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老先生竟然也认识陆卿语，卓承楚审视他的眼神逐渐复杂，按理说，密探司派出去的探子，身份是绝密的，探子自身也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与棋子以外的人有交集，避免身份泄露。

　　这个颍州边远之地的老汉，怎会认识她？

　　卓承楚把杨靖楚拉了过来，沉声说道，“靖楚，当心有诈！”

　　杨清显一听此话，当即暴怒，狠狠地一拍桌子吼道，“姓卓的！再怎么诈，也是你们姓卓的诈，我老十七还不稀罕诈你！”

　　卓承楚眼神一紧，拧眸道，“老先生若是光明磊落便不要说一半不说一半，我们明人不说暗话，您倒说说，我们卓家，如何使诈了？”

　　杨清显气得浑身颤抖，指着他说道，“你那个死鬼老爹，欺骗了陆夫人的感情，哄骗她委身于他，后来又始乱终弃，逼得陆夫人痛失腹中孩儿，这才抱着必死的决心做了密探，远走他乡！你说说，你们卓家的诈，深是不深？！狠是不狠？！”

　　什么？！

　　杨靖楚彻底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卓承楚，她的脑子一片混沌，卓承楚曾告诉她母亲到了北辰之后的事，可并没有告诉她，她的母亲究竟是为何要来北辰，如果杨清显说的是真的，那她与卓承楚，便是一对冤家了！

　　卓承楚明显也惊呆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杨清显，良久后吼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你这老匹夫，胆敢污蔑我父亲，我杀了你！”

　　说着，卓承楚宝剑出鞘，直直地指着杨清显！

　　一个身影倏然挡在了杨清显身前，杨靖楚看着眼前的卓承楚，冷然说道，“放下你的剑，十七爷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杨清显把身前的杨靖楚挪开，逼视着眼前的卓承楚，一字一顿说道，“杨敦和傅明都曾对陆夫人指天立誓，当年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告诉靖楚，可我杨清显没有。陆夫人殒身之时，我杨清显仍在赶往长兴的路上，我没见上她最后一面，自然，也没法亲口承诺她的任何请求。”

　　“十七爷……”

　　杨靖楚心中悲痛，当年究竟发生了事，母亲为什么要苦苦隐瞒，半个字也不能告诉她……

　　“靖楚，如今北辰变天了，景琛做了皇帝，那些往事即使被翻出来，也不用怕了……不会再有人敢害你……也不会再有人，敢伤害陆夫人……”

　　杨清显老泪纵横，缓缓地坐了下来，扶额痛哭。

　　卓承楚绝不相信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人，他喃喃说道，“不……依母亲临死前所说，不是这样的……她明明说的是，父亲不愿与吴郡陆氏联姻，陆卿语觉得面上无光，便一气之下向皇爷爷请缨，自愿前往北辰……不、不，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你的母亲？卓柳氏？”杨清显缓缓抬头，看向卓承楚，继而冷笑道，“她怎么不说，陆夫人身份被杨敦识破，杨敦为求自保，最后毒死了陆夫人？陆夫人这一生，不过所托非人？”

　　杨靖楚震惊……

　　杨清显看杨靖楚这模样，顿时明白了八九分，怒道，“什么？！那毒妇真是这么说的？！”杨靖楚缓缓转头，盯着身边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卓承楚，不知道是应该痛恨他，还是同情他。如果他也是被卓柳氏蒙骗，那他确实值得同情，可他有那样一个父亲，当真是值得痛恨！

　　杨清显看卓承楚已彻底陷入了是与非之间的乱局，茫然不知所措，便可怜他道，“建平王，你是不是有心悸的顽疾？这顽疾遗传自你的父亲，东越先太子卓子安。他先天不足，娘胎里便带来了这心悸的毛病，曾有名医断言，他这毛病极有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让他多生子嗣，以防不测。大夫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活不过三十岁？”

　　杨靖楚和卓承楚再次震惊，呆呆地看着杨清显。

　　杨清显继续冷然说道，“你的死鬼老爹比你更惨，他没活过二十五岁。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是知道了卓柳氏残害陆夫人的事情后，活活气死的。本来，他还能多活几年的，不过，谁叫他要娶了这么一位蛇蝎美人呢？”

　　什么……

　　“你说，害死陆夫人的，是我的母亲……”

　　“建平王，你本来可以去问问你的皇爷爷，他可是个冷眼旁观的人，可惜现在他死了，不过没关系，这世上还是有人知道真相的，你的二叔，当今越帝卓子泰，他可是个明白人，你但可去问他。当年庶出的卓子安通过与江东柳氏联姻，控制了东越的兵权，夺下太子之位，把嫡出的卓子泰挤出了朝局，这些往事，他这辈子可都忘不了吧。”

　　“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的母亲，把陆夫人逼出了东越，那也证明不了后来陆夫人的死与我母亲有关……陆夫人都已经嫁给杨敦了，还怀上了杨敦的骨肉，我母亲还害她作甚？！”

　　“因为你父亲坐稳了太子宝座后，便发了疯般要抢回陆夫人！甚至不惜把陆夫人的父亲陆巍然逼死！甚至陆夫人已经怀上了杨敦的骨肉！他都不在乎！你的母亲妒忌心起，便收买了密探司派往北辰的另一个密探，暗中对陆夫人下毒，要她一尸两命！幸好杨敦和傅明寻到了翠云草，这才救下了陆夫人和她的孩子杨靖楚……”

　　杨清显顿了顿，继续说道，“陆巍然死后，陆夫人对东越彻底寒了心，发誓与密探司一刀两断，此后只做杨敦之妻，不做东越之臣。卓子安因卓柳氏对陆夫人下毒一事与她彻底闹翻，离家不回，卓柳氏不甘心，于是兵行险著，设计让陆夫人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时露出了破绽，让杨崔氏对她的身份起了疑。而杨崔氏这个毒妇，则把她所疑之事直接告发到当时的太子妃景崔氏那里！景崔氏是何许人？她为了扶持自己的丈夫景嵩简直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能通过陆夫人这条线，把东越安插在北辰的密探团连根拔起，那景嵩的太子位便彻底稳了，于是对陆夫人全面围剿，陆夫人为了不连累故国的同袍，也不连累她深爱的丈夫和孩子，最后，服毒自杀……”

　　杨靖楚满面泪痕，抱着杨清显的肩膀问道，“父亲是不是为了保护我，才狠心将我放到颍州的？”

　　杨清显点头说道，“太子妃的手段，杨敦是知道的，万一哪天发起狠来，连他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存，更何况是年幼的你？于是他便忍痛将你安置到颍州，托我、杨华佗和秦正刚照顾你。他自己又连续纳了两房姬妾，宣示你母亲已人走茶凉，前尘往事他已忘怀，麻痹杨崔氏。杨崔氏见你父亲当真纳妾生子，应是放下了陆夫人，又想到万一杨氏一族受牵连，她杨崔氏也不好过，这才再次游说太子妃，最后中断了对陆夫人的追查……靖楚，陆夫人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当年崔氏一族在北辰势力庞大，你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还有，杨敦为何一定要将你嫁入北辰皇室？那是因为只要你做了景家的人，即使当年的事东窗事发，他杨敦因叛国罪满门抄斩，都斩不到你！你父母的苦心，你可懂？”

　　杨靖楚早已泣不成声，狠命地点头道，“我懂……十七爷，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