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靖楚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淡然道，“不知殿下来此有何吩咐？”

　　“靖楚，我每日都来，你每日都这么说，不烦吗？”

　　“殿下如若不许想听，少来这陆晴苑便是。”

　　“那可不行，本王可得来看看自己的孩儿。如今本王金屋藏娇的事情可都传遍了，你怀孕之事，估计也藏不了多久。知道的，就说本王是顾及未婚妻有孝在身，不便办喜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有多绝情呢，自己的女人都怀孕了，也舍不得给她个名分！”

　　杨靖桐一听，顿时急了，向他说道，“殿下如此散布消息，怕是不久之后辰帝便会知晓，到那时，还不知道他会如何误会长姐与您——”

　　“靖桐！”

　　杨靖楚连忙将她打断，今日的卓承楚，早已不是当初的谢长卿，他连她的父亲都能逼死，更何况是她的妹妹？她担心杨靖桐万一真的触怒了他，下场绝不会比父亲好多少！

　　卓承楚哂笑道，“让景琛知道不是更好吗，早些交割清楚，便早些各自安好。”

　　“殿下多虑了，靖楚早就说过，我与他之间，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卓承楚不置可否，眼见芳菲端来一碗汤药，他顺手便接了过来，然后坐到杨靖楚床边，准备给他喂药。

　　杨靖楚仍是倔强地不愿张嘴，可卓承楚这次似乎也打定了决心，非要把这药灌进去不可！

　　“你喝不喝？！”

　　杨靖楚一阵沉默。

　　“要是不喝，以后便把这安胎药给停了，让你的孩子自生自灭！”

　　杨靖楚终于转头，看着他，顿了一会后说道，“并非靖楚有意拒绝殿下，而是一看到殿下便想到被逼死的父亲，心里难安。”

　　“你要我说几次，杨敦不是我逼死的！他自己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想不开自尽！与我何干！”

　　“敢问殿下，父亲为何会觉得他是我的累赘？你自问你用我的父亲要挟了我多少次！你所谓的提亲，不就是想以他为挟，逼我就范吗！”

　　“哐当！”

　　卓承楚顿时大怒，狠狠地砸了手中的药碗，药汤顿时洒了一地，屋内众人吓得连忙跪下，大气不敢喘。

　　他转身欲走，杨靖桐却忽然将他叫住——

　　“殿下——刚才，是长姐慌不择言，请您恕罪……”

　　听闻杨靖桐服软，卓承楚不免顿住脚步，听听她还想说什么。

　　“殿下，长姐心中悲痛，实在是睡不安寝、食不知味，这番折腾，情绪如何能稳？殿下，北辰一朝，素来信奉佛陀，我与长姐，自不免俗……如您能在这陆晴苑中为父亲修建一座七层宝塔，或者可以疏散疏散长姐心中对父亲的愧疚，也能稳一稳长姐的心神，如此于您、于长姐，都是一件好事。宝塔也不用多宽敞恢弘，能容我姐妹二人登高远眺便足矣。”

　　卓承楚倏然转身，看了会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又转而看向杨靖楚，只见她垂眸不语，似乎，也是在认同杨靖桐的提议。

　　不就一座容身两人的小型宝塔么？熟练工匠，三五月便成，于是指着杨靖楚说道，“好，本王就依你。待宝塔一成，你最好给本王乖顺一些，不要再提这些扫兴的事，否则，别怪本王翻脸无情！”

　　看着卓承楚甩袖离去，杨靖楚终于松开了因紧张而握紧的拳头，掌心之中，已是一片汗意。杨靖桐倒还淡定，上前为她拭汗，淡然道，“孕期最忌大喜大悲，长姐切不可因小失大。”

　　杨靖楚看了她一会，终是点了点头，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

　　卓承楚似乎把这宝塔当成了救赎杨靖楚的灵丹妙药，拼了命似的督工监工，恨不得这宝塔一日之间便能矗立在这陆晴苑的前院之中，他不在府上时，便派他的心腹侍从吴光启在陆晴苑中亲自监守，总归这上百人的工程队伍一刻都不能停歇就是了。

　　杨靖楚担心如此赶工会出事故，一日见吴光启暂且离开，便把工头宋修明传唤了过来，叮嘱了好些注意安全，不急赶工之类的话，临了还给他塞了一份图纸，叫他依此图纸施工，可省检一些工时。

　　宋修明狐疑地接过图纸，展开看时，只见是一张小型宝塔的剖面图，当中的斗拱和榫卯结构与一般的无异，只是在安装位置上与常见的不同。他思忖了一会，顿时拊掌赞道，“妙啊！如此偏移了数寸位置，受力更为平衡，如此便可省检三四套斗拱了！真是多谢陆夫人！”

　　杨靖楚回道，“宋司工不必称谢，如果不是我这无理的要求，也不用劳烦你们拼了命地施工，因此想办法帮你们减轻负担是我分内之事。不过……宋司工，这份图纸，你记熟之后请务必即时销毁，万勿外传，如此，就当是报答我了。”

　　宋修明点头应允，千恩万谢后便退了下去。

　　傍晚时分，卓承楚仍是以一副闲适之态来到了陆晴苑，杨靖楚照例给他沏茶，茶盏放下正要回身离开之际，卓承楚忽然一把抓住她的纤手，逼迫她目视自己，好一会后冷然说道，“听闻你今天传唤了司工宋修明，怎么，对进度不满意吗？还是说，你想一月之内便把这七层宝塔修建完成？”

　　“殿下，这些工匠可是你的子民，如此逼迫，你当真要走到所有人都怨怼你的地步么？”

　　“所以，你把万应宝塔的图纸送给宋修明，是在为本王立名声？既是如此，你何不把《墨者天工》也一并送给本王？”

　　“妾身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墨者天工》……听起来就像是营造之术，呵，我涉猎虽广，但营造之术，可向来不曾习学。殿下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平时看些什么书，做些什么事，难道殿下心里没数吗？”

　　卓承楚觑着眼，似乎在判断她言语的真假，但杨靖楚向来清冷，当她不想表露心迹的时候，任何人都休想在她脸上看出分毫情绪波动。面对这一张清绝无波的脸庞，卓承楚不知是该擒，还是该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