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当年，北辰大军压境，两国分别屯兵颍州和楚州，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一年，最后，东越日渐不敌，万难之中，亟需一位密探，出使北辰，刺探北辰军事机密，否则，东越难逃灭国宿命。”

　　“你们选中了，我的母亲……”

　　“不，是陆夫人自动请缨。”

　　“什么？”

　　“不管你相信与否，陆夫人当年是自愿前往北辰，然后结识了你的父亲。当然，她也不辱使命，借你父亲的便利，获取了不少北辰机密。东越最终扭转战局，陆夫人功不可没。”

　　“后来呢？难道，她最终事败，被北辰发现了吗？不会……如果事败，她难逃一死，就像左暮雨，天下皆知，母亲之事没有案发，证明她没有被发现了……那她为何会殒身？”

　　“对，她一直隐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可是，却有人担心牵连自己，于是，将她逼死。”

　　“谁……”

　　“她的枕边人，杨敦。”

　　杨靖楚大骇，难以置信地看着卓承楚，摇头道，“不，不会……父亲不是这样的人……”

　　“靖楚，其实能猜到，只是你一直在逃避这个答案罢了。聪慧如你，当左暮雨案发，你找到明叔的时候，你就猜到了，你来寻我，不过是想印证你内心所想。”

　　“不……不！”

　　“你可以不信，不过我可以带你翻阅密探司里与陆夫人有关的卷宗，陆夫人在北辰的一切行动，都详尽的记录，她从未失手，唯一的一次，是生产的时候……陆夫人难产，催产之时，大夫试遍百草，都是无用，最后一位南边来的大夫提出一位草药，翠云草，或可一试。”

　　“难产……是生我的时候？”

　　卓承楚点头道，“陆夫人此生只有你这一个孩子……翠云草，生长于南方，北辰极其罕见，杨敦纵使再有能耐，也无法在一时三刻找到此药，可情况紧急，如再不生产，那你便会在陆夫人腹中窒息而死……”

　　“所以……母亲传唤了明叔……”

　　卓承楚点头，继续说道，“密探司之人，入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学会生存，识百草，是活命的第一要务。明叔当然知道翠云草，而且东越盛产翠云草，他要拿到此药，只需信鸽半日路程。最后，信鸽在难以预控的情况下，来到你母亲的床头……”

　　“父亲便开始怀疑她的身份……”

　　“对，杨敦是何许人？是北辰天子的左膀右臂！他很聪明，也很懂得自保，留你母亲在世，是对他最大的威胁，于是便每日在她饮食中下药，最后陆夫人积重难返，魂归九霄。”

　　“不！父亲绝不是这样的人！”

　　杨靖楚但觉难以置信，虽然她与父亲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人都是有感觉的，孰好孰坏，孰对孰错，在一些细节上可以揣摩得到。如果父亲真是那样的小人，怎会培养出杨靖桐那样纯真的孩子？！

　　“如果不信，你可以问明叔，当年，你母亲的身体是否一日不如一日，气息是否一日弱过一日，而杨敦，却在她死后不久便连续纳了两房小妾，继续莺歌燕舞、青云直上，直至今天的翰林院大学士——”

　　“够了！如果父亲真是如此，为何一直呵护我？听闻我的死讯时，为何又是那样的悲痛？”

　　“你毕竟是他的亲骨肉！再说，他把你遗弃在颍州老宅时，你不过三岁，若真是疼爱，会舍得吗？听闻你死讯的当下，他是悲痛，可不是很快便恢复了么？他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脸上那些哀思，说不定也是做给世人看的！”

　　杨靖楚顿时没了反驳之词，卓承楚说得直白，可也是事实，她不想再辩了，她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恐惧，只怕再辩，连记忆里最后一点对父亲的好感都会被他驳个干净，那样，她就是一个彻底没有父爱的孩子，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

　　“殿下，我不想待在楚州城了，能不能带我去一个远离颍州、远离北辰的地方……”

　　“好，我们离开楚州……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

　　德远十五年暮春

　　魏王景琛班师回朝，与戎狄这一战，打得甚是艰辛，最终双方不胜不负，订立和约后各自退回自己的实控线。不过，太子琮为了让他战死疆场，还真没有少下功夫，设置了诸多障碍，粮草不济、军报延宕、军情泄露，甚至士兵哗变！

　　景琛与郑逊扬，曾因行军路径被恶意泄露，最后落入了戎狄的包围圈，在苦寒之地浴血奋战七日七夜，两人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这了，奄奄一息之际，郑逊扬向景琛开了个玩笑，说他二人真是难兄难弟，在北辰一起做不成杨敦的女婿，在戎狄却可以一起做客死异乡的冤魂。

　　景琛大笑，回应郑逊扬，既是如此，那不如一起不做冤魂，而是回去一起做杨敦的女婿。

　　正是这个最狂妄的信念，让他们坚持过最艰难的那一瞬间。

　　世人都说魏王琛能活着回来，真是多亏了菩萨保佑。

　　但景琛知道他最终能活着回来，不是依靠菩萨神灵，而是靠他的王妃郑清扬冒着“叛国”的罪名，带着魏王府全副家当，女扮男装到戎狄做说客，最终说服了戎狄可汗退兵罢战。

　　郑清扬在北地九死一生，与景琛相见时，已是在沙漠中断水断粮五日，差点客死他乡！

　　广柔自问做不到郑清扬这样的壮举，于是甘心退居幕后，把魏王府的整个舞台，彻底交给王妃郑清扬。

　　景琛既已回到长兴，那庆王妃的死讯便瞒无可瞒了。

　　获知噩耗的景琛发了疯一般闯进杨府，向杨敦问个清楚明白。

　　杨敦给了他一个笃定的答案，他的长女，确确实实死在了颍州城郊悬崖，她的尸身，他亲自回去查看过，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他也不希望是杨靖楚，可天不垂怜，真的就是。

　　从此，曾经铁汉柔情的战神景琛，没有了柔情。

　　如果说以前他心底里还有柔软的部分，那是因为有杨靖楚，而在遇到杨靖楚之前，他与景琮各自东征西讨，各自忙着立功，两兄弟还没有机会撕破脸。可如今，景琮夺下储君宝座，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两兄弟早已以命相搏，而他在这世上也已失去了挚爱，他心底里最后的一丝恻隐之心、悲悯之心、博爱之心，全部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