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其所(1)
德远十六年上元佳节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魏王府子时的夜空。
王妃郑清扬诞下了魏王琛的长子,宫里连夜下达诏书,册封此儿为魏王世子。是夜,天降大雪,景琛在院中接旨后,却独自一人跪在庭院中,久久不愿起身,眼见大雪就要把他覆成一座雪人,广柔不忍,走上前跪倒在他身边。
“殿下,夜深天寒,当心冻坏了身子。再说,姐姐刚生产,身子虚弱,也需要您的陪伴。”
“广柔,我的使命,应当是完成了吧。”
“如果您指的是家族使命,那应当是完成了,魏王府一脉,有人继承,将来云淑妃仙游,也有孙辈给她送行。但如果您指的是家国使命,且看西蜀仍在负隅顽抗,东越还占地千里,何谈完成?”
景琛扭头看着她,似是哽咽,喉结动了动,哑然道,“再攻下去,西蜀就完了。”
广柔冷然回道,“自古以来,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广柔从未想过单凭一己之力就能阻断历史的滚滚洪流,蜀帝宠信奸佞,屠杀功臣,早就君臣离心……再说,自杜兴贤被西蜀凌迟的那一刻起,那个宫殿,便不再值得我留恋了……这一年所幸是您带兵攻蜀,西蜀子民大多未遭受到战争荼毒,若是太子琮带兵,怕早已白骨千里了。妾身替西蜀子民,谢过魏王殿下。”
景琛看着旁边娇弱的女子,心中却无比敬佩,家国破灭,虽说是大势所趋,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看得如此淡然的,这一点,他比不过广柔。
眼见雪越下越大了,景琛不忍广柔陪他受苦,于是站了起来,将她扶起,柔声道,“当心一些,虽说孩子三个月算是安稳了,可清扬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还曾见红,不能掉以轻心。”
广柔抚上自己的小腹,一想到这个孩子,脸上不禁浮现出几分母爱的圣洁,低头笑道,“谢殿下关心,广柔一定注意。殿下,快回房里去吧,这一年您征战在外,难得回来几次,应该多陪陪姐姐才是。”
景琛点点头,随后唤侍女上来伺候广柔回房,他则慢慢走回郑清扬房中。
正月末
太子妃李桑若诞下太子琮的嫡子,可在一月之前,侧妃杨靖桐已先于她诞下太子琮的长子。李桑若诞子之后,宫里没有像郑清扬诞子时那样,当即下诏书册封其子为太子世子。坊间都在传闻,德远帝喜欢杨靖桐所生的太子长子,不喜欢李桑若所生的太子嫡子,所以,这世子的称号,空悬。
王爷的世子是王位继承人,这是具有实际意义的,而太子世子则不一定是未来的储君,因此这太子世子事实上并无多大实际意义,更多的,只是宗法意义上对其“正统”身份的承认。
可李桑若不依不饶,在东宫里几乎闹翻了天,以性命相胁逼迫着太子琮进宫为自己的儿子讨个说法。太子琮不胜其扰,但无奈李桑若的兄长李同泽如今正领兵攻打东越,若是把李家得罪了,李同泽调转枪头投靠魏王琛,那未来一统天下的,就全都是魏王琛的势力,他这个绣花枕头太子爷还有何能耐号令天下?
恨只恨自己当初没定力,起了色心,同意了杨门崔氏和咸宁公主设下的局,把杨靖桐纳做侧妃,如果等李桑若先诞下嫡长子再去招惹那些花花草草不就好了?现在还哪有这些立嫡还是立长的纷争?
德远帝这时却开始装聋作哑,以太子世子无实际意义为由几次拒绝景琮的请命。
太子东宫一片鸡飞狗跳,而魏王府则是一片其乐融融。
眼看郑清扬就要出月子了,景琛也该收拾行装,回到前线,估摸着再花上两三个月的时候,西蜀这个风中的残烛便会油尽灯枯,彻底并入北辰版图。
景琛逗弄着怀里的孩子,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把孩子交给乳娘后便向郑清扬问道,“东宫那边怎么样了?”
郑清扬在帮他收拾大氅,转身把左右都摒退了,犹豫了一会后才回道,“妾身听闻……太子侧妃昨日带着孩子回杨府了,身上还带了些伤……不过,您可千万别跟兄长说,如今他一人在阵前指挥,可分心不得。”
景琛气得把双掌都握成了拳,咬牙道,“这一年杨靖桐在东宫遭的罪已经够多的了,如今才出月子,就要受他夫妇二人凌辱么?!哪天我们班师回朝,让逊扬看到杨靖桐的惨状,看他不带兵踏平东宫——”
“嘘——”,郑清扬忙转身捂住他的嘴,着急道,“妾身说过您几回了,这话在外与兄长随便说说就得了,在长兴可千万不能说,焉知不是隔墙有耳?”
景琛点了点头,伸手拉下她的纤手,握在掌中,柔声说道,“我不说就是。呃……如果可以,还请王妃劝一劝太子琮,你的话,他可不敢不听。”
郑清扬黛眉一拧,嗔怒道,“殿下何时才能不提这些陈年往事?他是他,我是我,我与他从来不曾有过交集。再说,自你从北境班师回朝,我们做了真夫妻后……我眼里、心里,更是只有你一人。”
“好、好,我知道了,再也不提了。不过,广柔那边可真需要你照顾一下,孩子才三个月,我不放心。”
郑清扬点头回道,“殿下放心,妹妹的事就是妾身的事,在孩子未降生之前,妾身寸步不离她左右。反正您也出征去了,过几日妾身便叫管家在这房里再收拾一张床来,与妹妹同住一室,这下您放心了吧?”
景琛笑道,“真是难为你了。”
“不难为……多得妹妹帮衬,如今妾身这贤妻的名号可传遍长兴了。”
景琛低头浅笑道,“无需广柔帮衬,王妃本就是贤妻,若不是你,我恐怕一年前就死在北地塞外了。”
“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都要回前线了……不过,说到东宫,妾身倒是有些疑惑,陛下为何不把那世子的虚名给太子嫡子呢?”
“陛下年纪越来越大,这疑心病也越来越重。太子琮已经是储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焉知哪天他等不及了,立即就要父皇让出这个皇位?李家世代军将,拥兵自重,李家的地位越高,那太子琮的势力就越大,再加上兵权在握,陛下心里没有安全感啊……”
郑清扬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陛下还有这一层考虑,难怪一直都借太子侧妃压制太子正妃,只是可怜了杨靖桐,成了各方势力较劲的牺牲品。”
“别想了,快睡吧,你还在月子里呢,可别累着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