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承楚听完杨清显叙说的往事后，只觉得心中翳闷难受，一口气上不来，顿时胸痛难忍。眼见就要直直地倒下去了，杨靖楚终是不忍心，将他扶上了卧榻，然后找到他随身携带的丸药，喂他吃了下去。

　　再怎么错，都是错在他的父母，不在他。

　　明月朗照，杨靖楚独自在院中发呆，今晚听到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本来以为的世界，顷刻间便颠倒了，所有的一切全部推倒重来，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也不知道以后要走向何方。

　　“靖楚，跟十七爷回家吧。”

　　不知什么时候，杨清显已经来到了她身边，然后给她递上一盏热茶。

　　“可是……我之前答应过他，陪他走完最后的这几年……”

　　“你一点都不恨他？”

　　“做错的是他的父母，不是他，恨他作甚。”

　　“呵呵……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外冷内热，表面看着比寒冰还冷，可心底里却比棉花还软。唉，如果你娘不是这个性子，应该不会爱上杨敦，如果她不是爱上杨敦，应该早就抽身归隐，逍遥此生了。”

　　“其实，父亲一早便洞察了母亲的身份吧，只是一直宠着她，才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她从自己身上汲取北辰机密。”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和你母亲在一起后，北辰的行军布防便屡屡被东越猜中，如此巧合，他岂能不知？只是这国与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本就毫无仁义可言，你父亲向来不甚支持，因此只要不伤及北辰根基，他便任由你母亲去了。”

　　杨靖楚低头浅笑，父母的故事，她确实好奇，将来须得找个时机，好好向父亲探一探才是，现在趁着杨清显在，不如先打听个大概。

　　“十七爷，我母亲长什么模样？她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唔……你跟她长得很像，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自己照照镜子便知道了。”顿了一会之后，杨清显忽然拍腿说道，“不，你与陆夫人相比，还是差了一些，你身上的一半骨肉是杨敦的，被他拖垮了，没有你母亲好看。”

　　杨靖楚终于笑了，回道，“才不是，秦叔说父亲年轻的时候可风度翩翩了，而且才华横溢，十四岁便中了进士，世人都称他是‘杨玉郎’，怎么？十七爷嫉妒啦？”

　　“哼……我还需要嫉妒他？我——我——好好，我没有你爹好看，行了吧？”

　　杨靖楚抱紧杨清显的胳臂，心里顿时涌上一种亲人之间才有的温暖，向他撒娇道，“不是的，十七爷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一位豪气干云的英伟少年郎，靖楚有没有说错？”

　　“哼，算你还有几分良心。咳，不过当年认识你母亲的时候，她已经跟杨敦在一起了，如若不是，我必然要与杨敦老侄儿一较高下，届时陆夫人最终会选谁，还未可知！”

　　“嘻嘻，若真是那样，十七爷您可别用族叔的身份欺负我父亲，要真的公平竞争才好。”

　　阔别故土一年，又听说了北辰发生的这许多事，杨靖楚真的觉得亲人比什么都重要，她心底里柔软的那部分，大多数是亲人给她的。如果那个人真的伤害了她的亲人，那她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面对他……

　　“十七爷，你说，北辰新帝，真的杀了靖桐母子吗？”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即使答案可能很残酷，但她也想知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这一年我都在东越，北辰发生了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不过，你何不直接回去问他？”

　　“他现在与他的皇后很是恩爱，我回去打扰他们不好。”

　　“靖楚，有些事我想清楚地告诉你。”

　　“如果是与他有关的，我不想听。”

　　“我老十七也不想管太多，可我想着以后万一陆夫人的旧事案发，你还得靠景琛活命呢不是吗？如此一来，你可得好好经营跟他的关系，可别任性啊。”

　　“我可没任性，父亲不也是笃定地跟他说我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吗？想来父亲也不希望我与他再有什么瓜葛。”

　　“你咋知道杨敦心底里是怎么想的？又是卓承楚跟你说的吧？哼，探个消息都只探表面，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卓家净出些废物！”

　　看来杨清显对卓氏一族的恨意尤其深沉，杨靖楚不由得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

　　“杨敦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郑良骏。”

　　“郑大人？”

　　“对，我们赶回颍州处理你的所谓‘后事’，查明了那尸身不是你，便知你是假死遁世了，杨敦知道你还活着，心头大石落地，他的身子便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郑良骏那个老匹夫看出了一些端倪，便约杨敦密谈，以杨靖桐有负于郑逊扬一事暗示杨家理亏在先，杨家欠郑家一个大人情，于是要求杨敦给景琛一个让他死心的答案，因为只有你死了，景琛才有可能跟他的女儿圆房，做一对真夫妻。”

　　杨靖楚惊地倏然站起，惊问道，“他们之前竟没有圆房？！”

　　杨清显把她拉了下来，不以为然道，“坐下、坐下，有什么可稀奇的，你与景瑫，不也没圆么？不然你的腕口血能救景琛？不过幸好你那次救了景琛！我与杨华佗知道你仍是处子之身，而卓承楚安排的那具尸身却是一个破身妇人，这才笃定你没死的，不然杨敦可就完了，分分钟一命归西！所以说卓承楚啊，聪明反被聪明误，越想把细节做好，就越容易出破绽，毕竟，假的只会越做越假！”

　　“不管父亲的出发点是什么，反正现在北辰新帝就是认定我已不在人世了，而他也和郑清扬有了自己的孩子，此生就这样吧，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也没什么不好。卓承楚，真的没有几年可活了，前段时间为了击退李同泽，他熬油费火、耗尽心力，连续吐了半月的血，他可能……也活不过二十五……我既答应了他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便要守诺。”

　　杨清显无奈，只得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回北辰了。杨敦甚是担心你，虽然我这一年远在东越没法跟他保持正常的联络，但我知道他一天没得到你的消息便一天都没法好好过日子。我得尽快把你的消息带回去，不然我可不知道他的身子骨能熬到什么时候。”

　　杨靖楚连忙点头道，“谢过十七爷，父亲那边，就拜托您了。这是我的玉佩，您还记得吗？宁德山庄初见之时，你曾见过的。”

　　杨清显接过那枚刻有古体“敦”字的玉佩，笑道，“怎会不记得？这玉的来历我可比你还清楚，这可是杨敦亲自磨、亲自刻、亲自给你带上的……唉，当年……算了算了，你去睡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拿这玉给你父亲，告诉他你过得很好无需挂怀是吧，行了，就见不得你们父女情深这腻歪样儿！你快进去吧，我需得趁着这月黑风高，渡江北归才是。”说着，杨清显便起身要走。

　　杨靖楚与他依依惜别，目送他彻底离开才依依不舍地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