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承楚痛苦说道，“你的父亲，知道太多关于东越、关于密探司的事情了，对越帝而言，他不能再活着……左暮雨事件，对密探司而言不仅仅是损失了一名副掌事这么简单，与她有关的一条线都遭到了北辰毁灭性的打击，对东越来说可谓损失惨重……这一切，都是因为杨敦，他在陆夫人身上察觉到了不少东越密探司的习惯，依着这些蛛丝马迹识，他最终识破了左暮雨的身份，再转告给景琛。如果不是左暮雨，东越都不知道陆夫人当年的枕边人，是一个多么大的威胁——”

　　“所以呢？”

　　杨靖楚的双眸已经通红，她猜到了东越的意图，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越帝为坐稳江山，下旨剥夺了我密探司掌事的身份，指使新任密探司掌事以杨靖桐做交换条件，逼迫杨敦要么举家投奔东越，要么……自杀……靖楚，我现在就是接你的，跟我去东越，和杨大人一起，离开北辰！我保证，到了东越之后，没人会为难你们！”

　　“疯了……这世界都疯了！”

　　杨靖楚的情绪终于崩溃，她无力地扶住亭子的栏杆，失声痛哭！

　　“如果我们不走，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靖楚，东越天子的意志有多强硬，你该明白……”

　　“你们就不怕北辰的铁骑为父亲复仇吗？”

　　“复仇？呵……你们北辰意欲兼并天下的野心早已有之，现在不过一时退兵，决不会一世退兵，不管有没有杨大人这件事，北辰的所谓铁骑，很快便会卷土从来。对越帝而言，密探司在北辰布下的信息网，更重要。再说，即使景琛为杨大人复仇可以不要命地去拼，可他手底下的士兵也会吗？别忘了，杨家在军方，可是一丝一毫的根基都没有的，有多少士兵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文臣豁出性命？再说，东越能让李同泽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也不怕景琛再派三十万过来——”

　　“你们的人，到杨府了吗？”

　　再争论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当前，救父亲和靖桐才最重要。卓承楚说得没错，杨敦的死，不会令北辰士兵有任何的悲愤情绪，因为杨家不比郑家，杨家在军方毫无根基。要说在军中的威望，杨家远远比不过郑逊扬，更不要提同样累建军功的郑良骏了。杨家长子杨明远一直拈轻怕重，只想躲在父荫下升官发财，从不涉足又累又苦又危险的军事，能怪谁呢？

　　“如无意外，杨大人已经被挟持到了长兴南郊。是走，是杀，在等你做决定。”

　　“建平王殿下，你觉得，我杨靖楚还有选择的余地么？”

　　……

　　雅乐已在外间睡下，她向来警觉，如果不想被她察觉，那卓承楚便不能随意走动。既然决定要离开，那让他在这私密的闺房里间多待一会也未为不可，反正这地方，自己也不会再呆了。

　　所有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都可以不要，但是那枚千年寒玉做的錾银青玉簪，她一定要带上。

　　看着簪子，她的泪意便上来了。

　　往后此生，不知能不能再见。如果早知相逢是如此的短暂，那她绝不会对他如此冷淡，不管他做了什么，伤害了她什么，此刻都不重要了。他要，她予取予求便是……

　　鼻尖的酸意越来越重，杨靖楚微微抽噎，但又怕吵醒雅乐，唯有握住自己的口鼻，强行压制自己的哭声。

　　卓承楚不忍，缓缓上前，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顾不得这许多了，有个怀抱，便把自己埋进去吧，先把这抽噎之声压制下去，不然若是真的惊动了众人，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

　　鸾台一侧，景琛直直地站在暮夜里，看着不远处徐徐前行的两人。

　　采薇拧眉，不忍他如此痛苦，上前问道，“陛下，您何不调查清楚建平王此行的目的？采薇以为，您不如先了解他此行的目的，再决定要不要放瑾妃娘娘离开。”

　　“卓承楚为何而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不愿意走……如果她不甘愿，那朕即使拼了这天下也不会容许卓承楚放肆半步，但如果她甘愿，那即使朕用这天下镇住她，也不长久……”

　　“可是——”

　　“采薇，你的话似乎越来越多了。”

　　采薇无法，只得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采薇很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作为一国天子，他已经抛下了所有的身份和自尊，只是卑微地站在她的门前，遥望着陪她进膳，这已经够卑微的了。可是即使是如此，她仍是不退让，这让向来自信自傲的景琛逐渐丧失自信，心情挫败，这时候又获知了建平王潜入宫中的消息，岂能不愈发悲观？此时他估计已经认定杨靖楚恨透了他，只想远离他……

　　在尹庄妃宫中听闻消息时，他一把丢下哭闹的尹庄妃，不顾一切地赶来长熙宫，他本想就这么冲进去，与卓承楚拼个你死我活，可等他赶到时，只看到长熙宫一片漆黑，而她与他，正在那个曾与他颠鸾倒凤的闺房深处，相依相偎……

　　杨靖楚在他怀里抽噎，似乎曾有哭诉。是哭诉他对她的暴戾吗？大概是的吧……毕竟他对她犯下的错，他自己也无法原谅。长熙宫的大门，他本打算站上三年两载的，如果到那时她还不原谅，那便站上一辈子。

　　不过，现在都不需要了。景琛闭眸，退下，躲进了鸾台角落里……

　　……

　　次日早朝，杨明远代父奏报，他忽然染上重病，只一晚的功夫便连床也下不得了，无奈只能子代父奏，辞官归乡，即使要死，也该死在颍州的土地上。

　　景琛看着堂下跪地奏请的杨明远，心下顿时悲凉，她竟走得如此决绝，连父亲也一起带走，看来，是决心要与他决裂了。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再没什么是让他留恋的，如果他也能像杨敦一样，说走就走，那该多好。

　　郑良骏假惺惺地说要亲到杨府探病，一众人等也随声附和，景琛顿时烦透了这个虚伪无度的朝堂，喝止了众人，准了杨明远的奏报后便结束了朝议，径直离开。

　　朝中诸人从未见景琛如此失态，顿时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