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落雪阁。

　　杨敦终于等来了杨靖楚，他连忙上前叹息道，“楚儿，你不该来！”

　　“父亲，只要我们平安就好，其他的，女儿不在乎。”

　　“如何不在乎？你来了这里，不知此生能否再见陛下一面！”

　　“长兴城，您住了几十年，也是靖桐长大的地方，父亲您不留恋，靖桐也不留恋，那我这个不速之客，有甚好留恋的？”

　　“唉……孽缘，都是孽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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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乘舟，扬帆南下，按卓承楚的说法，如今正是顺风季节，不日即可汇入长江，而长江南岸，便是东越属地了。

　　一连数日都见不到杨靖桐的身影，杨靖楚有些忧心，径直来到画舫二楼的琴室，打断了正在弹琴抒情的卓承楚，“殿下，我的妹妹呢？”

　　卓承楚挑出最后一个音符，然后抚掌于琴弦之上，止住了余音，抬头微笑道，“你终于问了，我还以为，你会永远相信我，不会怀疑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

　　“殿下，你觉得，你还可信吗？”

　　“可信，对你来说，永远可信。”

　　卓承楚的眼眸深沉，却闪耀着几缕星光，除了所谓洞房的那一晚，他看她的眼神，似乎历来如是。

　　他起身，缓缓走近她的身边，轻声道，“她在东越，如此重要的人，我自然不会让她生活在景琛的眼皮地下。对了，别忘了你已经和我拜过天地，已经是我明媒正娶的发妻了，回到建安城，便住进我的建平王府吧。”

　　“怎么？你不需要躲那帮旧臣了？”

　　“越帝已经剥夺了我所有的职权，如今只剩余一个郡王的空衔，我纵有千般能耐，也无法与他抗衡，这些，世人都很清楚。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旧臣再忠心，也要顾虑自己的前途不是？”

　　卓承楚的语气，淡然，潇洒，与往日的谢长卿别无二致，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后，他还能是旧日的谢长卿吗？他越像，她便越觉得不安。

　　“楚儿，来爹爹这里。”

　　身后忽然响起杨敦的声音，杨靖楚回首，只见父亲着一身紫棠色长衫，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两人。

　　“父亲，您身体不好，怎么出来吹风呢？”

　　“楚儿，马上就到楚州了，你不是很好奇你母亲是在哪里成长的吗？来，爹爹指给你看。”

　　杨靖楚一听，连忙走上前去，随杨敦来到一楼的甲板之上，卓承楚思虑了一会，也紧跟而去。

　　楚州地处建安城以北八百余里，曾经是东越北部的边境，如今，连同南边的扬州，都已经被北辰收入囊中，成为北辰的属地。

　　淮水之上，一片清明，晨曦明媚、波光潋滟，俨然是晴明的初夏盛景。

　　杨敦在甲板之上长身玉立，仿若当年的潇洒玉姿。

　　“楚儿，看到岸边翠柳之后若隐若现的宅邸没有？那就是当年的楚州名门，陆宅。”

　　“嗯，看到了，可是，母亲不是吴郡人士么？”她记得很清楚，卓承楚曾说过，陆卿语出身吴郡陆氏，东越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你的外公陆巍然，明面上的身份楚州司马，因此举家迁居楚州。否则，她也不会认识封地在楚州的东越吴王，卓子安。”

　　说起这个人，杨敦眉心不免一拧，眼眸之中已然爬上一缕悲愤。

　　卓承楚觉得有些尴尬，但又不想错过关于陆卿语的旧事，便垂头听着，不发一语。

　　“明面上的身份……难道，外公真实的身份，当真是……”

　　“先越帝的情报官，东越密探司，掌事。”

　　从父亲嘴里听到这句话，杨靖楚的心顿时安定了，卓承楚与杨清显各有各说，半真半假，她不知道该不该信，因此对母亲一族的出身，始终有些忐忑，她不希望她的母亲真的曾受过那些苦，但是也很敬佩她孤身潜入敌国的壮举，因此在想与不想之间苦苦挣扎，如今，终于尘埃落定，她反而坦然了。

　　“那……您与母亲相识，当真是在颍州？”

　　杨敦的眼眸一直在那片翠柳上流转，好一会后才转身，却是看向卓承楚，说道，“建平王殿下当真也想听一听靖楚母亲的往事么？”

　　卓承楚艰难地开口，“杨大人……靖楚，与我，究竟有没有血缘关系？”

　　杨靖楚大惊问道，“卓承楚，你既已怀疑我的身份，还哄骗我与你成亲，你当真敢冒这天下大不伦？！”

　　卓承楚满眼悲痛，却嗤笑道，“爱上你的时候，我不知道陆夫人曾怀过身孕，后来杨清显那般说，我自然会存一个疑虑，但是不爱都爱了，还能怎么办？”

　　“你——”，杨靖楚又气又悲，冷然道，“我与你自然没有任何关系，我坚信我是爹爹的孩子。”

　　杨敦捋须大笑道，“不愧是凌霜与我杨某人的骨肉，心中清明！殿下，凌霜确实曾受卓子安诱骗，怀过身孕，但是那个孩儿，被卓子安亲手打掉了！”

　　什么？！

　　杨靖楚和卓承楚都一片愕然，究竟是什么样的矛盾，竟能让卓子安亲手打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杨敦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沉然道，“卓子安有先天性心悸，但却不是自小便发现的，而是他十七岁出镇楚州后，一次酒后犯病，偶然知道的，他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否则，无论如何先越帝也不会把他立为储君。凌霜失身后便怀了身孕，她又惊又喜，连忙告诉了卓子安，希望他尽快向陆家下聘，娶她回家。可是……”

　　“他对母亲，失信了？连个妾室之位都不给她吗？！”

　　“也不尽然。江东柳氏骄横善妒，不能容忍自己尚未过门夫家便娶妾室，如果吴王府后院有了女人，她绝不会嫁给吴王，那卓子安的兵权便打水漂了，于是他本打算娶了江东柳氏拿到兵权之后，再娶凌霜，凌霜的正妻之位肯定没有了，给个侧妃应该还是可以的。可是，凌霜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打破了他的计划，眼见凌霜的肚子就要瞒不下去，他把心一横，把他有心悸症的事情告诉了凌霜，哄骗她说这个病可能会遗传给孩子，他不忍心自己的孩子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届时凌霜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便下定决心这辈子都不要孩子，这样悲剧便止身于他一人，他之后不会再有任何悲剧发生，希望凌霜打掉这个孩子，与他相依相守过完剩余不多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