叹，于是握紧她的手，柔声说道，“父亲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了……靖桐，你还年轻，以后，长姐帮你再寻觅一位夫婿，找一个真心爱你、疼你的。”

　　杨靖桐却摇了摇头，眼眸中浮现出一抹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怆然，低声回道，“不用了……被推给景琮那一刻起，我的心便死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卓承楚的声音，“两姐妹在聊什么心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