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其所(2)
德远十六年暮春,西蜀兵败,蜀帝举印投降,西蜀国灭。
景琛遵守了自己曾向广柔许下的承诺,不杀西蜀无辜子民一人、不杀西蜀皇室宗亲一人,班师回朝后向北辰天子力保蜀帝,德远帝景嵩于是将蜀帝降封为清化郡公,禁足在长兴西郊别苑。
德远帝景嵩大喜,毕竟一统天下是历任北辰天子最大的历史使命,而在景嵩这里,已经实现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便是东越,只要李同泽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兼并东越只是时间问题。
本来李同泽是严格依照德远帝景嵩既定的安排进军的,即使太子琮一度想追赶魏王琛灭蜀的脚步,几次密令李同泽急兵推进,他也没有听从,只是东越皇室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让事情发生了变化。
越帝年届七十,没能熬过今年的春寒,在月前驾崩,东越太子卓子泰即位。当此之时,东越已被北辰攻下十数城,国内风雨飘摇、朝中君臣不和,新帝登基也全无喜庆之色。
卓子泰才能平平,与其兄,先太子卓子安相差甚远,朝中不少老臣对其不服,反而对先太子卓子安之子,建平王卓承楚赞赏有加,先越帝在位时便有不少老臣进言,力主册封卓承楚为皇太孙,继承帝位。
但先越帝考虑到历史上曾有皇叔兵变夺皇太孙帝位的祸事,因此一直在立与不立之间摇摆不定,这种摇摆的态度无形间又加深了卓子泰、卓承楚两叔侄以及各自派别之间的矛盾,如今越帝忽然撒手人寰,两派的矛盾迅速激化,一些想拥立卓承楚的大臣已经私下派出密探,搜索卓承楚的行踪,伺机迎其入宫。
东越政局不稳,太子琮认为正是大举进攻的好时机,不宜磨蹭,当兵行险着,出奇制胜,因此连下几道密诏,严令李同泽集中全部兵力,屯兵长江北岸,攻下对岸的和州城,然后直捣东越京都建安城。最后甚至用李桑若母子在东宫的地位对他相要挟。
眼见景琛灭蜀已经完成,自己对东越的战事还在缓缓推进,再加上景琮的数番逼迫,李同泽终于狠下决心,调集全部兵力三十万,屯兵长江,号称“投鞭断流”,剑指和州。
东越政局虽不稳,但和北辰的战争不是一天两天了,先越帝早已做好了安排。东越名将闻天成领兵二十万在长江南岸应战,趁李同泽渡江之机,散播北辰太子景琮挑衅魏王琛不成,兵败被杀的谣言,动摇北辰军心。
北辰军本不适水战,再加上谣言四起,与以前景琮挑衅景琛的往事甚类似,短时之内难辨真假,因此风声鹤唳、惶恐不安,斗志已被挫败了一大半。闻天成抓住时机,倾全军之力,对李同泽发动攻势,李同泽兵败如山倒,最后被闻天成围困于长江下游,无奈弃械投降。
消息传回北辰朝廷,德远帝震怒,当廷斥责太子误国!
中书令郑良骏、翰林院大学士杨敦率领群臣进谏,应由魏王琛领兵,尽速扑救前线,巩固既有战果,阻止闻天成乘胜收复失地。
德远帝正要做决断,后宫忽然传来消息——崔皇后突患疾病,吐血晕倒!
不得已只得先行退朝,次日再议。
长兴城中一片肃杀,东宫之中,愁云密布。
在全城紧绷的氛围中,子时三刻,宫中忽然传出圣旨,令太子琮、魏王琛于卯时入宫,商议军机要事。
深夜传旨,必是要事,距离卯时还有两个时辰,景琛马上整理着装,准备出发。
深夜,魏王府中门洞开,灯火通明,郑清扬准备送景琛出门之际,门外却来了一位披蓑戴笠的不速之客。
“何人?!”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声音,分明是杨敦!景琛连忙将他迎入府中,两人到偏厅就座。
“杨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臣来告知殿下一事,殿下听完再决定是否依时进宫。”
景琛点了点头。
“老臣十四岁中试,获选为皇子伴读,入翰林院伺候,其后被指派给当时的皇次子,即当今圣上。”
“此事天下皆知,杨大人有事不妨直说,无需拘束。”
“众人皆知,当今圣上的业师,乃先太傅李成思李大人,但在李大人之前,陛下还有一位业师,当然,也是老臣当时的业师,名唤许德本,东越楚州人士。”
景琛大惊,忙问道,“皇子业师的出身,需慎之又慎,先帝竟让一位出身异邦的人士出任?!”
“先师虽为楚州人士,但对我朝忠心耿耿,绝无二志。可惜陛下当年还年幼,顽劣心重,心思经常不在功课上,先师心急,屡屡劝诫,让陛下不胜其烦。一日,陛下玩心又起,竟取先师著作,断章取义,向先帝告发其心怀二志,同情故国。”
“先帝相信了?”
“虽不全然相信,但却是起了疑心了,又想到这皇子业师地位特殊,许德本是不能再为皇子业师了,于是将其放逐。先师性子刚烈,容不得半点诋毁,放逐回乡的当天便自缢而亡,以死明志。”
“许老先生是可惜了……不过,这与今日之事有何相干?”
“殿下曾在我颍州旧宅做客,该知道颍州杨府是坐西朝东。此举不为别的,为的就是纪念先师许德本。因为楚州在北辰的东面,所以我在颍州杨府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四方之中,以东为尊。当然,纪念先师许老先生的,不止老臣一人,还有当今陛下,陛下当年不过孩童恶作剧,不想竟造成如此残酷后果,尤其内疚,登基后便重修皇城东面的广和门,非常之时,非常之事,必走广和门,以此抬升广和门的地位。”
景琛恍然大悟道,“难怪咸宁公主出嫁走的是广和门,当时是为太妃冲喜,当是非常之时!”
“正是。如今,前线失利,我朝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如果真是商议此事,按陛下多年的习惯,应当是派出亲信内侍臣亲到魏王府,带您自广和门入宫,而不是只字不提,让您单枪匹马,默认入宫的惯例,走南面的广庆门。”
听完此言,景琛顿时觉得脊背发麻,骇然道,“杨大人您的意思是——”
杨敦连忙将其打断,低声回道,“不可多言。”
景琛明了,沉然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