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意乱(4)
景琛骑着马,拥着身前的杨靖楚,一直在城郊流连,终于,到达了这个地方——
“颖水的支流,还记得吗,就是在这里,你把我捡了起来。”
捡起来……他怎么用这个字词,杨靖楚终于笑了。
景琛看到她眉梢眼角的流露出来的笑意,终于释怀,他下马,然后把她抱了下来,牵着她在颖水边闲适地踱步。这一条支流清浅见底,不似泛滥的干流那么浑浊幽深,在这里,你根本无法将眼前的这条静谧的河流与咆哮奔腾、泛滥成灾的颖水联系起来。
“这么晚了,庆王瑫不会正在城里敲锣打鼓地寻你吧?”
“不会,见到长卿……见到卓承楚的时候,我已经差雅乐回去报了行踪,就说我要回一趟宁德山庄,无需寻我。再说,庆王殿下可能在韩子音那里,也无暇顾及我的去向。”
景琛歪头,故作深沉,“我听着,怎么像是吃醋了?”
杨靖楚哂笑,默不作声。
今晚的杨靖楚,似乎尤其乖巧听话,听任他摆布,如今他牵着她,她没有丝毫的不悦,景琛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只有杨靖楚知道,她受卓承楚欺骗所受的打击有多大,相比之下,她倒觉得眼前的景琛更真实,至少,他的身份是真的,他确确实实是北辰的魏王,而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什么人。
月色如练,恰似她救起他的那个夜晚,杨靖楚忽然想起郑清扬和景瑫都说过的,她,像采薇。
“景琛。”
“唔?”
“问你件事。”
“好。”
“我与采薇,是否真的很像?”
“采薇?你竟然知道她?”
杨靖楚忽然顿住步子,转身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告诉他,她在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好吧,在被你救起的第一个夜晚,重伤迷糊之中,确实觉得你是她,但是,在我把利剑架到你脖子前那一刻起,我就清醒地知道,你不是她。”
“对,你怎会舍得将利剑架到她的脖子上。”
他确定,她是吃醋了,夜色忽然变得愈加美好,他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转身,将她拥进怀里,他想真实地感受她的气息,梦里见了她太多次了,但都是冷漠的、虚无的,那种似真非真、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感觉,简直太折磨人了。
他真的想真真实实地拥有她一次,以后在午夜梦回之时,至少能体会到那种真实的感觉……
杨靖楚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意,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夜凉如水,只有他的怀抱是温暖的,即使这个怀抱,也同时温暖着另外两个女子……
景琛在她纤瘦的背脊上游移,他的喘息,越来越重……每每想到另一个男人,能名正言顺、肆无忌惮地这样对她时,他简直要窒息!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温柔地亲吻着她的耳垂、颈项,对她的思念,和爱意,可以盖过一切的不完美,他不在乎!
杨靖楚闭眸,她必须要承认,对他,她是贪恋的,在长兴那个危机四伏、暗箭四起的围城里,她不得不压制自己,不能越雷池一步,也不能给自己任何可以越雷池的机会。可是现在,在颍水之滨,她终于可以卸下那些自己编织出来的茧,放纵自己,好好地爱他。
借着明月的辉光,他缓缓地伸手,勾起她的下颚,她没有躲避,也没有拒绝,而是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她如水的眸子里,自己的倒影。
他先闭眸,缓缓印上她的双唇……
她也缓缓闭上了双眼,只有看不见,才能将所有的感知功能,都聚集在触觉之上,最大程度地感受他的给予……
景琛轻柔地将她放倒在草丛上,撑着手肘,认真地看着身下的她,一眨不眨,似乎只要眨一下眼,她便会消失不见。
他的气息,萦绕四周,而他的呼吸,也如热浪一般,一阵阵地拂过她的脸庞,她觉得自己的脸上、身上,逐渐发烫,逐渐,不受控制……
似乎,真的忍耐不住了,杨靖楚只能再次闭上双眼,咬紧下唇,不再看他。
他也忍耐不住了,缓缓地俯身,温柔地掠过她的每一寸肌肤。
手掌上滑腻的触觉,简直让他发狂,可他不敢造次,唯恐任何一个粗鲁的动作,都会伤了眼前如白玉瓷一般的女子……
月色之下,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地美好,洁白无瑕、楚楚动人,他甚至无法纵容自己去做任何的破坏。
在最后的时刻,他终是下定了决心,在她耳畔轻声问道,“可以吗……”
如果她说可以,那他就放弃所有,择一城,与她相伴终老。
可是,攀在他肩头的纤手忽然一顿,她,沉默了。
似乎过了好几百年,他终于起身,温柔地拢回她的衣襟,帮她轻轻盖上……
她沉默,未必代表她不愿意,但是,一定代表了她的犹疑,和不安。
他不忍心。
她任何的的不适,都会成为他不舍的理由。
半晌之后,她缓缓起身,垂眸、沉思,但终是说出了那句他不想听到的话,“我该回去了……”
他紧握双拳,沉声应道,“好,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与她同乘一匹马,她在马背上,而他,则是牵着缰绳,一步步地走路。
在她印象中,城郊到杨府的距离,应该是很长的,颍州城破的那一晚,她似乎是花了几百年的时间,才逃到这颍水之滨,可不知怎的,今晚觉得这路,很短,短到她还未稳定心神,便来到了杨府的大门。
载阳凝瑞
这块金漆的牌匾在那场劫难里幸存,如今正与清冷月色交相辉映,却愈发衬托出杨府的庄重、肃穆,这阵庄重和肃穆,这时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杨靖楚心里发憷。
她给自己上了刑,因为刚才的越界。虽然没有造成越界的事实,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默许了,这种发自内心的越界许可,让她更不安。
杨靖楚不敢再想,而是自行下了马,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消失在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之后……
景琛本想与她道别,可她连半刻钟的时间都没给,甚至连一个回眸都没留下,就这么毅然决然地,消失了……
一阵极大的空虚和失落猛然涌上心头,他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忽然觉得史所未有的恐惧,那种害怕失去挚爱、至亲的感觉,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
原来,那种感觉是这样的,时至今日,他终于懂了。

