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卓承楚都独自呆在茅屋里发呆，对和州城的战事也没那么上心了，杨靖楚以为他已经想通，要放下那些力所不及的事，安安心心地过好最后的这段时日。

　　杨靖楚正在认真地熬药，背后来人了也没有察觉。

　　“靖楚，我们的婚事，提前吧。”

　　“滋——”，一时不慎，她的纤手竟碰到那滚烫的药罐，钻心的灼痛传来，杨靖楚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拧眉吃痛。

　　“你没事吧！”卓承楚心痛，一把抓住她的纤手，情不自禁地放在唇边给她吹几口凉气。

　　杨靖楚心情有些复杂，终是抽回了自己纤手，转过身去，默然不语。

　　卓承楚有些讪然，经过杨清显这一番折腾，两人之间确实不再如以前那般自然了。那些往事，当真是有些沉重。

　　“如果你后悔了，不想与我成婚，也无妨。”

　　杨靖楚低头，一年前，在楚州城听他亲口说起自己这天生的心悸症时，她是十分震惊的。他之所以费尽心思把她带到东越，便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希望在最后的几年里能与自己所爱之人相依相守，待他死后，如果杨靖楚想回北辰便回北辰，若不想回，他也安排了芳菲等人照顾她。

　　他第一次提起这婚事，是他们游遍名山大川最后定居婺州小城时，开始她是断然拒绝的，后来终于想明白了些，觉着既然不回北辰了，那她嫁给谁不是嫁呢？卓承楚对她这么好，又没几年可活了，拒绝他，似乎很残忍。所以，她便默许了。

　　那婚事，于她而言本来只是一个虚无的承诺，可真要她兑现，她下意识地，犹豫了。

　　“靖楚，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的，这婚姻，不过一个形式，好让我在九泉之下也有个身份，不至于做那无主的孤魂野鬼。”

　　杨靖楚轻声嘟囔道，“只听说过女子没有夫主离世是无主的野鬼，没听说过男子未娶妻离世也是无主野鬼的……”

　　卓承楚抬头看着暮春的暖阳，好整以暇般回道，“唔，反正我是这么以为的……”

　　杨靖楚转身，看着他认真说道，“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们现在就回婺州成亲，你不能去找越帝，也不能再管和州城的战事，成亲之后，安安心心地在婺州养病，什么也不准想，哪里也不许去。”

　　卓承楚咧嘴笑了，好一会后，缓缓应道，“好，我答应你，等我把手头上的事都交给闻天成，便随你一同离开。”

　　虽说婚期提早，可未免也太匆促了，两日之后，卓承楚便置办了简单的喜服喜帐，说不等回婺州了，在这里拜天地也一样，只有真的娶了她，他才能安心与闻天成交待战事，否则，他怕他心神不宁，非但事情交代不好，还可能露出马脚，让越帝的人瞧出了端倪。

　　杨靖楚点头应允，这些尘规俗矩，她向来不在意，既然答应了嫁他，那在哪里成亲都一样。

　　落日西斜，在这静谧的小山坳里，一对身着大红礼服的新人对着夕阳三叩首，就算是礼成了，卓承楚勾唇微笑，牵着杨靖楚缓缓走入新房。

　　夜幕初上，卓承楚斟满了两杯醇酒，一杯自己端着，一杯交给杨靖楚。

　　熟悉的场景，她不得不想起自己曾经的夫君，庆王瑫。那一晚，庆王瑫也是如此这般，浅笑着将交杯酒缓缓递到她手中……

　　不能再想了！

　　再想就是歉意，再想就是愧疚！

　　不管是对庆王瑫，还是对卓承楚，她心里都是满满的歉意，因为当他们情真意切地给她递交杯酒时，她的心，却在想着另一个男人！

　　卓承楚察觉到她的不安，心里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她会反悔，会就这么起身离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他这么费尽心思才让自己美梦成真，最后这一步，一定不能出差错！卓承楚端着酒杯，主动地靠了过来，与她两手交合，准备先干为敬——

　　清凉的酒液沾到唇畔时，窗外忽然“扑棱”飞来一只信鸽——

　　杨靖楚如蒙大赦，顺手放下了酒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卓承楚纠结了一会，终是走到信鸽旁边，先行查看。

　　展信看后，他剑眉紧锁，须臾之后转身看着身后的杨靖楚，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却发不出一个声音。

　　房内的空气似是凝结了一般。

　　良久之后，杨靖楚启声，“你去吧，我等你便是。”

　　卓承楚忽然大步走上前来，将她一把拥入怀里！

　　这一个拥抱，他似是使出了最大的力气，杨靖楚只觉得胸腔被狠狠地压紧，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承楚……”，她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只能无力地掰扯着他坚实的臂膀，宣示着她的不适。

　　“叫我夫君……”，卓承楚将她松开，黑亮的眸子深深地望着眼前的她，既温柔，又热烈。

　　可是，他们之间，还不算礼成……交杯酒还没喝呢，不是吗……杨靖楚的心里忽然计较起这些尘规俗矩来，犹豫着，迟迟不愿出声。

　　卓承楚轻叹一口气，却忽然将她拦腰抱起，缓缓走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下。

　　杨靖楚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要做什么？

　　把她放下后，他忽然欺身上前——

　　杨靖楚惊惶，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胸膛，眼眸之中，尽是不安和凄惶，就似一只受伤的小兽，苦苦哀求猎人的怜悯。

　　她这样的神色，他真的是第一次见……

　　他握住她抵在自己胸膛上的纤手，稍稍用力地移开，然后缓缓上前，往她的朱唇而来……

　　在即将碰上的那一瞬，杨靖楚转头，闭眸，泪水悄然滑落……

　　卓承楚顿住，可仍然没有停步，不过却抬头，轻轻吻上她光洁的额头，然后两额相抵，闭起眼睛，深深汲取她身上那阵自领口溢出的芳香。

　　半晌之后，卓承楚轻声道，“睡吧，我出去一趟，很快便会回来。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便离开和州，回家。”

　　说着，卓承楚将她轻轻松开，但指腹却不舍地在她粉颊上流连，好一会后，才一步一顿地慢慢离去。

　　巨大的恐惧终于告一段落……杨靖楚颓然躺下，筋疲力尽……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梦魇了，梦境是那晚城破之际的颍州城，被烈火烧的噼啪响的民居、满街满巷的腥红血迹、还有惊恐四散的百姓……她明明知道这是梦，可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无助地在街头哭喊，她希望停止战争，永远不要再有杀戮！

　　“唔——”

　　一阵冰凉的触觉压上唇瓣，然后，就是狂风骤雨一般的汲取！

　　她终于清醒了，挣开眼眸，眼前之人，竟是他！

　　景琛！

　　她拧眉，不可置信，但又无力挣脱！她真的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怎能如此残忍暴戾地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